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阵雨刚歇，晚风裹挟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两人踏上晃晃悠悠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不算拥挤，傍晚的天光被车窗滤成柔和的橘灰，零星乘客低声闲谈。
陆砚辞牵着许清予的手落座，掌心牢牢裹住她的。
许清予眼神放空，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挂着雨后水珠，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侧头安静看着她，指尖持续感受着手心温热的触感，反复确认这份真实。
陆砚辞心里暗自回想，从前二人独处时，许清予在感情上总是迟钝软糯，像只温顺怯生的小兔子。
所有情愫几乎都是由他主动推进，他往前迈一步，许清予才会小心翼翼跟上，给出浅浅的回应。
可今天许清予的主动，完全超出他所有预料，心底一直漾着惊喜。
许清予望着流动的街景，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复杂的情绪。
重生归来，能这样安安稳稳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这份失而复得的悸动久久不散。
视线无意间落在车窗玻璃的倒影上，清晰看见身侧的陆砚辞一瞬不瞬凝着她的侧脸。
许清予侧过头看向他，轻声开口：“一直看我干什么？”
陆砚辞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坦荡又直白：“看你好看啊。”
听见这句油嘴滑舌的夸赞，许清予斜睨了他一眼，轻轻剜了下，转回头重新望向车窗。
他不甘心被冷落，轻轻扯了扯相握的手，把许清予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猜疑开口：“清予，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主动可爱？发烧烧开窍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手背轻轻贴上许清予裸露的额头，试探温度。
听见他的调侃，许清予没好气抬手拍开他的手。
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在校道上，她当众落在他脸颊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许清予窘迫地偏开脸颊，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陆砚辞看着许清予泛红的耳尖，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得逞的笑意：“嗯，看来应该是开窍了。”
他顺势得寸进尺，微微凑近，压低声音，带着期待撒娇：“那以后也可不可以多亲亲我？”顿了顿，又继续念叨，“或者不亲亲，抱抱也可以，或者举高高……”
许清予越听越羞，甚至隐隐后悔刚才一时冲动做出的举动，恼羞成怒，伸手一把拉下他头上黑色兜帽的帽檐，用力收紧抽绳，兜帽瞬间裹住他大半张脸。
“再吵，我扔你下车。”
帽檐遮挡住视线，陆砚辞乖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再逗弄许清予。
隔着布料，他弯着眼，胸腔里甜意汹涌泛滥，几乎要漫出来。
只是安安静静攥紧许清予的手，心里悄悄期盼，这样不一样的许清予，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
****
公交车缓缓靠站。
两人并肩下车，沿着窄窄的老街往旧房方向走。
落日沉沉坠在远处楼宇的缝隙里，橘红余晖漫过连片灰扑扑的矮屋，街边老式路灯次第亮起，一圈圈柔和昏黄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
许清予目光落在前方层层叠叠的石阶上，心脏骤然一缩。
那些深埋在骨血里、属于前世濒死的恐惧猛地翻涌上来，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可眼前的石阶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阴冷死寂，只有晚风卷着路边野草淡淡的清香。
她脚步顿了顿，一时恍惚，分不清现实和噩梦。
走到门前，许清予捏着冰凉的铜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旧房门应声推开。
和前世那间只剩冷清死寂的屋子截然不同，屋里暖灯早早亮着，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氤氲出薄薄白汽。
一道蹒跚的人影听见动静，从里屋慢慢走了出来。
看清那张熟悉慈和的脸，许清予鼻尖瞬间发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奶奶。
活生生的，还在的奶奶。
“是奶奶。”她声音轻轻发颤，像梦呓一般。
奶奶抬眼看见门口的两人，眼角的皱纹都弯起来，有些意外地打量她，又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纸质日历，慢悠悠开口：“哟，丫头，怎么突然回来了？今天可不是周末，不用上课吗？”
许清予凝望着眼前18年尚且康健的老人，积攒了两辈子的委屈、遗憾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再也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奶奶单薄的身子。
奶奶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粗糙温热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慌忙哄着：“哎哟这是怎么了？不哭不哭。是不是这臭小子欺负你了？”说着，奶奶抬眼，狐疑地望向站在客厅门口的陆砚辞。
陆砚辞见状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地使劲摇头，模样慌张又好笑。
许清予埋在奶奶肩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胡乱抹掉脸上不断往下掉的泪水。
她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奶奶布满老年斑、带着薄茧的年迈双手，掌心传来久违、踏实的温度。
前世奶奶寿终病逝，走得安详却仓促，那时候她和陆砚辞都在异地出差，马不停蹄往回赶，终究没能见上奶奶最后一面。
这份悔恨，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底许多年。
而现在，她重来了，回到奶奶还在的这一刻。
许清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抓住，不要再留下任何遗憾。
奶奶察觉到许清予情绪不对劲，眉头微蹙，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跟这小子一起回来？”
许清予稳住气息，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找了个说辞：“没什么，下午有点低烧，跟老师请假,没上课。”
奶奶一听是发烧，神色立刻紧张起来，抬起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仔细探着温度：“那现在身子好点没？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陆砚辞十分熟稔地侧身走到桌边，先给奶奶倒了一杯温水，自然地接过话茬：“校医下午给她打过点滴，烧已经退下来了，奶奶别太担心。”
奶奶松了口气：“退了就好，发烧最磨人。”
陆砚辞说着，话头一转，带了点告状似的语气：“奶奶，你是不知道，我当时都差点被她吓死。过马路的时候她好好的，突然就说晕就晕，然后……”
许清予心里一紧，怕他说得太吓人，让奶奶跟着担惊受怕，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奶奶疑惑追问：“好好的，怎么说晕就晕啊？”
陆砚辞伸手，轻轻拿开许清予捂在他嘴上的手，顺势往下，和她十指紧紧扣在一起，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继续说道：“是吧，当时我还和队友们……”
许清予瞪他一眼，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打断他：“陆砚辞！我饿了，我们出去买点吃的。”她说着，半拉半拽地想把人带走，不想他继续往下说。
陆砚辞顺着她的力道，转头朝奶奶扬声问：“奶奶，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们帮忙带？我们顺路买回来。”
奶奶慈祥地笑起来，手伸进布衫口袋，摸出几张零钱递过去：“那就帮奶奶买点丫头爱吃的水果回来。”
“得令！”陆砚辞伸手，干脆利落地接过奶奶递来的钱。
许清予看见，立刻伸手去抢：“陆砚辞，那是奶奶给我的钱，还给我。”
陆砚辞把钱攥在手心，手背往后一藏，眉梢扬起惯有的臭屁笑意，逗着她：“想要？自己来拿。”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往老宅门外走。
许清予望着他轻快的背影，，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老街的路灯把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红绳在交握过的手腕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fi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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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吵，扔你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