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四十分,六十八层只剩下最东侧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厉怀松开领带最上面的纽扣,这个动作让他停顿了一下,他很少在办公室做这种显得松懈的事。但胃里的钝痛持续了一下午,此刻终于变得清晰而固执,像一根细线在脏器间缓缓收紧。
他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文件夹、备用钢笔、名片盒,还有两个空的铝箔药板。上周就该让秘书补货,但他忘了。
桌面上摊着下周要去新加坡签的医疗项目合同,一百三十七页的全英文合同,法务部下午才把修改文本送来。第三十七页,知识产权归属条款被标红三处。周厉怀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钢笔,在页边批注:“需与卖方确认专利家族延展范围。”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他的余光扫过桌角那本皮质台历。十一月二十三号,数字下面有个红笔画的很轻的圈。笔尖在起笔处犹豫过,留下一个小小的顿点。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台历翻到下一页。动作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他知道自己不该期待、不该揣测,可是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他脑中就浮现出那张脸。
周厉怀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他皱了皱眉,用指尖按住吸墨纸。然后抬起头:“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方抒意侧身进来。她手里提着两个深棕色纸袋,没有logo,细绳系口。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周总。”她把纸袋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直起身时,羊绒衫下摆微微起褶。
周厉怀摘下眼镜,放在合同上。这个动作给了他两秒钟的时间。两秒钟里,他想起了很多事,电梯里她指尖擦过他领带的触感,资料库她牙齿抵住他喉结的温度,白板前她手指划过他手背时那一瞬间的战栗。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有事?”
“珉秀的项目数据回来了。”方抒意转身面对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周转化率提升了112%,客单价稳住了。他说想请您吃顿饭当面谢谢您,但看您日程都排满了。”
她停顿,等他回应。周厉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个无懈可击的防御姿态。
方抒意继续道:“所以他让我带晚饭上来。说您胃不好,别空着肚子加班。”
她走回茶几旁,解开纸袋上的细绳。动作不紧不慢,细绳在她指尖绕了两圈才松开。先取出一个较大的餐盒,打开。山药排骨汤,乳白色汤底,排骨酥烂,山药切成均匀的滚刀块,上面撒着几粒枸杞。
接着是两个小餐盒。清炒西兰花,绿得发亮,梗部去皮切得整齐。香菇菜心,香菇切片薄透,菜心只取最嫩的部分。
最后是一盒米饭,冒着热气。
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每一样都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不是外卖店那种大锅炒出来的敷衍样子。
周厉怀的目光从那些菜上移开,重新落回方抒意脸上。她正从纸袋里拿出餐具,不是一次性筷子,是一副装在深蓝色布袋里的木筷,还有一只同色的瓷勺。她把筷子和勺子摆在餐盒旁,然后看向他。
“您趁热吃。”她说。
周厉怀依然坐着没动。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在想:这又是什么?新一轮的试探?还是真的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饭?
如果是试探,他该怎么做?如果是普通的晚饭,他又该怎么做?
两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迅速推演。如果是试探,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冷淡回应,应该用最明确的态度划清界限。如果是普通的晚饭,他应该道谢,应该得体地接受,应该扮演好“大哥”和“周总”的角色。
但问题在于,他分不清。分不清她哪一刻是真心,哪一刻是假意。分不清她递过来的温暖里,有多少是算计,多少是戏弄,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
“周总?”方抒意轻声唤他。
周厉怀站起身。这个动作做出得有些突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绕过办公桌,走到会客区。脚步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方抒意已经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坐好,她面前也摆着一份同样的餐食,分量少些。
“一起吧,我也还没吃。”她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西兰花,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细致。
周厉怀看着她。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嘴唇抿着,几乎不发出声音。细白的手指握着深色的木筷,形成一种干净的对比。她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一刻的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温顺,安静,像任何一个加班后和上司一起吃便饭的下属。
可周厉怀知道不是。他知道她指尖的温度,知道她呼吸的节奏,知道她靠近时身上那种清冷的香水味如何变得滚烫。
他收回视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送进嘴里,是熟悉的、家常的味道。山药炖得绵软,排骨肉轻轻一抿就脱骨,汤底清澈但滋味醇厚。
他喝得很慢,一勺,再一勺。胃里那根紧绷的细线似乎松了一些,温热的液体落进去,像干涸的土地被缓慢浸润。
这感觉很好。好得让他警惕。
方抒意吃得比他快些。但她吃完后没有立刻收拾,只是放下筷子,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点上,像在出神,又像在等待。
周厉怀继续吃。他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肉炖得入味,咸淡恰到好处。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心,脆嫩,带着香菇的鲜香。
味道很好。好得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但他立刻制止了这种联想。用理性,用克制,用这么多年训练出来的、将一切情感隔离在安全距离之外的能力。
“您嘴角沾到汤了。”
方抒意的声音忽然响起。周厉怀抬起头,看见她递过来一张纸巾。米白色的,很软,带着很淡的柑橘香气,和她身上的香水味很像。
他接过纸巾。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短暂的一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她皮肤的微凉,感觉到那一瞬间若有若无的接触。
“谢谢。”他说。声音平稳,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相反。
“不客气。”方抒意收回手,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餐盒。她把空餐盒叠起来,盖好盖子,装回纸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
她把汤碗盖好,和其他餐盒叠在一起。木筷和瓷勺被她仔细地用原来的布袋包好,也放回纸袋。最后,她从纸袋最底层又拿出一个小餐盒,比其他的都小一圈。
“这个,”她把小餐盒推到他面前,“是蒸南瓜。养胃的。”
周厉怀看着那个餐盒。盖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南瓜块,摆得很整齐,每一块都大小均匀。
他应该说什么?谢谢?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方抒意已经拎起了纸袋。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她说,“您……别熬太晚。”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羊绒衫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腰际划出柔软的弧度。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周厉怀一个人。茶几上干干净净,只有那个装着蒸南瓜的小餐盒还留在那里。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餐盒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他盯着那个餐盒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打开盖子。南瓜的甜香飘出来,很淡,很干净。他用勺子舀起一块,送进嘴里。蒸得恰到好处,绵软但不烂,甜味很自然。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胃很舒服。温暖,妥帖,没有任何不适。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开始剧烈地撕扯。
他在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送饭上来?为什么要陪他吃饭?为什么要准备蒸南瓜?
每一个问题都有两种答案。一种是善意的:她是周珉秀的未婚妻,她是他的下属,这是她分内的事。另一种是危险的:她在试探,她在撩拨,她在玩一场她知道他会上钩的游戏。
周厉怀希望是第一种。因为第一种安全、合理。
但内心深处,他又隐隐希望是第二种。
因为如果是第二种,至少说明她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完美面具后的不堪,看见了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渴望和恐惧。
哪怕她看见之后选择的是玩弄,是戏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也比被彻底忽视要好。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他放下勺子,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从落地窗看出去,是陆家嘴璀璨的灯海。那些高楼上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俯视着这座永远不会真正沉睡的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厉怀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方抒意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南瓜。」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落下,又抬起。最后他回:「吃了。」
对方很快回复:「那家店做蒸南瓜很拿手,火候掌握得好。」
周厉怀的手指收紧。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然后方抒意又发来一条:「晚安,周总。」
周厉怀盯着那四个字。晚安。多平常的两个字,却让他胸口发紧。
他没有回。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最终彻底黑掉。像一场短暂的、虚幻的温暖,来了,又走了。
他坐在这里,心里撕扯着两种完全矛盾的情绪。
一种情绪在说:她只是尽本分,别多想。
另一种情绪在说:她记得。记得你胃不好,记得你喜欢吃南瓜,记得你加班到几点。
一种情绪在说:保持距离,保持体面,别再陷进去。
另一种情绪在说:可是她给的温暖是真的。哪怕是另有目的。
周厉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的身影,西装革履,领带整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完美的假人。
但假人不会胃疼。假人不会因为一顿家常饭就心乱如麻。假人不会在深夜里,盯着一个装着南瓜的小餐盒,心里翻江倒海。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转身走回办公桌。
合同还摊在那里,第三十七页,那个被墨水洇开的小圆点已经干了。他重新拿起钢笔,继续批注。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写到某个条款时,笔尖又顿了一下。
周厉怀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茶几上,那个装着南瓜的小餐盒,在落地灯的光晕里,静静地,彻底地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