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眠木然的走向Lucy姐,从下往上缓缓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似要触及到对方的脸部,他难以置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这一切,失踪了二十二年的人啊!二十二年不见的母亲!近在咫尺!
他红着眼圈,一点一点向母亲走近,屈昂见状,问道:“你俩认识吗?”
与强压激动的何眠不同,Lucy姐一脸的莫名其妙,摇摇头:“不,不认识。”
何眠猛然顿住,抬到一半的手唰地掉了下去。
她不认识我了?
难道我的变化那么大吗?以至于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了?
不,不对,刚刚屈昂明明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何眠重复了一句:“我叫何眠。”
殷切的望向了母亲,但是Lucy姐依然全无反应,她伸出一只手,客套道:“你好,我是Lucy姐,我是屈昂的经纪人。”
何眠没有握住她的手,他不愿意跟自己的母亲用这样官方的方式开始,他不喜欢。
Lucy姐只好收回自己的手,她觉得眼前这名年轻男子有些匪夷所思,似乎对自己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怨怼,但又当面不好说什么,只得说点场面话圆过去:“我打扰到你们了?那我撤了。”
“你有没有孩子?”何眠突然站出来,大声问道,那个音量那个口吻,带着些质问的意思。
初次见面,这样的问题有些冒犯了吧?
屈昂都吃了一惊:“何眠?”
不过,早已习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大风大浪的女人,Lucy姐依旧能从容面对,微微一笑,不失礼貌的回道:“没有孩子,我是单身。”
没有孩子!单身?
多讽刺!何眠讪讪一笑:“那你真是很轻松呢!没有负累!”
“何眠!”连屈昂都觉得他说得太过分了,扯了扯何眠的袖口。
讶异于何眠的一举一动,Lucy姐怎么都搞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她又不是一个大闲人,跟一个陌生男子能在这儿浪费时间闲扯,只得笑笑应付过去:“我回家了,公司见!”,
何眠看着母亲走入单元门,见她穿着一套精致的小礼服踩着红色高跟鞋消失在眼前,心里那份无处发`泄的痛,如同被戳开的气球,四处乱撞。
她是故意忘了?还是真的忘了?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的相逢,但无论哪一种都不会是这样陌生人之间的生硬开场,又潦草结束。
她真的是我的妈妈吗?
不禁怀疑。
“何眠,你认识Lucy姐?”
何眠摇摇头:“她和我一个故人长的很像,可能是我认错了。”
“哦。”屈昂点点头,也没多想,就在何眠转身的时候,比啊拉住他的胳膊,“那,我们——”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何眠决绝的转身,屈昂上前一步,扣住何眠肩膀,何眠突然扣住屈昂手腕,一使力,来了一个过肩摔,直接把屈昂摔在地上。
屈昂感到忽悠一下,脑子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蓝天从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脊背着地,重重躺了下去。
“啊!卧槽!”一切来得太快了,猝不及防,屈昂就那么四面朝天的,缓了半天,听到何眠幽幽来了一句,“别再招惹我!”
何眠往上看去,看到七楼的灯亮了,确定了母亲的具体楼层,这才离开现场。
在外游荡了一圈,他最终还是回到了片场,先去化妆组组长那里报到了一下,解释了一下具体情况,组长是个挺好说话的年轻女孩,见何眠脸色不佳还询问了一下身体状况,以示关心。
他正往化妆间走的途中,突然听到头顶有人喊:“小心点!别砸到!”
一仰脸,正好看到工人们正在拆除布景台。
剧组就是这样,一个布景台的戏份拍摄完毕之后就会马上被拆除,然后再布置下一个。
何眠看着布景台上的一棵假梧桐树,说不出的眼熟,他急急忙忙去掏兜,拿出那张邮给小燕的明信片,把明信片上的照片里的那棵树跟布景台上的假树对照了一下,他 终于察觉自己感到这张照片的不对劲之处,照片上拍到的树是假的,和布景台上的那棵树一样。
想到这里,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急急忙忙爬上布景台,有工人看到他,还挺诧异:“这儿要被拆了,很危险——”
“我有东西落在上面了。”
工人不明所以,看他挂着剧组的工牌也就没多问:“那你注意安全。”
“嗯。”
何眠爬上了将近七层楼高的布景台,他站在这里,迎着晚风,风如同丝巾一般,一缕一缕的吹过来,他往下看去,有些眩晕,那天,小燕就是这么奋不顾身的跳下去?
那样的女孩子,到底是攒了多少的勇气才敢这样啊!
他抬脸,看到了那棵梧桐树,拿出照片,寻找着合适的角度,试图找出拍摄者的拍摄位置,找了一圈,终于再后面四十五度的一个角落找到了。
树枝的样子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这会是巧合吗?
他疑窦丛生。
难道在小燕跳下来的那天,不止她一个人在这里?
不如去问问布景师傅。
这么想着,他往下走,心里想着事儿,没注意脚下,谁知道有一块台阶上的木板被抽走了,脚底一下子踩空,他没站稳,眼瞅着就要跌下去,突然一个胳膊挡住了他。
他抓住那只胳膊,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说道:“谢谢。”
一抬头,原来是张柯。
“何眠,你怎么在这儿?”张柯率先开口询问。
何眠反问:“那你呢?”
“我啊,出来透透气,一天给那么多人做咨询太累了。”说着,张柯往何眠身后瞧了瞧,“你那位小男友不在啊?”
“现在已经算不上男友了。”
张柯眼睛一亮,来了兴趣:“嗯?分了?”
“分了。”何眠重复着,仿佛实在努力说服自己一般。
“难得你能找到这么契合的人。”张柯这话倒是说出了几分真心,他歪头细瞧何眠,见何眠一双水盈的眸子愣着神,弹个响指,“在想他?”
何眠赶忙否认,强颜欢笑道:“我俩相处的日子,除了吵架,就是吵架,怎么会契合呢?”
张柯踩上一格台阶,望入何眠眼睛里:“世间的人都喜欢真善美,可是哪有至清的水啊?都是带着浑浊的,何眠——”他伸出食指点了点何眠的胸口,“你心里黑暗的那部分,谁能给你擎着啊?只要你稍稍露出一丝丝,人都跑光了,唯独你那个小男友会留下来吧?”
何眠听到这里心神一震,直愣愣的瞪着张柯,但那眼神却不像在看张柯,而是隔了千百个壁停在了屈昂面前。
“能让你豁出命去爱的人哦,啧啧,倒也是不一般。”张柯感叹一句。
何眠一恍惚,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张柯后来的话,他一句没听,一步一步往下走,也不知怎么就到了化妆间,化妆组长正在安排晚上大夜戏的化妆师,其他几个化妆师都婉拒了。
“组长,我都熬一个大夜戏了,再熬就猝死了。”
这时何眠站了出来:“我来吧,这几天我总是有事,给大家添麻烦了。”
“好吧,那就小眠老师吧。”
“行,那我给你申请一个宾馆住吧,明天就不用回家了,在宾馆睡一宿吧。”
“嗯,谢谢组长。”
为了晚上的大夜戏做准备,何眠出门去买咖啡,防止晚上犯困。
他刚走到奶茶店,还没推门,大腿突然被一个小女孩抱住了,小女孩年纪差不多两岁左右,奶声奶气的叫着:“爸爸!爸爸!”
何眠弯腰瞧着小女孩,看她布灵布灵的大眼睛,又可爱又萌,让他想起了何芷的小时候,不禁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妈妈呢?”
“抱歉!”
一个年轻女子跑了过来,抱起了小女孩,何眠看了眼那女子,看年纪也就二十岁出头,没想到小小年纪就当妈妈了,正想着,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过来,苏梦埋怨着:“让你看个孩子都看不好!”
那女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女孩却执著的盯着何眠,嘴里还喊着:“爸爸!爸爸!”
苏梦看到何眠,吃了一惊,立即变了一番神情,多了些柔和:“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在剧组当化妆师。”
“哦。”苏梦点点头,也没说什么,上下打量何眠,心疼的来了一句,“你怎么样了?要不是有戏,我本想陪在你身边的。”
“没关系,我可不想耽误你工作。”何眠向小女孩伸出手,“这是你闺女吗?”
这小丫头也不认生,登时扑到了何眠的怀里。
“嗯。”苏梦甜甜一笑,“她叫小棉袄。”
“小棉袄?”何眠被这个名字萌到了,跟着轻轻一笑。
苏梦痴痴地看着何眠,说道:“何眠,你终于恢复点过去的样子了。”
过去?我过去什么样子?
何眠困惑。
“这么看的话,你们好像一家三口啊!”屈彬走了过来。
屈彬看了看何眠,破天荒的对他语气温和,还关心了一下:“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没事,都好了。”何眠说道,“谢谢,屈董关心。”
这话附带的讽刺意味可太浓了,屈彬多瞧了何眠两眼。
但他现在另有打算,并不想跟何眠交恶。
“正好,既然碰到了就一起吃个饭吧。”屈彬邀请道,他看了看表,正好七点半了。
以往的话,何眠肯定不知道怎么拒绝,但是这一次他拒绝得很干脆:“不了,我今天有大夜戏的跟妆,会忙一阵的。”
“今天这饭,不止有我和苏梦,还有你们这部剧的总制片和投资,不想过来坐坐?”
何眠心里冷笑,他们跟我一个小化妆师有什么关系?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工作,也没什么大的企图,跟这些人吃饭根本没必要,何眠把小棉袄还给了苏梦的保姆,冷冷道:“我一个小小化妆师,就别攀高枝了。”
屈彬扫了眼苏梦,苏梦倒是对何眠不能来有些失落,但她也没多言语,只是默默的看着何眠,眼里露出对这个人的深情厚谊。
为了试探何眠跟苏梦的关系,屈彬开口道:“你不来,楚楚可是会失望的哦。”
屈彬的话起了作用,让何眠犹豫了,他赶紧趁热打铁:“何眠,其实今天,我有一个橄榄枝想抛给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