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海边小镇风特别烈。
海风不再温柔,刮在脸上带着刺骨凉意,吹得海堤芦苇哗哗作响。
苏晚依旧保持着每天去海堤走走的习惯。
只是再也没有白衫少年坐在石墩上等她,只有空荡荡的落日、冷清的滩涂,和吹不完的冷风。
她期待着陆则屿的信。
可最近的信件,越来越少、越来越冷。
从前他会写满满两页纸,写天气、写画室、写想念、写归期。
现在的信,寥寥几行。
「最近很忙。」
「天气冷,多穿衣。」
「不用总等我。」
没有思念,没有温柔,没有约定。
字里行间,全是疏离。
苏晚捧着薄薄的信纸,站在风口愣了很久。
风灌进袖口,凉得人指尖发麻。
她不懂为什么。
明明分开才短短数月,明明夏天的温柔还历历在目。
怎么忽然之间,他就淡了。
她拼命替他找理由。
是课业太忙。
是画室压力太大。
是冬天太累。
她一遍遍自我安慰,提笔依旧认真回信。
她不敢闹、不敢问、不敢撒娇,怕自己给他添负担。
她写小镇落了第一场冷风、写潮水变冷、写她依旧每天去他们的海堤。
她小心翼翼问:你寒假……还回来吗?
这封信寄出后,苏晚等了很久。
迟迟没有回信。
城市的冬天比小镇更冷。
美院画室灯火长明,却照不亮陆则屿逐渐灰暗的世界。
他的视力下降得很快。
室内灯光稍暗,眼前就是一片朦胧重影。画板线条错乱,色彩浑浊不堪。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熬夜硬撑,一遍遍反复练习,试图留住自己仅剩的画功。
医生再次严肃提醒:
不要再高强度用眼,情绪不能压抑,否则失明速度会成倍加快。
陆则屿坐在漆黑的画室里,无声发笑。
怎么不压抑。
他每冷淡一分,心里就疼十分。
每少回一句温柔,夜里就多熬一场无眠。
他看到了苏晚那封问他寒假回不回去的信。
信纸被他拿在手里,凑近、再凑近,才能看清她清秀温柔的字迹。
他多想回一句:回,我一定回去见你。
可他不能。
他越来越看不清了。
他不敢再见她。
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日渐憔悴的模样,不敢让她发现他连画画都快要不会了。
更不敢,再给她一丝虚假的希望。
长痛不如短痛。
他必须让她慢慢失望、慢慢习惯没有他、慢慢放下那个盛夏的约定。
最终,他提笔。
字迹比以往潦草许多,他尽力写端正,却依旧藏不住疲惫。
「寒假不回小镇。
课业繁重,以后写信不用太频繁。
你好好生活,不用等我。」
短短三行。
字字刺骨。
寄出那一刻,陆则屿抬手捂住眼睛。
眼底是生理性的酸涩,更是压到极致的崩溃。
他在亲手推开自己这辈子唯一深爱过的女孩。
亲手毁掉他们的夏天、他们的山海、他们的山茶花约定。
只为了——
不让未来失明的自己,拖累她一生。
信跨越几百公里海风,落在苏晚手上。
看完那三行字。
小镇的冷风一吹,她瞬间红了眼。
不用太频繁。
不用等我。
原来不是忙。
是不需要了。
落日沉海,潮声寒凉。
她的盛夏,好像真的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