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觉得自己大抵是见鬼了。
不。她现在两眼直发晕。不是大抵。
“你……过来……”
池中央一白衣赤脚的纤细女子正一步一步走向她,步子又缓又钝,脑袋跟没脖子似的,走一步就偏一下。
姜星直接被吓傻了,双腿像灌了铅,又重又软。她都快哭了,偏偏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思想原来恐怖片里男女主并不是导演刻意降智,而是真的走不动。
“救、救命啊!”姜星一边摇摇晃晃往后退,一边哭丧着脸扯着嗓子拼了命地喊。
她退到底了,背贴上冷冰冰的墙。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着火了!着火了!救命啊!杀人了!”姜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蹲下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一连串地嚎。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今晚闹肚子,十点晚自习结束后跑厕所蹲了得有二十分钟,该是学校里最后几个走的。经过学校后门附近的池塘时不知怎的,原本行的稳稳当当,还悠然地想明早吃什么,偏生忽然像是被谁狠推了一掌,上身一晃,握着手机的手一松,一人一机直接跃过围栏,双双栽进了池塘。
“握!……”在空中自由落体的姜星刚叫出一个字便赶紧闭上了嘴,省得待会儿将泥水吃进嘴巴。飞在空中的那一刻她不禁暗叹自己的临危不乱。
幸得这池塘虽修的很深,实际水却浅得过分,她落了水不过趴着一撑地,口鼻就露出了水面。
呼,有点疼,好在性命无忧。
她松了口气,可是转瞬又想到,这么深的墙,她就是再长高一米也绝对爬不出去。
说到这儿……到底谁推的她!
姜星恼怒地想,旋即双手使劲儿一撑打算起身。可谁知右手五指插进泥里像是给粘住了,拔不出来。姜星有些烦躁,心想这水这么浅,怎么可能拔不出来。这破学校用的什么破土,粘聚力有这么大?他们是最后一届留在老校区的学生这件事已经够让人郁闷的了,没想到今天来了件更悲惨的。
这般想着,手上劲儿愈发狠了。抽不出来,她就连土一块儿拔出来。姜星一鼓作气,右手五指一握,硬生生抓起一拳头泥往上猛地一拔。泥洒了她一头,不过此刻她也无暇顾及了。
右手终于解脱了。
不过……手指上是什么?姜星瞥见右手无名指好像套了根很细的白线,戒指似的,白线的另一头延伸至水下,不知源头,她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摸套在无名指上的白线,却惊诧地发现左手竟也仿佛粘在土里了。
“搞什么啊?”她有点胆颤,现在已经很晚了,她不可能不害怕,所以一边试着能不能拔出左手一边仰着脑袋大喊,“有人吗?有人掉池塘里了!有人吗?”叫了得有一分多钟。其实后门的保安室离这儿不过十来米远,应该能听见的,听见了也该过来了。保安叔叔是不是睡着了啊!他在吗?怎么听不见吗?那她今晚怎么办?趴在池塘一晚上吗?再过一个小时没回家的话,爸妈联系不上她,应该会来找她的吧?可等到他们发现她得到什么时候了啊,冻死她吧。
也不知道手机掉哪儿了,右手摸了一圈也没摸到,按理说她俩从同一个地方起跳的,应该落的位置差不多才对啊。
姜星烦恼地抬起右胳膊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感觉无名指上的白线收紧了些。像是白线的那一头有谁轻轻扯了一下。
她一下子安静了。
错觉。
姜星今年虚岁十八,书读的不多,但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很快白线又被扯了一下,她的右手跟鸡脖子似的,往下缩了一点又马上弹回原位,第一次可以骗自己说是错觉,可一次,一次,又一次,仿佛故意戏弄,姜星已经彻底看傻了,呆愣愣地想这算不算简谐振动?
十七岁的姜星第一次把死亡两个字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白线突然抖了一下,下一秒竟收了回去,钻进水底,就此消失了。
风滑过水面,月光洒下来,池塘亮晶晶的,姜星也亮晶晶的。原来今夜是满月,姜星之前没特意关注过,她高三了,备考之外的任何事都可以舍弃。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想到一种再合理不过的解释:线是鱼线,线那头勾着鱼,有人曾偷偷在这儿钓过鱼,她碰巧被鱼线缠住,鱼一动,她就被扯一下。
姜星瞬间说服了自己,心里宽慰不少,胆子也大了起来。待确认水底再无动静,鬼使神差地,她跪坐起来,试着往上抬了抬仍插在土里的左手。奇迹般的,手能挪动了。可她却再也不敢动了。
因为她看见,水下那仿佛嵌进泥土的五指此刻却与另一只干瘪苍白的手十指紧扣。
我靠!
姜星猛地移开视线,拼命地想甩开那只手,只觉得心脏都皱成一小团,她甚至不敢喊救命。
保安叔叔呢?保安叔叔呢!有人吗?这里有人吗?这是什么啊?埋尸现场吗?水里死过人吗?水里有人吗?是人是鬼啊!
而那只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光泽。
“呜……”姜星死死咬住嘴唇。假的吧!假的吧!假的假的假的吧!她无声地尖叫……妈妈……爸爸……呜……
姜星所有的思绪,都在感受到那只手的回握之后被硬生生斩断。
水面开始晃动。
那只手主动引着她的手浮出水面。
姜星麻木地跪着,感觉身下的泥土在鼓动。
然后“它”出来了,因为牵着她的手,“它”只能弯下腰配合她,居高临下,从头发和身段可以看出是个女人,或者女鬼,是真正意义上的破土而出,真正意义上的出淤泥而不染。
“它”先松了手,随后僵硬地站直了身子,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隐约看出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你”字。
姜星这才终于回魂,腾地一下爬起来拔腿就跑,嘴里喊着:“我靠!”只不过刚跑没几步便两腿发软,险些跪了下去。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已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自己肯定在池塘里摔得满地打滚,整个人狼狈不堪,最后缩在墙边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睛,待她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