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十六章 越州章家(三)

城南平乐街上矗立着一座气度不凡的建筑,这里便是大庆头号产粮重地越州府设在万安城的同乡会馆。

平日里,同乡会馆可供同乡暂住落脚、聚会叙旧、互通消息,可到了会试期间便只供来万安参加考试的学子们栖身,此番入京赶考的贾少文,便也安顿在此处。

原本贾少文还想像去岁那般,借着在和乐楼帮忙寄居楼中,不料王太初这次执意不肯应允。在她看来,贾少文去岁科考落第,大半缘由便是耗费了过多精力帮自家打理杂务。于是她便托付兄长,向越州府的同僚问询求助,为贾少文在同乡会馆谋得了一处居所。

有意思的是,越州粮行行首、坐拥半个越州的章长兴之子章承晏,此番也同样寄宿在这座会馆之中。

这公子哥虽舍弃了万安城中的豪华客栈不住,屈尊于这会馆,可是那副公子做派却丝毫未减。除却每日前往和乐楼等候王绍安之外,三餐膳食从不用会馆的公共伙食,尽数吩咐随行奴仆,在会馆小厨房单独开灶,珍馐细食日日不断,排场依旧奢靡不凡。

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更是日日前来会馆寻他。即便章承晏闭门于房中静心苦读,这帮人却依旧聚集在庭院里嬉笑喧闹,搅得周遭一众学子不得安宁。

“老汉可也是在等人?”

开口问话的,正是那日在和乐楼的狐裘男子。如今天气日渐变暖,他并未披上往日那件厚重的狐裘,只穿了一件宝蓝色锦面棉袄,随同三五友人一同坐在会馆园中等候章承晏。

而他之所以主动开口问询,只因这名老者在人群之中,举止模样格外突兀。

早在十日之前,他便留意到了这位老者。此人日日独坐在庭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只慢饮清茶,缄默不语。他的气度沉静不俗,与周遭众人全无言语往来,模样像是在等候什么人,可却又从不见他主动上前搭话寻人。

“是的。”那老汉瞧了一眼那狐裘男子,只淡淡回话。

“老汉是要找何人?”

老汉的神色算不上友善,可即便如此,这个平日在越州地界素来张扬跋扈的狐裘男子,此刻也不敢动怒,只轻声追问了一句。

“呵。”老汉闻言只是淡淡嗤笑一声,没有作答,只自顾自端起茶盏,悠然抿了一口茶水。

“你笑什么?”那狐裘男子虽清楚万安城内藏龙卧虎,可遭人这般淡然嗤笑,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郁气,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言语间也透出了明显的不悦。

“还没到午膳的时辰,你们这般早早聚在这里吵吵闹闹,未免太过扰人。”

不等老汉再度开口,二楼南侧厢房的房门忽然被推开,章承晏蹙着眉头站在廊下,对着院中的狐裘男子出言训斥道。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味纵容一众友人在院中喧闹,实则心底憋着一股闷气。他的父亲常年在越州府开仓施粥、接济贫苦,可身在这座同乡会馆里,一众考生之中,竟没有一人愿意主动与自己交好。

他原本一直用“虽未曾出面劝阻,也算不上自己的过错”来宽慰自己。

可昨夜三更,他在屋内憋闷难安,便移步屋外透气。立在廊檐之下,忽见庭院里两名年岁偏大的士子,正借着幽幽月光埋头苦读。彼时虽白日渐趋温热,深夜的寒气却依旧侵骨彻凉,他心生恻隐,叮嘱二人当心受寒,劝他们回屋读书。

谁知对方一句反问,瞬间点醒了他:富家子弟哪里知晓烛火灯油的花销有多贵重。这一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人与人之间云泥般的差距。

他原打算将自己房中的蜡烛灯油分赠二人,可那两名年长士子却直言他假意体恤。言说倘若不是自己的一众友人白日里在庭院肆意喧哗、惊扰不休,他们也根本不至于只能趁着夜深人静,借月光苦读避扰。

故而今日章承晏特意邀请一众友人前来赴午宴,打算趁着众人相聚之际,规劝他们往后不要再来会馆。

可谁想,他们还是来早了。

“你章大公子连日来都闭门在屋内念书,今日好不容易邀我们过来用午膳,我们自然要早些过来恭候你。”那狐裘男子见章承晏出门,也不再理会那老汉,一溜小跑,兴冲冲地就想往二楼方向跑去。

“你们整日在庭院里吵吵嚷嚷,叫我如何静心学习?”

章承晏抬手示意那狐裘男子留在楼下等候,目光扫过长桌旁零散落座的几名士子。昨夜借着月光苦读的两位年长士子也在其中。此刻距离午膳尚早,二人正捏着粗麦馒头慢慢啃食,察觉这边的动静,才缓缓放下书卷抬头望来。

“公子这般说辞,莫不是打算借机讹我一顿吃食?”狐裘男子闻声驻足在原地,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扬着笑意朝着二楼开口说道,“我可知晓你已在厢房门缝尽数塞了棉絮,我这般些许动静,断然传不进去。”

“沈兄之意,莫非只要与我无涉,纵然连累其他考生也无关紧要吗?”章承晏的眼眸中已然有了不悦之色。

狐裘男子显然未曾料到章承晏会有这般反应。这些年来,他虽清楚这位章大公子与自己并非一路人,可即便如此,平日里酒肉场上也算是相处融洽。

“行行行,算是我的过错,对不住诸位考生。那请问章兄,觉得我如何补偿才是?”狐裘男子自然不想与章承晏闹翻,便陪着笑脸问道。

“适才沈兄言我有意要讹你一顿吃食。我思忖你在此叨扰众人时多,不如今日便做东设宴招待会馆全员。”章承晏素知会馆平日膳食素来清减,这般吃食,对于课业繁重、心力损耗的赶考士子而言,实在不足以支撑。

“这有何难,只要章兄开口吩咐,我日日接济诸位士子,亦无不可。”狐裘男子爽快答应。

此言一出,立时引得庭院中人心生不快。

“谁要你的接济!”

人群之中不知何人率先开口喊了一声,紧接着,周遭众人便纷纷附和呼喊起来。

“就是!就是!我辈寒窗苦读,凭的是自身志气,何须依仗旁人施舍?”

“阁下家财丰厚是你的造化,我们粗茶淡饭亦能潜心治学,不必在此假慈悲!”

“说得没错!章承晏,你莫非自知科考不敌我等,便打算在膳食之中动手脚,意图害我们错失科考之机?”

“放肆!我家公子心怀仁善,见诸位衣食不继,才有心添些膳食接济众人,一番菩萨心肠,你们反倒如此无端揣测、恶语中伤,未免太过分了!”立在一旁的阿顺看得义愤填膺,当即跨步上前,伸手指着楼下众人,出言厉声驳斥。

“你家公子心怀仁善?我瞧着你们整个章府向来最擅长这般伪善做派。别当我们看不明白,章长兴这些年靠着施粥换得仁义美名,背地里却大肆侵吞良田。你们章家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阿顺听罢怒火中烧,直指方才出言之人,便要下楼与其理论,却被章承晏伸手一把拦下。

“公子,这帮人实在欺人太甚!”

“无碍。”章承晏似是早已见惯这般场面,神色波澜不惊。

“大好时光,大家与其在此和不相关的人无谓争辩,不如沉下心来多读几行经义注疏,多背一些策论范文。”

二楼北面的厢房内,贾少文推门缓步而出。他所处的北厢,恰好与章承晏所在的南厢遥遥而对。在一众寄居此地的学子当中,他的年岁最小,名气确是最大。

故而,他的话音刚落,方才还满心愤愤不平的几名考生,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章公子不必在此假意同情怜悯我们,若非你们章家勾结官府,巧取豪夺致使我们失地无耕,我们今日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姓贾的,这里是皇城,你若无实证,休要信口雌黄,当心我报官抓你。”那狐裘男子早前在越州府时,便与贾少文有过言语争执,好几次还差点动手。此刻眼见贾少文言语锋芒毕露,当即挽起衣袖,便要跨步上楼找其理论。

“沈兄!”章承晏忙喝住他,“你先前不是说寻到一处酒楼,说风味要胜过和乐楼吗?眼下我正觉得有些饿了。”

话音一落,章承晏便迈步走下楼梯。那狐裘男子见状,便只能暂且按下了心头怒火,不再执意上前理论,只冷眼斜睨了贾少文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走到楼梯口等候章承晏。

“章公子不必与这些酸腐书生置气,待到公子此番一举登科,自然能让他们尽数缄口无言。”

狐裘男子谄媚地笑说道,全然未曾察觉章承晏脸上已然覆上一层愠怒。

章承晏刻意加快脚步朝前走去,有意避开他,可此人依旧不识眉眼高低,还在身后不住地高声追说着。

“请沈公子慢走。”此时阿顺叫住了他,“方才同沈公子闲谈的那位老者,可是来寻我家公子的?”

狐裘男子迟疑片刻,一时未能对上阿顺说的是何人,愣了许久,才恍然回过神来:“我也不知那老者是何人,此人举止颇为无礼。阿顺可是识得此人?怎会觉得,他是来寻章兄的?”

阿顺身为章承晏的贴身书童,平日起居课业皆伴其左右,心思机敏通透,素来深得章承晏信赖器重。听闻他这般回话,顿时来了兴致。

“我不识得此人,只是方才我家公子踏出雅间时,我便瞧见他当即起身,看样子有意过来搭话。可等到公子与一众书生起了争执,他反倒又坐了回去,这般行径,实在令我心生疑惑。”

阿顺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满是疑虑。

“唉,疑虑也是无用。倘若这老汉当真有事寻访章兄,日后定然还会再来,阿顺大可不必为此忧心忡忡。”狐裘男子拍了拍阿顺的肩头,表示宽慰。“我今日物色到的那家酒楼,供应不少越州名菜。想来你在万安城呆了许久,心里定然十分挂念。”

“也是,是阿顺多心了。”阿顺闻言,笑说道,“论品鉴美食,放眼周遭,又有谁能比得上沈大公子?”

“此番赞美我便欣然接下了。”说着,狐裘男子便又加快了脚步,吵嚷着追向章承晏,“章兄,你且等等我。”

而跟在二人身后的阿顺,反倒刻意放缓了脚步,落开了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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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安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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