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得知突然升帐议事的众人心思各异。
作为此次使君的谢长卿若有所思地喝茶,下首的谢郡主安静坐着,就像一尊瓷人,白色帷帽下,只露出一双交握的手。
再一看,余光薄暮,谢秀洇负手望向帐外,面色如常。落在末尾的云姜,眉头紧绷,一脸恍惚地握着手杖。
另一头首座是独孤长欢,他正闭目养神,一语不发。在他背后的白芨揣着袖子,神情如出一辙。
唯独次位的沈知世弓紧脊背,一双锐眼暗中逡巡,故作喝茶解闷。
阵晖将熄,本来望天的人突然发问:“还未问过这位姑娘是谁家千金,怎么也在此处?”
话音一落,众人都望向末尾,发出疑问。
云姜不安地握着手杖,这些人看她干什么,看她也没用,她是瞎子……还好一直不搭事的白芨慢悠悠出声:“这位是云姜小姐,她父亲曾是府上清客,后携家眷游历四方,断了书信。数年前双亲仙逝,本人不幸眼盲,月前由王爷亲自寻回,现寄身府上做客。”
谢秀洇微微一笑,拱手问安:“原来故事跌宕,云姜小姐,失礼了。”
云姜听得一团乱麻,俨然要气笑了:“公子客气。”
满脸疤痕,这算什么清客小姐?定是胡诌书香身份,识破伎俩的谢长卿哼笑一声:“听说半个时辰前,南穆王终于赶赴此处,不知为何又要突然升帐议事?”
“南穆王是此次议亲大臣,一切自有主张。”
谢长卿等的就是这句话,又问:“既然升帐议事,为何独不见世子无忧?虽不见主位大臣,但连清客小姐都来了,世子在何处耽搁?莫非他们正在私下议事?”
岂料沈知世猛地咳嗽一声,重重把茶碗往桌子一磕:“这茶水!怎的这么烫人?”
被他突如其来一打岔,帐中陡然诡异,见独孤长欢闭目不言,谢长卿玩味地瞪了这精如猎豹的少年一眼。
遭人剜了一眼,沈知世皮笑肉不笑地又端起茶碗,再次暗中打量一袭水君蓝……他是个武痴,更爱名家剑,世上少有他不知道的名器,但谢秀洇腰上这把剑,通身纤长,比常人用的剑更长一些,出鞘时还散发淡淡辉光,这样的神器,他一时之间竟然记不起来处,只隐隐约约察觉他的身份不简单,正苦思冥想之际,帐前脚步一响,是南穆王……和世子独孤无忧。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唯独独孤长欢静静坐着,一眼掠向眉目倦厌的金冠少年,但独孤无忧似乎很累,朝首位回看一眼,都带着疲乏的神色。
“拜见南穆王与世子。”
“诸位就座。”
客套寒暄一阵后,身居主位的南穆王缓了一缓,严厉扫过帐内,沉声说:“此次结亲,本王作为皇帝御使,本来三日前就该迎接谢郡主结亲,但事出变化,路遇天灾,迟后日程。不意一时耽搁,今日相会竟然凶险至此,好在两朝使团未伤根本,实乃幸事。不过前路遥远,来时既阻,恐回程亦难。将夜急令升帐,除了商榷回程,确有事告。”
“小女元阳,养于膝下十七载,沐浴天恩,才与东宫太子约定婚姻,不料今日遇刺,强贼挟持不成,竟当众划烂小女容貌,幸得世子无忧与王府护卫所救,虽保住性命,却难再示人。为天家颜面,本王欲令小女落发出家,不想世子无忧揽过于己,再三求娶,事急从权,本王业已应允——”
他话还没落,一只茶盖抢先落在了茶碗上。
砰然一声响,就像为责难造势,果不其然——谢长卿一记冷笑:“穆王,一句事出有变就叫我们白跑一趟?”
南穆王眼中血丝密布,就连梳得整齐的头发都带着一抹凛冽:“待本王回京,自然会向皇帝交待领罪。”
谢长卿品味了一下说辞,笑笑说:“料想兹事体大,关乎两朝邦交,穆王一己之力如何承担?”他又瞟向独孤无忧,“喔,世子爷呢,世子爷这是什么意思,私下决意,不通一二,竟然擅毁婚约,实在藐视我等,难道不知谢郡主是肩负皇命,携带我主旨意前来?”
“使君!何故发怒?事有转圜,不必伤了两家和气。”
开口的是清缘王府主簿白芨,他立在独孤长欢座后,揣着袖子一板一眼:“眼下姻亲未结,先来叩罪?世子之爵乃当朝皇帝亲封,天潢贵胄,岂由直子素臣咄咄逼问?遑论穆王国之砥柱,深得天子器重,满朝文武都礼让三分,如今奉朝使君出口张狂,是孤陋寡闻,还是不知礼数,却来说奉朝皇帝授意?”
霎时有人嗤笑出声,抬眼一看……是一身戎装的沈知世。
一直静坐的独孤长欢淡淡斥了一声:“白芨,区区主簿,怎敢如此狂悖?”
白芨一笑,低头应是。
这主仆一唱一和好不热闹,谢长卿暗暗发笑,又拱手让礼:“既然两家和气怎么由一家说理?我主有意结亲,故派我等星夜赶赴以表诚意,先说秀朝上下接亲不及,已是失礼在前,又无故悔婚在后……穆王权高责重,愿以一己之力承担,长卿虽慨叹此番英雄气概,却不敢效仿——”他连声叹息,拍得椅子扶手哐哐作响,“送亲至此,师资靡费,广告四海,人尽皆知,现在无功而返,岂不是让奉朝无地自容?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谢长卿一命自然不足为惜,却不知道秀朝是不是有百万项上人头来平我主之怒?”
刁钻辛辣至此,独孤无忧微抬眼帘,并未发言。
这时,一双交叠的素手撩起白纱,谢郡主露出姣好面容,吐字纯澈:“娉婷郡主遭此劫难,妾实伤怀,然使君言之有理,敢问无忧世子可有相绝之意?”
独孤无忧起身致歉,抱拳哑声:“两国之交,如日月相交,万不敢相绝。”
白纱一转,谢婉歆朝上座轻声道:“使君可听我一言?”
谢长卿眼梢一划,懒洋洋地扯了个笑:“郡主请说。”
“都说琴瑟合鸣,逾潇湘深,承蒙君主厚爱,才赐佳缘,今见世子英雄胸襟,情深义重,婉歆甚佩,又闻娉婷郡主明德慧美,贤淑纳人,妾虽愚钝,却知情理一二,得识郡主必能一见如故……”
她声色动人,娓娓道来更使人心平静气,独孤长欢微微眯眸,没成想下一句更是震愕满座——
“妾愿执笤帚,侍奉左右。”
此言听罢,谢长卿冷笑起身,故意甩袖发作:“若是如此,何苦来呢!”
默默看戏的谢秀洇一手拈起剑尾流苏,似笑非笑地听着满堂华言。
主位上的南穆王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不决,这事绝无可能,以她亲封郡主的身份为妾,无非是打奉朝皇帝的脸,更别说元阳本夺得太子妃一位……看似自降身份,实则要压元阳一头,逼迫让步。
不妨有人审度半晌,冷不丁说了一句:“既是英雄美人,何不效仿娥皇女英,尝闻民间平妻一说,可否使得?”
一看发话的竟然又是沈知世,众人都冷笑,岂不荒唐!
唯独末尾的云姜听得身心俱冷,握杖的手指甚至微微发抖,若是她看得见,独孤无忧会是什么神情?他一直没有说话,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不是……她又想起他暗中训斥沈知世的事,一个更荒唐的念头渐渐成型。
帐中唇枪舌剑,一时难定分晓,为免生事只能匆匆散场。
等人走得七七八八,云姜才慢吞吞起身,正要摸出帐,一支冰凉的手搭住了她的腕。她分得出这是姓谢的一身寒气,肩头又是一个冷颤:“多谢,不必。”
谢秀洇歪头凝视着她,轻声询问:“是否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瞎子并不忌讳这样多。”
云姜一口回绝,不知怎么的,见了这个人就心烦意乱,明明才认识半天,姓谢的怎么这么烦人?不过她越是躲,他越是跟:“我送姑娘回去不过顺路。”
“我不跟外客住一起,况且,我是女眷。”
他听见她用词文雅,竟然轻轻笑了一声。
云姜这才想起自己清客小姐的身份,好一阵脸红害臊。她假装咳了咳,急忙换了话头:“你表妹只能做平妻,你还笑,不应该跟过去安慰两句?”
他负手漫步,垂眸细语:“各人自有各人福气,你瞧他竟然享齐人之福,难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好一个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原来你喜欢这样。”
云姜故意一手杖打在他的腿上,但他不急不恼地继续跟,还在反驳方才那一句:“云姜姑娘,在下为什么喜欢这样?我又没有这样显赫身份,天潢贵胄,如何比得?”他略微顿了顿,似乎又在笑,“再者说,也没有这样的福气。”
他一言一行说不上的古怪,云姜听得好气又好笑,低声告谢:“总之多谢你救我。”
“不必言谢。”
不知不觉已送到她的住处,谢秀洇撩起帐帘,把手一递:“告辞。”
冰凉脱离的瞬间,她怅然若失,猛地叫住了他。
高架的火炬已经飞起火星,还未放下的帘子半遮半掩,逆光中,他的下巴在热艳里显得清欲一片,只听他淡淡一应:“什么事,姑娘?”
“你们来时……那位皇帝陛下好不好?”
撩着帘子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是有人笑了一声,云姜又听到他以一种淡漠口吻嘲弄:“好不好?姑娘不是王府清客千金,几时问我主?莫非青州也是秀朝疆土,我竟不知。”
他记得她说青州与我主,刻薄的、阴阳怪气。
不过一句“我主”已教她知道云泥之别,岂止云泥之别,天壤之别……区区走卒贩夫,怎么与一朝天子相提并论?
云姜一时无言,反复摩挲那一支精心打造的白玉手杖,明明也是一双眼睛一双手,他不过偶然来人间体恤一介臣民……她不再见得到他,除非他来,就连一朝郡主,一朝王侯都要谨遵上谕,更原来她这种小民每一日的粗茶淡饭,都伏生在他的风云诡谲之下。
——当他转换了天子名姓,她不敢直呼上官仪。
我其实认识你们皇帝,一起要过饭。
她很想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口,更得意嘲笑一番,但她只是消沉地应了一声:“谁知道他年或明年,秀朝是奉朝,奉朝是秀朝,你家住青州府,这么大火气?”
“借姑娘吉言,他年是明年。”
PS:
谢长卿:搅吧搅吧,这一百万人头都在我肩上担着。
沈知世:不知道啊,茶烫,发笑,糊涂乱撞,我一介武夫吃瓜来的,你们尽管讨论,我自会瞎说。
白芨微笑:世子无忧虽然不成器,但是骂他就是骂我清缘王府,反正我区区一个王府主簿,有本事在两个皇帝面前告我。
谢婉歆撩起帷帽:大家别急,其实我与这位盲眼妹妹也能一见如故。
云姜:惭愧,惭愧,那年十九如作喽啰,听诸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谢秀洇:陪一个,胜读十年书。
独孤无忧:请问我为什么和云姜中间隔了一个位置,姓谢的,你谁?
独孤长欢:大概是为了和我保持队形吧,开团好跟。
……南穆王重咳一声,满脸严肃。
(某人上官仪:原来我只是一个没有名姓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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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天子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