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S01号房预警

方洄认为自己见过的特殊情况很多。

因此,当她深陷在自己的精神域里无法出去时,脸上浮现出的不是惊讶,而是不服气。

“一鼓作气,飞上去。”

银白色的精神体将丝线捆绑在四面林立的高层建筑顶端,利用自身重量晃了起来。

精神体钟摆似地晃荡身体,疑惑地望天望地,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样真的有用吗?】

“嗯?不知道。”

方洄摇摇头,看准时机拍了拍精神体。

在这最佳的点位,线断,她们如白鸟一般飞了上去……

晨光掀开云层,在地平线扯出一条澄白狭带,白塔中穿着制服的人们行色匆匆,湿润的凉意从窗外溜进他们急促的鼻息间。

“特别行动医疗组、特别行动医疗组紧急通知:S01号病房黄色预警!特别行动医疗组紧急通知:S01号病房……”

长长的楼梯里回荡着广播音和脚步声,像是商量好的,医护人员刚被几名哨兵拦下,重复三次的广播音也随之停了下来。

“特别行动医疗组。”中年医生从脖子上摘下工作牌递给哨兵。

“工作牌上的照片要重新拍了,”终端验证通过,哨兵指着中年医生的脸,像是在提醒她脸上沾了东西,“你这道疤应该好不了了,工作牌照片过期后禁止参与任何工作。”

医生顶着一道横跨半张脸的伤疤怒视眼前的哨兵,咬牙切齿道:“如果你们能管住那些家伙,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哨兵摸了摸鼻头,自知理亏:“……可以让他们进去了。”

另一位哨兵对着机器验证指纹和虹膜后,金属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背后是没有任何自然光的区域。

这是白塔这座建筑中唯一没有窗户的楼层,医疗人员目光所及皆是白色与金属色。

冰冷、锐利。

而他们对此,足够熟悉。

这里是23层,专门收治特殊的哨兵与向导。

每个房间墙壁、门都是透明的特殊玻璃材质,门的顶部装有一块面板。

现在,唯一一块亮着的面板上写着黄色大字:【中级危险】。

医疗员在士兵的陪伴下通过大门,房间宽敞干净,仿佛从没使用过,墙壁上人性化地投放着花红柳绿的春日美景。

S01号房和其它房间配置一样,除了六个摄像头,还有三个常用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医疗人员有条不紊地拿出各式各样的仪器,围绕在床前做全面检查。

单人床上平躺着一位女孩,从枕头到衣服、从嘴唇到全身都是苍白的颜色,唯独漆黑浓密的头发散在这片白中,像神明在白日泼下墨水,它费劲地肆意生长。

“方洄从昨晚7点安置后没有任何异常,精神力数值稳定,”医疗人员将光脑中的信息投放在纯白的墙壁上,神色自若地分析道,“两分钟前精神力突破记录峰值,出现自伤行为,初步判断为精神域受损,注射稳定剂后再观察。”

年轻医生正为这一场有惊无险的救治而庆幸时,一旁站姿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男人突然问道:“精神域受损?”

视线朝声源看去,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衣襟处每一颗扣子规矩扣好,衣领翻折对称整齐,一枚代表帝国的徽章别在左胸前。

教科书上的着装标准大概都不如他。

医护人员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试图当作自己没听见他的疑问。她不认识他,外来人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一层,即便……

即便他身边站着的人是指挥官。

没等来回答的哨兵往前跨了一步,身姿笔挺站定在医疗员面前,吓得她往后连退好几步。

他盯着她继续问:“精神域受损怎么会出现在向导身上?”

这一盯让医疗员抖了起来,她悲观地想:她一个小小的医疗员顶不住哨兵一拳,她可不想跟组长一样在脸上留下疤。

她颤抖着向第一指挥区话语权最高的人寻求帮助:“这……你……指挥官?”

指挥官冯念如一头卷发高高束起,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她温柔和善地说:“你看你,这位是机动组黑狼队队长项近泽,他问什么你就说,紧张什么?”

机动组,黑狼队?

传闻机动组每一位成员都有一个朴实而单纯的爱好——捕杀异种。

都是出了名的实力强悍、冷血无情。

而黑狼队的前身——编号1021队,曾有一个轰动整个星际的新闻。

星历102年,零号区异动,这是一次被低估的支援,机动组唯一一个全员返回并且完成任务的队伍就是1021队。

队员在长达数十天的战斗中活着离开零号区,而队长在失踪一个月后也走了出来。

活下来的队员都得到了不菲的奖金,其中不乏有被授予贵族身份的人。

医疗员偷偷瞄了眼这位队长,他面无表情只等一个答案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异种。

完了,医疗员觉得自己彻底完蛋了。

手指颤抖、额间冒汗的医疗员再次看向冯念如,那位端庄的大人物注意到她的目光,嘴角扬起,冲她点了点头。

指挥官的笑容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她深吸气挺直腰背,向这位队长解释专业知识:“受、受到精神力攻击都会造成精神域受损,这不分哨兵还是向导。”

“因为哨兵五感、精神力都很敏感,所以大部分精神崩塌的例子都是哨兵。”

“但不代表向导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受到承受范围外的精神力攻击,那就会使精神域受损,就算他们天生有抵抗能力、自我修复能力。”

“你是说她在零号区短短五天承受太多精神力攻击,从而导致受损?”

项近泽语气毫无波澜,但医疗员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相信。

他是个很讲礼数的人,说话时那双黑色眼睛会一直与她对视,尽管眼神谈不上温和:“这是方洄,如果她都难以承受,那么同时参加考核赛的向导,怎么还能好好的?”

医疗员听完后顿时脸色难看起来,像是不适应被人质问,又像是质问的人问到点子上使她产生了敌意。

她不管不顾地一把掀开遮挡难堪真相的布,把那些大家默契闭口不谈的东西拿了出来。

“每个人总有不同,不然怎么其他人都没在这,就她被送来了?”

“这里——”

“谁不知道她被送来的真正原因?”

一个身影突然转向,穿着制服的人懒懒散散地靠在一面斑驳墙上,她翻弄袖口,再扯了下领子,原本板正的制服一下子像吸了水的吐司耷拉在身上。

她仰头看这高楼耸立遮天蔽日的城市,苍白的唇轻启,不由叹气道:“早知道,就不强行冲出去了。”

整个城市还在腐烂,光洁的玻璃幕墙出现裂痕,正在播放的广告大屏接连失控,闪烁着错乱的色块。

方洄面前原本喷着清水的许愿池长出绿藻,很快,绿意又被抹去,独留干枯的泛黄大理石,上面的雕像砸落碎成块,让人一眼看不出它本是一个雕刻精细似活着的美人鱼。

方洄是最熟悉自己精神图景的人,在这片只属于她自己的意识世界里,她是唯一的主宰。

可现在,她的意识阻止不了发生的一切,她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拥有这项能力,这让她很烦躁,她从没有这样清醒着感受自己的崩溃。

她被困在自己的精神图景太久,久到看自己的精神体都有些烦了。

“你行不行啊,这都出不去!”

嫌弃的声音让卧在一旁的银色蜘蛛抖了三下,银色蜘蛛身体光滑似玻璃,即使刚刚才经历了一次失败的飞行之旅,仍然干净得没有一丝脏污,全身银白,在这个日光不多见的时候成为耀眼的存在。

而银蜘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

【你别太过分了!】

它生气了。

【要不是你想这馊主意,我们早出去了!】

“我想的是馊主意,你连主意都没有!”

【你又没那脑力。】

【你想什么想?】

她们这一句那一语的争吵像忘记了时间,直到眼前的景象出现强烈的分解趋势,她们才静了下来。

方洄席地坐下,感受这座城市的晃动,钢筋从天而降砸地跃起的影子,某处徒然坍塌的轰鸣……

整个世界满是噪音。

她的精神图景快塌完了。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向导不能修复自己的精神图景,那么精神域彻底摧毁的那一刻,向导也将迎来自己的死亡。

没有一个向导能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方洄也没有把握自己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

“走吧。”

方洄手脚并用爬上银蜘蛛的背,刚抱住它光滑的身体,这只脾气随本体的巨型动物就跟着自己吐出的丝飞了起来。

那根丝线在难得一见的细微光束下反射银白色的光,紧接着是躯体庞大、线条锋利的精神体,它在这座城市穿梭自如,丝线源源不断地捆绑一幢又一幢建筑物,它们有的墙体脱落露出生锈的钢筋,有的因倾倒甩出各式家具。

银蜘蛛巧妙避开砸下来的各种东西,她们合力编织出一张银色的网连接每一幢摇摇欲坠的高楼,而那破裂的水泥地下生出触手般的黑雾,孜孜不倦地拖拽整座城市共沉沦。

银蜘蛛低头看向那深渊一般黑黢黢的空洞,无力委屈地感慨:【要是齐也在就好了……】

“有她在会怎么样?”方洄一头雾水问。

【这样就有一个能用的脑子告诉我们怎么做了。】

“其实我还有个办法……”

【什么什么?快说!】

“反正我们横竖都是死……”方洄抿嘴轻笑,在银蜘蛛的背上站了起来,肆意张扬的发丝随风飘扬,“往上没用,下去就好了!”

双臂展开,反身一跃,坠落中她喊出最后几个字。

身体交由风,未知的深渊期待她的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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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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