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6章 被轻视的人

清早,卡佳在书桌边读大学所在的城市寄送的报刊时,听到了咚的一声声响。她惊诧地站起身,推开椅子,走到窗户边上,看见从玻璃左下角的方向飞溅出的点点血斑,大概是撞击产生的。卡佳向窗外探出身子,隐约看见楼下还没彻底融化的白雪上有一块惹眼的污迹。她随手披上一条毛毯,快速地走下楼去,敷衍了一楼客厅里晨读的彼得还有家庭教师伊丽莎白的询问。她走到花园里那一块污迹面前,看见是一只灰喜鹊。喜鹊的毛已经不再平顺,而显出死鸟特有的凌乱模样。卡佳捧起它,它摔到地面的那一侧已经被雪浸湿了,凌乱的羽毛一缕一缕地纠缠着。开始,它的翅膀还在略微地颤动,很快就彻底平息了。它的羽毛安静地大张着,已经被死亡大摇大摆地进入了。

卡佳想起,她昨晚把一盆绿植放到了窗户边上。那绿植是她在学校认识的自然科学类学科的同学送的,说是南方的植物,在冬天的室内也能越冬。灰喜鹊并非是不能忍受严寒的鸟类,难道它是绿色引诱来的,然而那是虚假的……卡佳这么想着。

卡佳捧起死鸟羽毛四散的尸体,用手刨开雪,把它埋到了松树下。与其说悲伤,她更像是被某种不详的预感从头顶上淋了下去。她觉得自己卧室里那盆生机勃勃的南方植物是一种不详的征兆,在玻璃之后探视着、紧盯着,诱惑着无力分辨的鸟以加速度撞击到中间横亘着的外物之上。她觉得那是她造就的,而她自己却也像这只死鸟。她很快站起身,把难以诠释的阴郁情绪放置在心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回到室内。路过玛丽身边时,玛丽诧异地瞧了她一眼,刚要张口关心,卡佳便先行问候,表示出拒绝的含义。她从玛丽脸上的神情读出:她自己的面色并不好看。她想到玛丽关切的表情,眼泪忽然涌进了眼眶。她咬住嘴唇,推开房间的木门,紧紧地关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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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主日,小镇的人一如既往在清晨前去圣玛利亚教堂望弥撒。彼得率先瞧见了正在整理主日颂歌的乐谱的瓦拉,谢尔盖和亚历山德拉前去和瓦拉问候,并约定了一同晚餐,因为这天是彼得受洗的纪念日。兴许是为了显示神圣性,他们乐于邀请教会相关的人来为彼得庆祝。

晚餐平常地进行了。到场的有彼得的教父德米特里——谢尔盖的姻亲,亚历山德拉的兄长,在省里的财政部取得了德高望重的地位,最初对于谢尔盖的工作多有照应。然而现在谢尔盖的声望已经比他更为响亮,谢尔盖可能会继续升职的风言风语更是叫他嫉妒不已;还有教母丽塔,她是谢尔盖的姑母,曾经随着丈夫在彼得堡生活,丈夫死后回到了卡尔斯城,在亚历山德拉生育期间以她“过来人”的经验提供了不少帮助。尽管言语苛刻,但其实是个恪守本分的人,也称得上善良;第三个客人是小镇的神父尼古拉,彼得受洗的仪式正是由他主持的。他几乎是看着修道院收留的孩子们长大的,自然也与瓦拉很熟悉。瓦拉在受邀着的行列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太年轻,地位也太轻微了,她的出席可以说是由于偶然的巧遇和彼得的期望。

也许瓦拉应当属于教会的范畴,但她并不是一名修女;她也不是传统的贵族,甚至她那个死去的母亲是个大逆不道的叛逆者。她是那种出于本能行动而漠视常规的人。那么瓦拉是谁?她是彼得的钢琴教师,会请她做教师名义上是由于塞西莉娅的好名声;她是彼得所喜欢的朋友,也是卡佳的朋友……然而这样的身份并不足以支撑她和几位有权有势者同桌吃饭,因为她所具有的身份是由情感划定的,这与地位、权利,诸如此类的评判并不在一个体系之内。

德米特里的表情正说明了这一点:他对瓦拉与他平起平坐而感到惊奇,甚至觉得受到了侮辱。他面有愠色,但由于姻亲的身份和当下的场合,他不便发作。直到某个契机,他漫不经心地笑着说了一句:“谢尔盖弟弟的平等理论总是践行在实处,在自己的生活里也适用。”

不过,他的这句话不止指向了瓦拉,还指向已经消失的另一个人:安娜。亚历山德拉的脸色瞬间变冷了,她不可思议地望向了自己的哥哥,而后者作为亚历山德拉的兄长,他此刻只是把谢尔盖当作侮辱了他并踩在他头上的对头,而不是他的姻亲。至于亚历山德拉是否会因他这句话而不快,他也一并不在乎。

这句话叫卡佳忽然一阵晕眩。德米特里同时侮辱了瓦拉和安娜,说明她们曾经或此刻在这里存在,但不应当存在。更重要的是,她们并不作为她们自己被侮辱,而只是谢尔盖的附属品——她们作为谢尔盖连带着的一部分被侮辱着!除此之外,他点出了她对谢尔盖最厌恶的一点:他总是使用主义为自己的行为冠名。于是他的行为有着自恋的目的,而真正的东西却被掩埋。

卡佳攥着手里的汤匙,维持在那个动作一动不动。似乎过去了很久——其实没有多久——她缓缓转过头,想看谢尔盖的反应。

谢尔盖那张阴沉的脸一如既往露出深不可测的模样,但他的眼睛中忽然闪烁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仅就字面意义而言,他对德米特里的论断并不讨厌——毕竟他也一直是这么自我劝服的。他也看出了德米特里的话语背后的真相,即他的嫉妒和怨恨,这一切都证明了:他在仰视着谢尔盖。他虽然无意与德米特里争论输赢(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是胜者),但这件事让他觉得有趣好笑。而他的这种笑容立刻叫德米特里感到加倍的羞辱。

其实,他完全可以保持他的阴沉表情,但他没有抑制他嘲讽的笑容。他的这种表情叫卡佳明白了这一点:他也并非全然不在乎安娜的离开,但他要让事情像死了一般的平静。下一秒,他巧妙地接过了话头,用十分谦逊有礼的态度讨论起农民的福利问题,继而上升到上帝面前人的平等,把一直沉默的尼古拉神父和对德米特里的失礼而不满的丽塔姑母也调动进了谈话当中。

在平时,卡佳也会就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发表一番见解,总是说得滴水不漏(她所说的都是她思考得出的结果,而不是情感的表达),但今天她有意识地保持沉默。今天如果话语脱口而出,那就变成了愤怒。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平等根本就是一种谎言。”餐桌上的氛围忽然变得尴尬起来,这种尴尬却把方才德米特里和谢尔盖之间微妙的敌对关系缓和了:他们这一次变成了同一个阵营,那就是卡佳是个无关紧要的年轻人,却莫名其妙要在他们的对话里掺上一脚。

“……哦,这就是当代的年轻人的理论!你不能期望一个在青年时期经历大萧条的人有多么的,”德米特里顿了一顿,“‘客观’和富有‘理想’。”他露出笑容,似乎认为应当得到普遍的认可。

“您的这番话又一次证实了我所说的:平等根本是一种谎言。这不只是从结果来谈的,而是从根本上——也就是心灵的角度——平等只是糖衣伪装而已。大谈平等理想的人之所以能够大言不惭,实际上恰恰是因为他确信自己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卡佳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种争论没有意义——她明知对方的理论中表演的性质远大于实际,非叫这个人在这张餐桌上承认这一点,她和她的愿景就能宣告胜利了吗?她想获取的究竟是她个人精神胜利的证明,还是如同她希望在学校以及未来实现的那样,为文明的“进步”产生实际的功效呢?更使她觉得可怕的是,难道她也同谢尔盖一样,在通过扮演某种理论来自我解释?——她在这里大谈平等的不可能性,不是因为私人的记忆被刺痛了吗?

她不想继续下去了,她想说句俏皮话,让这个话题快点结束。但在她开口之前,瓦拉却先说话了:“追问心灵总是比讨论功效更困难的……这很难证实,但却很重要,这就是上帝存在的理由。”她说的话与她的身份完全相符:她是修道院长大的孩子。她的话也没有什么纰漏,毕竟最后把解释权交给了上帝,这是狡猾的谈话技巧。并且因为她本来是“受到侮辱的人”,她的话显得宽宏大量。说完之后,她瞧了一眼卡佳,那个目光是体谅的,也是安抚的。这说明她明白卡佳被刺痛了,也把餐桌上谢尔盖和德米特里的无理且无趣的自我申辩看在眼里。她出于体贴,把“上帝”也牵扯了进来。这个话题成功被画上了休止符号。

卡佳为她的解围而感谢——她向来很欣赏那份公正——可她同时也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着。她自己其实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样诚实无愧;而且,既然瓦拉懂得她的情绪,那么在座的其他人也可能看得出,甚至可能把她所表达的所有的含义都归因于情绪化,而不是任何思想的结果。这使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如果她会因外界产生情感,那她就是暴露了脆弱的脖颈,令任何人都有能力侮辱她。她不能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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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晚餐也普通地结束了。并没有任何称得上是事件的事情发生并造成某种结果,上演着的都是已知的:德米特里对谢尔盖的暗中较劲也好,德米特里实质上的懦弱和傲慢也好,谢尔盖的道貌岸然也好……这都不是今天的餐桌上才诞生的新鲜事。只是,晚餐之后众人对卡佳的印象隐隐之中多了一重:她还是个“孩子”。在此之前,卡佳已经被当作一个做事周全、符合规则的完整“女人”看待,但现在她又变成了一个具有个性的“孩子”。德米特里觉得尴尬,也有些厌恶,这种厌恶体现为嘲讽的态度。因为他从没有在乎过的这个人莫名在他夺回自尊的过程里掺了一脚。丽塔姑母则更“喜欢”她了,以前她觉得这个孩子太过坚强,而不太可爱。今天发现卡佳的脆弱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她能怜悯的地方,她对卡佳满意了。至于谢尔盖,他阴沉沉地瞧了卡佳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餐桌上的对话。他实际上什么都明白,毕竟娶了农家女的人是他,在得知农家女离开的瞬间感到轻松和宽恕的也是他……他自始至终明白卡佳心中的痛苦,但只要卡佳不直接表达——而干扰了他的心情——他就会默不作声。这并不是由于他为人冷漠,而只是因为:他不想在乎卡佳。

瓦拉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当她看见谢尔盖,她立刻明白了:谢尔盖根本不爱卡佳。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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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晚餐结束之后,瓦拉悄悄走到卡佳的身边,靠近她耳边轻声问,“您今晚有时间吗?您愿意和我一同去教堂吗?”

卡佳感觉到瓦拉的身体靠近所带来的温度,在冬天显得有些烫人。

“当然。”卡佳有些愤然地脱口而出,然而她随即有些脸红。“……不过您要我去做什么?”为了获得平衡,她快速调整了表情,转过头含笑望向瓦拉的灰色眼睛。

瓦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完全相反,瓦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庞,试图读懂她微笑的全部含义。而卡佳一发觉这一点,便逃跑一般地立刻扭回头去了。

卡佳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使她的心焦躁不安地跳动。她为方才餐桌上的小小一幕感到耻辱,然后既因为瓦拉的关心而感动,又因此而委屈和悲伤……她希望在所有人面前占据上方,然而她意识到她在瓦拉面前她永远、永远无法占据上风了。她有种想要抓住瓦拉的痛苦的**,可是这份情绪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而且与她至今为止唯一的“目标”相违背。她压根不能拒绝瓦拉……她根本不想要拒绝她!而瓦拉似乎也天然地明白她无法拒绝,并对这一点加以利用,对她提出不可抗拒的邀请——无论背后的理由是是出于爱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出于爱那就更可恨了,因为卡佳将失去恨她的权利。

可是她忽然恨了瓦拉足足一秒钟的时间。这闪烁而过的一秒钟叫她冷静了。这次她重新转过头,望向那双刚刚看过的灰色眼睛,发觉瓦拉的神色因她的冷淡而变得有些忧愁和黯然,却勉强自己露出了笑容,简直称得上是凄惨的一个笑容。

您压根不会伪装,何必挤出这样一张可怜的笑脸来宽慰我!卡佳又一次被悲伤刺痛了。她本以为会对自己的冷淡感到满意,可当她看见瓦拉的忧郁,方才通过冷漠来建立的防御轰然倒塌了。

卡佳仍然假装没有发现瓦拉神色的变化,而接受了她的微笑,等待瓦拉做出她问题的应答。可她渐渐为自己的假装涨红了脸。她再一次扭回头——她又从自己的情感中仓皇逃走了——眼前忽然浮现出今早意外撞在她房间窗上的灰喜鹊的模样。她感觉眼睛在发烫,她的嘴唇忽地颤抖起来。简直像灰喜鹊的翅膀,她想。上帝啊,原谅我吧……

“……您不要原谅我……”在某种发烧般的情绪的驱使之下,她低声喃喃吐出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说得很快,并不期待瓦拉能够听见。

“卡佳……”瓦拉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我想请您听一支曲子。您愿意听吗?不,不对……”她的声音也有些发抖,“请您来吧,好吗?好吗?我能请您答应我吗?”

“难道我能够拒绝您的请求吗?”卡佳被她声音里的颤抖触动了。她想把这句话用玩笑的语气轻松地说出来,然而她的笑容同样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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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拉与卡佳
连载中再见水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