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2章 想象您的幸福

仓促告别达莉娅时,卡佳没有详细告知去处,但达莉娅一幅了然的模样。卡佳知道,达莉娅会为她保守秘密。她没有回到谢尔盖家,也没有用书信告知。卡佳和瓦拉没有协商离开的时间,但隐隐之中,二人心知肚明:这样的日子最多持续两天。卡佳临时租住了瓦拉隔壁的空房间。她悉心照顾瓦拉,避免与人打照面,装作无意地塞给伊万诺维奇一笔的小费暗示他保守秘密。

虽然租下了房间,其实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两天的时间里,卡佳一直守在瓦拉的床边,即便深夜也未曾离开。经过卡佳的照料,瓦拉几乎已经康复了。卡佳看着她恢复生气的脸庞,感到不合时宜的悲伤。卡佳到来以后的第二个夜晚,她头一次地和瓦拉并肩躺在床上。

病人已经几乎痊愈了,卡佳却觉得自己的胸腔中重重地拍打着。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安静下来听自己心跳的声音。住在这间小租屋的两天里,卡佳和瓦拉互相毫无防备地紧密依偎着。她们放任自己将身体中的脆弱和爱倾泻而出,尽其所能地大声欢笑,但却微妙地保持着那么一点没有合拢的距离——没有人谈起未来。她们就像两个亡命之徒,逃进了心知肚明无法持续的短暂间隙当中。恰恰是因为知道无法延续,才能够无所顾忌地倾吐出爱情。

倒计时已经结束了。她们为自己设定的不去想象分别的最后期限已经被逾越了。虽说之前看似轻快的幸福就是依靠着这一刻的痛苦才能成立的,可当这一刻来临,她们却没能想象中一样平静,而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天来,我总是想起一个女人。”

瓦拉率先打破了沉默。

“什么样的女人?”

卡佳微微向瓦拉侧过身来。瓦拉并不常主动谈及具体的人或事,卡佳很珍惜她的表达。

“一个……留着蜷曲的棕色长发的女人。童年刚到教堂生活的时候,我约莫七八岁,有时会见到她在夜晚溜进教堂里。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做。”

“我也是偷偷溜出来的,因为我睡不着。于是我悄悄把她当做了我的秘密同盟。”

“她身上的衣服很旧,但都悉心缝补过。她年纪不算很大,但背佝偻得厉害。她脸上画着厚重的妆,就像漂浮在她脸上的面具,和她的形象并不相称……她的表情总是很平静,但那时我隐隐感受到,那份平静似乎不是由于幸福或类似于幸福的什么,而只是因为她累了,也厌倦了。”

“其实我有些畏惧她的悲伤。直到有一次,她发现了我在偷看她。她先是吓了一跳,显得局促不安……在发觉我没有敌意之后,她渐渐走近了我,很腼腆地对我微笑,颤巍巍地帮我理顺了头发……她把她的布袋子翻了底朝天,翻出一朵用布缝制的小花,塞进了我的手里。她痴痴地笑,什么都没说,然后就快速地走了。”

“从那一刻起,我在心里决定……我要永远祝福她……也为她祈祷。”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不再见到她了。我想她可能是离开卡尔斯城了,或是她生活有了变化,她不再需要偷偷溜进教堂了,这是好事……因为我自己还在生活,于是我擅自认为她也在别处生活着,和我一样。我把心中理想的猜测——或者说愿望——当作是真的:我没有看见她痛苦的脸,这说明她不再痛苦了。在我的世界中,她的痛苦消失了;我想象她是幸福的,那么她就是幸福的了。”

“那时的我不明白,痛苦其实仅仅是属于她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玛莎,住在瓦希里街上……就是那条贫民街。”

“她不再出现在教堂,不是因为离开了,而是因为她死了。我听到教会里的人议论,她无父无母,早年生下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之后,孩子的父亲就不知所踪了。她的儿子有先天疾病,似乎是遗传了他那个父亲……听说那个男人是个疯子。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结果女儿被马车撞死了,之后她的精神就悬于一线。尽管她拼命地做工,也赚不够给儿子治病的钱。后来……教会的人说她做起了‘肮脏的勾当’……所以她才会画着艳丽的妆,还在深夜偷偷潜进教堂……”

“她死的时候,把她的儿子一起带走了。她给孩子也喂了毒药。”

“当时的神父说:这是个骇人听闻的丑闻。玛莎先是犯下□□之罪,接着又是自杀之罪。不仅如此,她还杀了人,而且那个人是她自己的骨肉。所以显而易见,天国不向‘罪人’敞开,教会拒绝为她念祷文,她不能被有尊严地埋葬。”

“实际上,是她想要有尊严地活着,却没能够。不是吗?那么如何埋葬又有多么重要呢……”

“可是……我不知道。那时我想着,原来当初的她所经受的是这样的痛苦。也许当初她送给我小花,也是她太想念自己的女儿了。”

“听说她拒绝忏悔,可她却在深夜偷偷溜进来流泪。忏悔是为了灵魂得救,也就是说为自己的道德做解释。可是忏悔的速度能够赶得上灵魂被磨损的速度吗?难道忏悔之后……就能不再重复痛苦吗?”

“人生来有罪,所以要赎罪。首先要认清自己的罪孽,认识它为‘罪孽’的时候也就是否定了一件事的正误,然后去忏悔它。在这个前提之下,疲惫和放弃是有罪的。就第一步,她便不能够履行……她不认罪,或者说,她认为即便认罪也不能使她得救,因为她不知如何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她从根本上无法进入‘上帝’的规则。”

“我听说,最终玛莎被市政随意葬在了公墓边缘的罪人坑……她的儿子虽然被认为无罪,但也无人问津,最终不知被葬在哪里。我记得……当时我听见塞西莉亚私下悄悄问过神父这个孩子的去向,她认为至少孩子是无罪的,应该妥善处理。但那个神父说塞西莉亚无权干涉教会的决策,叫她做好修女的本分。我记得塞西莉亚愤怒的脸,但她只能保持沉默……”

“我认为塞西莉亚才是对的。上帝所说的爱,应当是她主张的那样。不光如此,除了那个无辜的孩子,我也想为玛莎祈祷……是否有人原谅她呢?原谅她的痛苦?如果上帝见着她痛苦的脸,也会宽恕她无法忏悔。她已经在尽力求取尊严了,难道痛苦地活着,继续被侮辱、被教会拒之门外、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才是更‘正确’的吗?”

“我不认为我怀念她是有罪的,但是怀念是必要的吗?我其实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过……”

“如果没有人告诉我她的真相,我就可以一直想象她是幸福的。我知道的是,她在我眼中的模样总是饱受了痛苦的,于是她消失之后,我擅自认为她的痛苦跟着她的存在一起消失了。可并不是那样的。在他人世界中消失的人,也有自己的世界。我想看见一切,可我不是上帝。……于是在那之后,我不再想象消失的人的幸福,而是去了解,她是否生活在不幸之中……”

我明白。卡佳出神地想着。她的眼前掠过安娜的脸,达莉娅的脸,甚至还有亚历山德拉的脸。离开了她的安娜,离开了达莉娅的安娜;走近了她的达莉娅,走近了她的亚历山德拉……当她认识到她们的痛楚,她感到她们的痛苦和自己的怜悯被连接了,于是她反而感到解放了。

接着,她的全部意识凝聚在瓦拉的身上。

“这几天恍恍惚惚做着梦,梦里好像总是坐在教堂里。我看着远处的圣像出神,觉得它那样巨大,那样遥远,也那样昏暗。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再坐一会,只面对着理应为我带来宽恕和宁静的存在,停一会步子……您知道,就像这两天一样……尽管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间隙……”

卡佳体会到了心痛的快感。之前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当中,当她意识到瓦拉以另一种方式与她恐惧和痛苦着同一件事,她感到愧疚、悲伤、焦急,还有一点点喜悦——因为痛苦和失败,她们靠得如此之近。

“卡佳,您告诉我……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话锋忽然转向了卡佳。

终于来到这一刻了。卡佳想。她感到身上发冷。

“……明天一早,我就该走了。”

卡佳如实回答。

“您是说回谢尔盖家?”

“是的。”

说完,两人沉默了。

“……那么,您什么时候离开卡尔斯城?”

瓦拉轻轻地问出了这句话。

卡佳微微张着嘴巴,气息在她的喉咙间停滞着。过了不久,她开口说话了。

“等到铁路一修好,我就该走了。”

“……并且,不会再回来。”

停顿了一会,卡佳补上一句。她知道瓦拉心中已经清楚这一点,但她想要主动告知,代表她希望她知道自己的决定。

沉默。

“您打算去哪里呢?”

“瑞士。”

“您要怎么出境,又要怎么伪造身份?”

“我已经准备好了需用的钱……我会从赫尔辛基港出境,这笔钱会派上用场。抵达之后,我先去日内瓦的流亡者网络寻求庇护,找个安全的地方找些营生。”面对瓦拉的提问,卡佳和盘托出。

“您要怎么生存下去?”

“顺利的话,我可以改换名字之后去做家庭教师,护士,翻译,或者去店铺打工,再不济——进修道院……我什么都愿意干。”

“躲避之外,您还会做什么呢?……您要怎么发出‘您’的声音呢?”

“……您说什么呢?谈这个为时尚早。”

“您到女子高校念书,创建刊物、翻译外国著作,难道只是为了逃亡吗?您不是想要发出您的声音吗?”

“您太理想了……”瓦拉突如其来的诘问叫卡佳不知如何应答。瓦拉不可能不知道她所说的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她还是这么追问。

“您要这样!您离开是要为了获得您想要的一切……否则……我如何想象您是幸福的……”

瓦拉忽然无声地哭了。她被一阵阵晕眩击中,无法继续说下去。她吐出这些话完全是出于私心——她私心期望卡佳的离去是一种幸福,否则她无法承接住她将在她世界中消失的事实——仅此而已。

当卡佳意识到她的私心,反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慑和幸福。她的私心的源头是爱。由于真切地爱着卡佳,因此她希望看见她的幸福;如果不能知晓或支持她的幸福,那么她希望卡佳本人能够不放弃创造幸福。这样,她的爱就算是有处安放的。

卡佳发觉了自己的残忍:在她体会着瓦拉的痛苦同时,也为之感到喜悦。恰恰因为知道她的每一句应答都会勾起瓦拉忧郁的情绪,因此她才说得更加直白。她品味着自己立场的转变——这一次她是决定离开的那一个。她完全理解被留在原地的人的悲伤,而且这个人不光爱自己的停留,也爱自己的离去。她被那种爱激荡了。她第一次向某个人说出她的计划。她的加速度终于撞上了最后的一堵墙:面前的人是期望她幸福的人,也是她期望对方幸福的人……她向这样的一个人坦白了。相伴幸福而来的是强烈的悲伤,促使她紧紧拥抱住了瓦拉。她同样久久无法开口,嗓子被揪得发痛。

其实,我多想和你一起离开这里。

这样的念头在卡佳的心中回旋,但她无法说出口。尽管产生了这样的心情,但她不敢触摸。她害怕这句话会对瓦拉的未来产生影响,同时也怕自己的存在对她而言毫无影响。她不知道怎样才能通向瓦拉的幸福——她怎么能确定瓦拉的幸福到底是什么?她知道瓦拉是个会为她人的幸福而付出的人,如果她说出口的愿望成了对瓦拉的要求呢?那是一条艰辛的道路,而它所能抵达的并不一定是瓦拉的目的地……她不能让瓦拉陪她渡过她的痛苦。

然而瓦拉给了她爱的希望,这种确定已经让她临近幸福的顶端……正是因为太过幸福,她才格外不敢确认。一旦渴望永远的念头落成了流畅的语言,似乎便意味着失败。

“瓦拉,我向您保证,我不背叛自己。”卡佳颤抖着说。“您要向我保证,您也不要背叛自己!这就是我的愿望……”

就这样,她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卡尔斯城久久没有融化的寒冷大雪中拥抱着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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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拉与卡佳
连载中再见水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