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十六章 越州章家(五)

入夜,戌时。

章承晏的书案上铺开的是今日午膳时分,王太初送来的那两张有着王绍安批注的笺纸。

刚回到房中,他便拿着两张纸仔细翻看,可越是往后读,心中却越是觉得怅然。

至此他才真切看清,自己与状元之间的差距。

如此这般一想,便更是觉得此番科举榜单,怕是与自己无缘了。

“公子,这酿鱼饼放凉了腥气重,我吩咐后厨用火重新炙过一番,您看是否要趁热先食用一些?”

这时阿顺刚好捧着一盘子酿鱼饼进屋,他立在门边,轻声小心问道,一副唯恐打搅他的模样。

“拿进来吧。”章承晏见有人进来,便颓然地躺倒在长案之后,有气无力地说道。

“公子,已是临近春闱,这几日按时歇息用膳,可是要比埋头苦读更为要紧。”

见章承晏一副疲累模样,阿顺只以为是其读书太过劳累,便劝慰道。

“去岁春闱,贾少文并未高中。”章承晏并未搭话,只自顾自盘算了起来,“阿顺,你且说说,我的学问比之贾家那少年如何?”

“阿顺没读过那贾少文的文章,做不得比较。”阿顺将食盘放到一旁,拿起案上的镊子拨了拨烛芯。

“阿顺心善,每次都说谎哄骗我。”

镊子一拨烛芯,那烛火便倏地腾起一簇明光,屋内瞬时亮堂了几分。

方才还面朝着长案侧卧的章承晏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随后便默然翻过身去,背对烛火,轻叹道:“你可还记得去岁父亲劝我放弃春闱时,请来的那位先生?他可不像阿顺这般心善,直言我的文章较之贾少文,简直不值一提。”

“那已是去岁之事,离今日可是整整差了一年。倘若如今再请那位先生前来品评,说不准公子的文章反倒更胜一筹。”阿顺低着头,将长案上那两张笺纸收到一旁,把那盘酿鱼饼挪到中间,“况且去岁老爷一心想让公子放弃春闱,故而找人刻意贬低公子才学,此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阿顺这般宽慰我,也只能稍缓此刻心绪。待到踏入考场,终究还是要凭真才实学分高下的。”

章承晏坐起身来,对着那盆放在案中的酿鱼饼长叹口气:“你可还记得今日王姑娘带来的那两位公子?王姑娘吩咐贾少文向此二人研习策论诗赋,想来此二人的才情学识,定然与贾少文不相上下。我如今连越州府的贾少文尚且难以企及,现下又添了明州府两位才俊。大庆疆域辽阔,天下学子数不胜数,这般能人如过江之鲫,我实在忧心,怕是终究要被挤落在这榜单之外。”

章承晏自嘲般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案上竹筷,勉强夹起一块鱼饼,堪堪递到嘴边,却仍觉半点胃口也无,只得轻轻将鱼饼重新放回盘中:“撤下去吧。”

“公子你今日便未吃过任何吃食,纵使心中烦扰,好歹垫些东西填填肚子也好。”

阿顺并未撤走那盘鱼饼,反倒取过竹筷,将那几块鱼饼细细分成小块,方便章承晏取用。

“我现下全无胃口,你先撤走吧。”章承晏说完,便又躺倒在长案旁,转过身去,像是逐客令。

“那阿顺便先将酿鱼饼撤下,待公子学饿了,再唤我便是。”

闻言,阿顺便也不好久呆,便收拾好盘子,朝着屋外走去。

可手刚搭上门栓,想到章承晏郁郁不得志的模样,他便犹豫了。

在门前踌躇许久,才鼓起勇气回头,开口道:“公子,听闻万安城花钱便可买到试题,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毫无预兆,他复又提起此事。

“此皆骗子哄骗急于求成的士子罢了。”章承晏闻言,并未觉得蹊跷,只挪了挪位置,懒洋洋说道。

“可万一属实呢?若能拿到考题,公子便能金榜题名,届时夫人和小姐便可回府了。”

阿顺捧着盘子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说道。

章承晏此刻才听出话中真意,他慌忙坐直了身子,目光凝着站在面前的阿顺,满眼怒气:“你找谁买的考题?你疯了吗?”

阿顺闻言,当即伏跪在地,重重叩首:“公子,阿顺知错了!”

“你先莫要慌忙认错,且先告诉我,究竟是向谁买的考题?”

章承晏只觉此事荒唐,始终不信考题能用银钱换取。他虽纨绔多金,亦知晓钱财可置办世间大多物事,却仍信大庆科考自有法度威严。

他心中只认定阿顺是受人蒙骗,往更坏处揣测,恐是有人蓄意设下圈套,欲栽赃他贿买考题。

“是那个老汉!”阿顺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哪个老汉?”章承晏对老汉毫无印象,反问道。

“便是沈公子来的那日,同他说话的那个老汉。”

章承晏细细回想那日情形,心底一阵发凉。倘若那卖题之人是特意寻上门来的,事情便大为不妙了。

“那老汉可有说自己是何人?”

“那老汉没说,只给了我一个卷匣,说是那卷匣之中,便是今岁春闱的试题。”

“阿顺,你可真是糊涂!”此刻章承晏已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这分明便是为你我精心准备的陷阱,你怎可轻易相信?这试题封在秘阁之中,岂是一个无名老汉便能轻易拿到手的?他若当真有心兜售考题,总要给自己编造个身份才是,礼部主事也好、秘阁掌事也罢,总好过一个无名无姓的寻常老翁。”

“起初阿顺也觉得蹊跷,可那人却说他此番并不索要银钱。”阿顺话音低了几分。

“他不要银钱?那他要的是什么?”

章承晏听闻此言,心头骤然一慌,一股不安翻涌而上。他快步走到阿顺跟前,俯身追问。

“那老汉言说,只要公子验证试题为真,等返还越州之时,自会有人登门,向章家......要......要粮!”

他要的竟是粮!

章承晏闻言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心口更是一阵发闷。不知为何,从前半点印象都无的老汉,此刻轮廓眉眼却尽数清晰,赫然浮现在他眼前。

他脑中一片纷乱茫然,此刻才骤然清醒。自己寒窗苦读,渴求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可当真触及到真正的朝堂,才发觉自己对这盘根错节的朝野局势全然陌生,他甚至毫无头绪,根本无从揣测那老汉背后究竟是何方势力。

“公子,现在我们怎么办?”

从章承晏的眼中,不难看出事态的严重。

一旁的阿顺见状,也慌了神,只得伏跪在地低声问道。

“那卷匣呢?”

被阿顺一问,章承晏这才回过神来,想起问起那卷匣所在。

“我将其与公子从越州带来的卷匣一起,尽数收起安置在库房内。并未特意单独存放。”

“算你聪明。”章承晏苦笑道,“你现在立刻下楼,将那卷匣给尽数烧了,记住不可留一点痕迹。”

“公子三思啊。”阿顺闻言,忙劝诫道,“正如您先前所言,坊间流传科考考题可花钱购得的说法,全是哄骗心急登科士子的圈套,没人能够提前拿到那考题。如今既然朝中有人对我们章家的粮有兴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看了那试题,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阿顺,买卖考题,律法明文规定是杀头的重罪!”章承晏凑近,盯着阿顺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

“可公子,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方才慌乱之色尽数褪去,阿顺的眼底翻涌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抓住章承晏的袖口,恳求道,“凭公子埋头苦读,或许终有一日能金榜题名,到时章府上下也定会对您另眼相看,夫人和小姐或许也能重回章家。可这日子毕竟遥遥无期,或许是今年,亦或是苦熬十载都未必如愿。可眼下不同,试题就在库房之内,只要公子愿意,便唾手可得。公子当真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吗?”

阿顺的话犹如裹了蜜的??钩饵,字字钩着人心,满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章承晏的脑中此刻更是乱成一团,贾少文斐然的才华,王绍安随手落在他课业上的寥寥批注,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无一不在清晰地提醒他,自己与这些人之间,隔着的那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公子!”章承晏尚在犹豫之际,阿顺一把握住他的手,“公子此前便有言,只要夫人与小姐能平安回府,不必在外颠沛流离,便是豁出性命,你也心甘情愿。今日阿顺承蒙公子照拂,若此事不慎败露,所有罪责阿顺一人尽数扛下,公子那边只当一无所知,绝不牵连公子分毫。”

“若真到了那一日,所有罪责自有我一力承担,万万不许你替我扛下分毫。”

章承晏犹豫了。

虽然他早已记不清母亲与姐姐的容貌,可心中那份接二人归家的执念,自始至终分毫未减。

正如阿顺所言,此番若真能金榜题名,纵使要以性命作为代价,他也甘愿放手一搏。

“好!你且去将那卷匣取来。”

话音刚落,还未等章承晏回过神来,阿顺便已起身,朝着楼下库房而去。

午膳过后,贾少文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起初他只以为这份不安,是源自林景行和苏文舟那两位明州来的劲敌,故而索性将自己关在房内整整一个下午,埋首苦研策论、打磨诗赋。

可纵使埋头苦读半晌,心中的烦闷却丝毫未散。他这才恍然醒悟,这份惴惴不安,根本不是源自那两位明州学子,而是其他。

明了出处之后,贾少文索性搁下笔,走出北厢房,取了今日王太初留下的红豆饼,径直往南厢房走去。

刚立在门前,还未来得及叩门,楼梯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是有人飞快奔上楼来的声响。

在越州之时,贾少文与章家本就势同水火,抑或说,此间大半学子,皆与章家立场相悖。

午时章承晏的眼神虽刺得他心头发闷,可此刻他也并不愿被旁人瞧见自己来找他,因而当即转身,打算折回自己住处。

可谁料来人脚步极快,他才刚转过身,便和对方撞了个正着。

二人相撞力道不轻,贾少文手中的红豆饼滚落在地,那人怀中的卷匣也摔在廊砖上,匣盖应声弹开,里头的纸页尽数散落一地。

贾少文连忙站稳身形,待看清来人是阿顺,忙拱手致歉道:“实在抱歉,方才仓促转身,冲撞了你。”

“无碍。”

阿顺只淡淡应了一声,根本无暇多言,便慌忙蹲下身,神色焦灼地捡拾起四处散落的纸业。

贾少文见他慌乱,只当是怕廊间穿堂风把纸页吹得四处飘散,才这般急切。便连忙俯身搭手相助,想要帮忙。

可谁知他刚捡起一张纸扫过一眼,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被阿顺急忙伸手一把夺过。

他飞快将纸页拢进怀里,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家公子的文稿,文笔粗鄙,怕是入不了贾公子的眼。”

说罢,没等贾少文反应过来,他便匆匆将所有纸页收归匣中,抱着匣子转身推门进了厢房。

只余下茫然的贾少文呆在原处。

二月廿一,春闱三场收卷放场,贡院门外人声喧腾。

长街一侧僻静处,停着一辆素布帷幔的青篷马车,马车内坐着的正是等着贾少文出闱的王家兄妹。

“糕、粽也就罢了,还有红绸绢花,太初待少文,可是比待我这个亲哥哥要上心多了。”

王绍安瞧着频频掀帘望向贡院大门的王太初,捻着一朵绢花,笑着打趣道。

“哥哥自有满腹才学,哪里需要我这般费心张罗。”王太初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着,目光仍不住往贡院门口瞟。

眼见门口涌出的考生越来越多,却始终未见贾少文的身影,王太初神色间已然透出了几分焦灼。

她唤来侯在车外的启年,吩咐了一声,才再回过身来对着王绍安解释道:“少文心思细腻敏感,在万安城又无亲友照拂,我身为阿姐,自是得多替他考虑几分。”

“是应当的。”王绍安笑道,未再言其他。只抬手指了指身侧软垫,示意她安心等候。

“你不曾入过贡院,不知里头纵深极长,从最内侧号舍走到大门需得好些时间,你且先坐下等,莫要着急。”

“最好他分在最深处号舍,才这般迟迟不出。若并非如此,等他出来,我定要好好数落他一番,怎的走的这般磨蹭,也不怕我们等得着急。”

王太初虽嘴上埋怨着,心底却莫名萦绕起一丝不安。

她早前便与贾少文约好,春闱一结束她便会在贡院门外等他,为其接风洗尘。少文这般心思体贴,向来不愿叫人久等,就算分在最深处号舍,这时候跑着也该到了。

想到此处,她更是觉得不妙,当即掀帘跃下马车,打算亲自上前打探清楚。

刚一下车,就见到启年神色慌张,从贡院方向疾步奔来,边跑边不停朝着王太初连连摇头。

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样。

王太初见此,身子猛得一晃,慌忙扶住车沿稳住身形。不必等启年开口,她心中已然能猜出几分不妙。

“哥哥,少文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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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安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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