“这是1998年后的又一次特长梅雨季,各位听众出门记得带伞,下面请欣赏经典歌曲……”
我坐在出租车上,手里捧着给余徵的花,窗外雨声很大,听不清广播的音乐,只勉强听到司机不太着调的轻哼。
“为何你明明动了情却又不靠近……”
司机大概是北方人,有些自来熟。
“帅哥买这这么多花啊,送女朋友的?”
“给爱人的。”我回答。
“哎呦,那您对您爱人真好,我已经好久没给我媳妇儿送花了呢,欸?您这是不是之前网上特火的那个什么,什么星辰花?不过我看的都是蓝的,这红的倒没见过。“
我看着怀里的花,道:“不是,这是格桑花,我爱人喜欢。”
我们聊了一路,付完款下车时,我取下几束花送给他,“给您爱人吧,今年的花开得很漂亮。”
说完,我打开伞,转身走了,只听得见嘈杂的街道上传来人声淹没的“谢谢。”
拐过几个街口,去了他最爱的西街那家朝阁甜品店,余徵是特别喜欢花的,关于花的一切,他都喜欢,以前我们经过这里他总要进去买盒鲜花饼。
“欢迎光临。”
二月末,刚过完年,店里还不算忙,老板娘在后厨揉面,听到有客人来,探出头张望起来,看到我,眼神有些许陌生,随即是惊讶。
“哎呀!你是不是那个以前每天来吃早饭的那个学生呀?”她擦着手,出来招呼我。
“嗯,我要两盒鲜花饼。”我说。
“哎好嘞,之前那个小男生怎么没来啊?我记得当年你们关系老好了,现在算来也好久好久之前了呢,我家丫头今年都工作了,你们当年还辅导她小学奥数呢,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为了个小学题,还在我店里吵起来了,哈哈哈,你们还联系吗?”
“嗯,他在这里,我回来找他的。”十七年了,不止我一个记得。
“哎呀,在这好啊,就是没遇到过了,你们有没有交个女朋友啊?”
“没。”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她把那两盒鲜花饼打包给我,“常回来啊,我丫头都还记得你俩呢。”
我笑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了。
走出店铺,我继续沿着街道走,拐过一条条街口,喧闹逐渐褪去,只剩沙沙雨声。大概走了十分钟,最终停在一片院子门口。
这是一片很简单的院子,一座二层小屋,前院有一棵树,树下有一座墓。
我走进去,径直走到他的面前,轻轻放下格桑,手指拂过那行字“余徵之墓”。
很简单的墓碑,只有他的名字,生卒年,还有一句话。
“我想要一个,长长的秋天。”
我每年都来,每当看到这座还没有我膝盖高的墓碑时,心脏像是被人攥住,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总是跟着每年的雨一起落下来。
记忆如同这绵密的雨一样,落进了我的骨骼里。
·2027.2.6 惊蛰
那天的雨好像也是这样,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淅淅沥沥,也不是滂沱倾盆,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绵长,像南方女子织了半生的丝线,抽也抽不断,理也理不清。
余徵从三十三楼跳下去的消息传来时,我正躲在教学楼三楼的男厕所,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抽烟。
烟是偷偷买的,藏在书包夹层最隐蔽的口袋里。我不会抽,只是点着,看它在指间一点一点变成灰烬,就像某些无法言说又必然消逝的东西。
班主任冲进厕所时,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烟头,丢进小便池,哗啦一声冲走。
“商时羽!你又抽烟,你知不知道还有四个月就高考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大概是被我的眼神吓到了,声音低下来:“余徵的事,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下节课体育,老师,我先下去了。”说完,我推开班主任,往操场走去。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能打湿肩头。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窃窃私语,像春天泥地里苏醒的虫鸣。
“是不是为情所困?”
“不是吧,余徵看着是那种有感情的人?”
“也是,但成绩是真的好,可惜了。怎么这么想不开。”
我穿过人群,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校门口,车辆来来往往,留下一滩滩被雨水冲淡的水渍,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晕开,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他就这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我我一颗酸糖,含嘴里,化了,就只剩下苦涩以及手心紧攥着的,没用的糖纸。
我就站在那里,身体像是千斤重,耳鸣不断,恍惚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转头一看,却没有一个人。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被水淹没了呼吸道,越是挣扎想呼吸,越是呛了更多水。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结束的了,只记得脑袋昏昏沉沉,这一切像梦,我同桌说,那一整节体育课我就在篮球场发呆,像傻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空着脑子听完最后一节课后,我习惯性向前走,却停在那张已经空了的桌子旁,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沉默着回了家,我记得那天好像很累,倒头就睡了,没了任何记忆。
在梦里,我看见了余徵,他还是像以前一样。
皮肤白得在阳光下有些透,眼睫毛很长,眨眼时如蝴蝶煽动翅膀,那副五官像是模子里刻出来的,标准得不像话,他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器。
明明是个男人,长得却是很漂亮的,干净又平静,单薄的身子,带着些病气,有点没精神。
风吹过他的发梢,九月天气很燥热,但余徵依旧穿着长袖。风吹翻了书页,他用一只手轻轻地翻回来,另一只手摩挲着钢笔,那双手骨节分明,好看得晃眼。
那是高一刚看见他的样子。
我在教室外看着他,也只敢偷偷地看着他。
等我朝他的方向踏出一步时,脚下的瓷砖开始崩塌,面前的一切开始瓦解,原本晴朗无云的天气立刻变得阴森,不大不小的雨滴疯狂往下落,腥咸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气息充斥着整个鼻腔,天旋地转间我竟然来到了天台。
我看见余徵站在天台边缘,一声不吭。我立刻反应过来,拼了命地喊他的名字,可他好像听不见般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我顿时慌了神,但也毫不犹豫地朝他的方向跳了下去。
——!
猛然睁开眼,看见的是昨天还没来得及关的灯,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我只记得最后一次喊你的名字时我的心脏开始剧烈颤动。
脑袋还是很沉,没什么力气,连哄带骗地把自己弄起来洗漱好上学去了。
当来到教室,经过走廊时,我看见余徵早就被清空的桌子,试卷,课本,笔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桌面。
都怪你,我的心脏有开始疼了。
窗外还是一样的树,教室里还是一样的人,只是你不在了,而我,忙得连想你的时间都没有了。
高三节奏很快,习题试卷高高垒起,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渐渐地有人开始往余徵的桌上上面放杂物了——没人用的练习册,多余的篮球,甚至是吃完的零食包装袋。
余徵性子有点冷,不太跟人说话,也没人跟他说话,说不上来,他们好像不愿意接触余徵。
余徵也不愿意与任何人深交,那张桌子也没什么人靠近。
不过现在,他不在了,一切都没变,但好像一切都变了。
我看着那些东西越堆越高,像一座逐渐垒起的坟。
直到第五天,我终于忍不了,走上去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下来。
“别在这张桌上放东西。”我说。
前排的男生转过头:“你干嘛?人都死了,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别放。”我的声音不大,可能是被我的眼神吓到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了过去。
本以为我可以过好平时的日子的,但,我开始在数学课走神了,眼睛总是不自禁扫过余徵曾经的位置。
春风似剪刀般划开我的记忆,我仿佛又回到了开学那年,那天,我看见他的那一刻。
.
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十七岁的少年眉目清冷,眼睛如同湖面般澄澈,平静。
当我看到班名册,有一种直觉告诉我,他就叫余徵。
蝉在窗外叫个不停,教学楼外那排香樟树绿得发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南方秋天特有的潮热气息。
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一本一本摆在桌上,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的校服袖口有些磨损,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凸起,像要刺破皮肤。
“我叫余徵,余音绕梁的余,徵羽的徵。”班主任让我们依次介绍时,他站在讲台上,抬着头,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在我的方向不过停留半秒。
“真拽。”我想。这个想法出来的一瞬间,我的大脑被一种熟悉感占据,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悸。他的眉眼,他的神情,好像有些熟悉。
后面人的介绍我听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教室很热,蝉很吵,风很黏。
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十七岁男生,最大的烦恼是数学考不到满分,最远的规划是考上好大学,其他的,我从来不在乎。
余徵,他像一颗突然坠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我所有自以为是的生活秩序。
他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那时,下课铃一响,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分享零食。余徵从来不会参与。他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拿出习题册刷题,要么就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我曾试图跟他说话。
一次是收作业,我是数学课代表,轮到他那组时,我走到他桌前。
“数学作业。”
他没抬头,从抽屉里拿出作业本递给我。封面写着他清秀的字迹:高一(3)班余徵。
“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我觉得有点难。”我找了个话题。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很漂亮,但没什么神采,像蒙着一层雾。“做了。”他说,然后又低下头去。
“你是怎么解的?我用的是三角函数……”
“随便做的。”他打断我,声音依然很冷,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我讪讪地走开,心里有点堵,一种挫败感从心底升起,就像是你对着山谷大喊,却连回声都听不到。
后来我渐渐发现,余徵不是针对我。他对所有人都这样——礼貌、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你看得见他,却碰不到他。
这篇文应该会很短~是be文啦
也是没有任何原型哦,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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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