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晚点的车,倾斜的伞29

乔茉华僵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方才因为听到韵韵名字而猛地提起的那口气,久久地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噎得她几乎要窒息。

眼泪早已流干了。

只剩下一种彻骨的、麻木的冰冷,从心脏最深处,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关节。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转过头。

目光空洞地,落在床头柜上。

那叠厚厚的、等待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最上面一张,标题清晰可见——

【化疗知情同意书】

风险。副作用。脱发。呕吐。骨髓抑制。可能无效。可能死亡。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跳入眼帘。

她看着那份同意书,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她摸索着,抓起那支连着床头的、公用的小圆珠笔。

笔尖悬在纸张末尾的签名栏上方。

颤抖着。

落下。

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乔茉华。

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划,都像是在自己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下了认命的供状。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她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瘫软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

窗外,那片灰白的、毫无生气的墙壁上空,一只鸟影飞快地掠过,一闪即逝。

像从未出现过。

她闭上眼。

将整个世界。

连同那句“死不了”的冰冷判决。

一起关在了外面。

化疗同意书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墨迹未干,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乔茉华瘫在枕头上,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钝痛,仿佛刚才那寥寥几笔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生机。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

是婆婆。

她端着一只保温桶,脚步比往常更轻,脸上那种惯常的、浮于表面的担忧像是被水泡过,显得有些苍白和勉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乔茉华汗湿的额角和失神的双眼,最终落在床头柜那叠厚厚的同意书上,以及最上面那张签了名的化疗单子。

她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茉华啊,”她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和刻意的回避,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感觉好点没?妈给你熬了点小米粥,最是养胃,你多少喝点,才有力气……”

她的话没说完,似乎也不知道“有力气”之后该接什么。是“有力气接受化疗”?还是“有力气等死”?

乔茉华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婆婆有些讪讪地,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刻意放轻,却依旧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她看着乔茉华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含义不明的叹息。

她局促地站了几秒钟,目光在病房里游移,最终落在了那只保温桶上,像是找到了话题:“那……粥放这儿了,你趁热……哦,不对,你现在可能吃不了太热的……温着喝,对,温着喝最好……”

她语无伦次,显然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

张立伟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挺括,冰冷。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影像和数据。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婆婆身上,极快地蹙了一下眉,似乎对她的出现有些意外和不悦,随即视线扫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最后才落到病床上的乔茉华身上。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如同看着一份刚刚上传的检查报告。

“妈,您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冷硬,“这里病菌复杂,您免疫力不高,少来为好。”

婆婆像是被抓住了错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辩解:“我……我就是来看看茉华,给她送点吃的……她这马上就要……”

“治疗方面有医护人员负责。”张立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饮食有营养科配餐,安全卫生。您带来的东西,不合适。”

他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瞬间将婆婆那点勉强的“关怀”剖解得不剩一丝温情,只剩下尴尬和难堪。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张立伟不再看她,径直走到床边。他没有看乔茉华,目光直接投向平板电脑上的影像,手指滑动着屏幕,语气是纯粹的、专业的冷静,开始对乔茉华说话,却又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教学演示:

“增强CT和骨扫描的结果出来了。”他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分析一个陌生病例,“目前看,没有发现明确的远端转移迹象,这是好消息。”

乔茉华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聚焦。

“但是,”张立伟的话没有任何停顿,转折得理所当然,“乳腺原发灶情况不算乐观,结合你的病理类型和分级,腋下淋巴结转移的概率不低。所以,初步制定的方案是先进行新辅助化疗,缩小病灶,争取手术机会。”

新辅助化疗。缩小病灶。手术机会。

这些冰冷的术语,像一颗颗冰雹,砸在乔茉华麻木的神经上。

他微微侧过身,将平板电脑上的影像稍微转向乔茉华的方向,似乎想让她也看到那些代表着她体内恶魔的灰色阴影。

但那屏幕上错综复杂的图像,对乔茉华来说,无异于天书,只让她感到一阵更深的眩晕和排斥。

“化疗方案选用TC方案,周期四个疗程。这是目前针对你的情况最标准的一线方案。”他继续说着,语速不快,却没有任何情感温度,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后吐出,“副作用会有,骨髓抑制,恶心呕吐,脱发,都是常见的。护士会给你预处理药物,需要严格按时服用。”

骨髓抑制。恶心呕吐。脱发。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的每一个词,都代表着未来一段日子里具体而残酷的折磨。

乔茉华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缩,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床单。

“费用方面,”张立伟的视线终于从平板上抬起,落回乔茉华脸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项必要的投资产出比,“前期检查和第一阶段化疗的费用,我已经用家庭账户预缴了。后续根据治疗情况和效果,再议。”

家庭账户。

乔茉华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在他冷静地宣布韵韵“不是他的女儿”之后,在他用“死不了”来定义她之后,他还在使用这个名词。是程序未走完?是出于社会身份的惯性?还是……这本身也是他“冷静处理”的一部分——控制经济,就等于控制了治疗的节奏和她的生死?

她不敢深想。

张立伟说完,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又似乎只是在等待流程的下一步。见乔茉华没有任何反应,他像是完成了某项既定任务,微微颔首。

“具体化疗时间护士会通知你。配合治疗,保持情绪稳定。”

最后一句“保持情绪稳定”,他说得毫无起伏,却像一句最冰冷的嘲讽。

他收起平板电脑,转身,看向还僵在一旁、脸色青红交错的婆婆:“妈,走吧。我送您出去。”

婆婆如蒙大赦,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乔茉华一眼,最终还是在儿子冷硬的目光下,跟着他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张立伟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丝丝,语速似乎也慢了半拍,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像是一条冷硬的备注:

“韵韵那边,你不用担心。”

“我会处理。”

我会处理。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瞬间刺穿了乔茉华所有的麻木,精准地钉死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女儿的念想!

他会处理?

怎么处理?

像处理一份出错的病历一样“修正”?

像处理一个不合格的样品一样“清理”?

巨大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她!她终于有了反应,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抽气,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她猛地转过头,想要看向门口,想要抓住什么,问个明白!

然而,门已经被轻轻带上。

“咔哒。”

锁舌归位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也彻底隔绝了她刚刚涌起的那点微弱的、绝望的反抗。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床头柜上那桶逐渐冷掉的小米粥。

和那句在她脑海里疯狂回荡、带来无边恐惧的——

“我会处理。”

监护仪依旧“嘀嘀”地响着。

平稳。

冷漠。

记录着她骤然而起、又无处可去、最终只能沉沉坠下的。

惊天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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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的车,倾斜的伞
连载中清月冰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