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十六章 越州章家(一)

正德三十七年,立春。

去岁先是一场瘟疫,让整座万安城笼罩在死气和哀啼之中。后虽有春闱为朝廷遴选了不少新科士子,注入了新的活力。可后来那围绕漕运总督之位的党争还是让正德皇帝的朝堂纷扰不宁,群心惶惶。

好在纵使难遂各方心意,那漕运总督一职也终究尘埃落定,有了人选。

而刘聿洵,虽最终未能夺得漕运总督之位,幸而也在王家父子的帮助之下,如愿让范金谦坐上了越州知府的位子。

更幸运的是,在他尽数坦白完此前的种种算计利用,交代了自己不算磊落的本心之后,他还是在岁末的第一场雪来临时,得到了王太初的原谅。

“今岁,安哥儿给春闱取的菜名,明显就没有去岁来得花心思。”和乐楼的柜台后面,沉水边抱怨着边往菜牌子上誊抄着菜名。

万安城的那场瘟疫,不仅民间百姓死伤无数,奉旨守城、治疫的大小官员也折损了大半。

为维系朝廷政务如常运转,刘祀于年前便颁下旨意,今岁特例增设春闱科考,广纳贤才。

也正因增设春闱,万安城内酒肆茶楼重又热闹了起来,那些家境殷实,有车马代步的举子,刚过完元宵便已经出现在了京城之中。

“兄长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整日呆在那翰林院中,回府都见不得几面。我能求来这几个名字已是仗着母亲的面子,你就莫要挑挑拣拣的了。”

王太初剥好一颗热气腾腾的栗子,丢进蜜浆里,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拨弄,任由栗子在碟中滚上几圈,裹满透亮的蜜液。

这蜜浆是今早刘聿洵特意吩咐李全胜送来的。

加开春闱本应是素来喜欢热闹的王太初的乐事,去岁此时,她尚且数次开怀酣饮、酩酊大醉,可今年她却总是神色郁郁、难展笑颜。

刘聿洵正是瞧出了她的心绪不佳,这些日子才变着法子给她找些甜腻之物,想着用一口清甜小食疏解她的烦闷。

“姑娘编排起我来时,句句全都在理,可论起自己来,倒是另一副模样。”瞧着王太初在碟子中玩着栗子,沉水叹了口气,“眼下这万安城的花木尚未抽苞,蜜蜂还困在巢中不曾外出采蜜,姑娘可知这蜜浆的珍贵,姑娘若是不想食,便也不要挑挑拣拣浪费了才是。”

沉水自是看出了自家姑娘的反常,可偏偏却是好问歹问,也问不出个缘由来,便不免也有了些脾气。

“没胃口。”王太初叹了口气,便拈起那颗裹满甜蜜的栗子,塞进了沉水的口中,堵上了她的嘴。

随后她舔净指尖沾着的蜜液,悻悻往太师椅上一靠。

“可真是豪门珍馐不断,寒门温饱艰难。”沉水刻意将声音提得老高,一则是自家姑娘惹得她心头憋闷,二来也是有意提点此刻正在堂中划拳喝酒的那几桌客官。

自元宵过后,这几桌客人便好似在和乐楼安家了一般,成日成日地摆着流水宴席。菜品更是样样专拣珍馐贵馔,这般阔绰固然让和乐楼营收大涨,可待宾客散席,满桌剩菜狼藉,却还是刺痛了伙计们的眼睛。

前些时日王太初已然叮嘱设宴之人,严令不得铺张滥点。好在东家来和乐楼设宴,全是看在王绍安的情面,闻言便应允了王太初的嘱咐,收敛了些。

“呦--沉水姑娘这话可是说得惯不好听,若不是我等肯在吃食上花费重金,又怎会有今日和乐楼的这般光景?”说话的是一个披着狐狸裘衣的小生,这些人中沉水最瞧不惯的也是他。

此刻见此人拎着酒壶跌跌撞撞靠近,沉水忙向账柜里撤了一步,未打算理睬。

“再说了,我们章公子平日里的吃食可比这和乐楼金贵多了,如今也是瞧在王姑娘的面子上轻减了几道菜,沉水姑娘怎还如此编排我们?”

那狐裘男子依旧不依不饶,将那拎着的酒壶往账柜上一摔,探身便向沉水追问道。

“这是哪个喝多了不长眼的家伙敢在和乐楼中摔酒壶?”王太初仍靠在太师椅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显然未把眼前的醉汉放在眼里。

且不说这两年她在万安城内见多了喝多失态之人,哪怕只论今日这席面的主家,也定不会让眼前的狐裘男子再说一句重话。

果然,王太初的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便闻声小跑了过来,一把将那醉汉拉到一边。

“王姑娘见谅,我这朋友酒量差,喝多了便喜欢说一些胡话,还请姑娘多多包涵。”言罢,便一抬手,吩咐手下架住了那喝醉的小生。

“无妨,和乐楼往来宾客甚多,众人欢饮尽兴,各有性情,表达方式不同罢了。”王太初坐起身来,笑意盈盈,“只是此前我便与章公子言明,我王家虽经营酒楼生意,可家中兄长确是饱读圣贤,素来鄙弃奢靡铺张,之前是你听我所言自行精简了宴席菜肴,如今你的客人这般态度,倒好似我委屈了他,委屈了你章大公子一般。”

章承晏,越州府粮行公所行首章长兴的长子。而越州章家,王太初在明州之时,便早已是有所耳闻。

此人初来和乐楼之时,便自报了家门,出手径直包下整座楼,举手投足间尽是阔绰公子的派头。

而后几日几乎是日日来此报道,让他那群从越州跟来的狐朋狗友在堂中喝酒划拳,自己则是寻了一处雅间闭门不出。

原王太初还觉着奇怪,以为这富家公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癖。待后来才知晓,他也是赶考春闱的学子。而整日坐守和乐楼雅间潜心课业,选在此地读书,不过是想借机见一见自家那位享誉江南的兄长。

“姑娘教训的是,书中自有说过,造物养人,物力维艰,当惜天地所馈,莫轻抛五谷分毫。”章承晏拱手对天,俨然是一副赞同听话的模样。

这般境况,反倒弄得王太初心下几分局促,面上隐隐泛起了愧色。

自章承晏第一次踏入和乐楼以来,王太初便没给过他好脸色。虽说祸不及子女,章长兴身为奸商,勾结朝中官吏,借权谋利,可其长子章承晏却未必知晓其中的龌龊勾当。可即便是如此告诫自己,奈何王太初已然先存偏见,待人之时亦是暗藏厚薄,分了等差。

“章公子倒是个懂道理的主。那本姑娘也同你说句实心话,翰林院素来公务繁冗,家兄平日便难得抽身休憩。现下陛下新开恩试,案牍文书更是堆积如山,他更是分身乏术,断无闲暇抽身来和乐楼帮忙的可能,公子在此空候也是徒劳。”

“章某明白,我也是听闻今日翰林院休沐,来此处碰碰运气。”章承晏显然不愿作罢。

“章公子可真是神通广大,连翰林院今日休沐都知道。”王太初有些意外,“纵然这般,家兄今日想来仍是无暇前来了。晨起时我便寻过他来此处搭把手,奈何他寻了个由头出了门,想来如今人家在仕途为官,小妹我是唤不动他了。”

“妹妹此话可真是冤枉了我。”和乐楼的门帘被轻轻挑起,一身素色常服的小生缓步踏入,此人正是自己那身居仕途、难请难唤的兄长王绍安。

“哥哥出去玩耍了一整日,偏等诸事将近收尾,才姗姗现身和乐楼,难不成还是我冤枉......”

王太初话音未落,便见又一名少年紧随其后掀帘跨进屋内。那少年衣衫粗布褴褛,衣襟袖口处处缀着补丁,满身风尘仆仆,一看便是连日颠沛过来的。

可即便是如此,他的一双眸子依旧某明白去岁那般清亮锐利。

“贾少文!”

王太初又惊又喜,脱口唤出声,当即从太师椅上起身。全然抛却平日里的礼数仪态,快步奔至门前,双手扶上贾少文肩头,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来回打量。

过了半晌心绪稍稍平复,她方才蹙起眉头,带着几分埋怨开口:“少文弟弟当真神出鬼没,先前在明州府,便这般不辞而别,全无音讯。往后我接连寄去许多书信,却也未见你的片纸回信。”

“是少文之错。”贾少文未为自己辩解分毫。

久别重逢的欢喜时刻,他不愿诉说自身面对的窘迫现实,只咧开唇角,憨憨笑着。

“少文在家既要下地务农,又要抽空伏案温书备考,整日分身乏术,哪里抽得出空闲,回复你那些闲谈琐碎的书信?”王绍安似是瞧出了贾少文的窘迫,开口解围道。

“此番还需感谢绍安兄长,若不是兄长提前派人快马前来告知少文陛下加开恩试的消息,等朝廷的旨意传到越州府,恐怕少文也未必来得及准备妥当。”

言罢贾少文便抬手欲行一个大礼。被王绍安一把托住。

“少文这般才情,倘能登科入仕,便是大庆朝廷之幸,我不过是为朝廷尽寸微之力而已。”

“少文定不负兄长期望。”贾少文冲着王绍安拱手,眸底更是亮得宛若燃着一簇明火。

“好了好了,哥哥无需给少文许多压力。”王太初笑意盈盈,她原本便没真心怪罪,“今日我们不说其他,只管好好给少文弟弟接风洗尘。”

说着,王太初便拉过贾少文朝着二楼雅间的方向走去。

“难怪知晓陛下特开恩试之后,小姐便郁郁寡欢,整日盯着那门发呆,如今想来,原来小姐心心念念等待的,是少文弟弟。”

沉水仍立在柜后,虽未如王太初那般迎上前,瞧着却也是满心欢喜的样子。

这些时日她还暗自揪心,只当自家小姐又遇上了难处却刻意隐瞒自己,还为此闷闷不乐。现下才幡然醒悟,小姐日日愁闷挂念的,原是贾少文。

“这小生是王姑娘的朋友?”

柜台旁,章承晏抬眼。目光落向抬级而上的三人。王太初眉眼弯起,正叽叽喳喳同旁人说笑,她身后笑意融融紧随的,是章承晏连日苦等的王绍安。

“今日恐怕是要怠慢章公子了。”沉水虽不知缘由,却也感觉到了章承晏此时的不悦,忙赔不是说道,“此人是姑娘公子的故旧,阔别一载,自有诸多话语叙谈,今日怕是难再招待公子了。”

“原来是故交啊。”章承晏依旧抬眼盯着他们,只淡淡回了句无关紧要之话。

“说来少文同公子一样,也是越州府的考生,章公子不认得吗?”沉水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我章兄乃是越州富庶世家子弟,怎会与这般清贫赶考的举子相熟?”

章承晏还未及出言,那跟在身旁的狐裘男子已然抢先开口。

沉水本就不喜此人,眼见他出言无礼,当即暗暗递去一个眼色,决意不予理会,正准备走开,却被王太初叫住。

“沉水!让厨房准备些少文爱吃的吃食。”刚跨进雅间的王太初像是想起了要紧之事,连忙回身快步奔出,斜倚廊边栏杆,朝着柜前的沉水扬声吩咐道。

她目光自立在柜前的章承晏身上一掠而过,显然早将此人连日坐守和乐楼、苦等他兄长之事抛诸脑后。

“章兄,这小子竟也来了万安,可要小弟找机会教训他一顿?”那狐裘男子凑近章承晏,压低声音问道。

“旁人都说我这举人是花钱捐来的,今日我便要和他一同应试春闱,让大家看清我究竟有无真才实学!”章承晏从二楼收起目光,转向狐裘男子神色严肃道,“你们休要自作聪明。他若遭遇不测,即便非你们所为,我也定要追责于你们。”

“小弟明白!”狐裘男子显然从未见过章承晏这般怒容满面、神色凝重的模样,顿觉心中惶恐,连忙躬身应答。

“公子,车驾备妥了,可要即刻动身?”

正这时,章承晏的书童阿顺快步从门外跑了进来。他见自家公子久在此处苦等,心知再等下去也是徒劳,早已备好车马,上前询问公子是否打算先行离开。

章承晏抬眼望向二楼雅间,内里笑语喧哗、一派热闹。他蓦然收回视线,走过自家设下的几桌筵席,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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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安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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