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崇凌殿。
天时地利，紫霞明媚，今日正好是百年一度的“人性体验计划”启动仪式。
殿前，通往人间的苍垄台，祥云层起缭绕，莹光华彩。
几位仙君羽衣飘飘，排着队，肃穆又隐含期待，准备走向仙台。
接众仙祈愿后，再潇洒一跃，便可开启一段凡尘之旅了。
按常制，本次仪式主持依然是太白金星长礼，授天帝旨意，调各路仙凡。
他左手持玉牒，右手抚长须，特色的腔调诵读祝词。
“……望诸位仙友，此去人间，体悟众生之苦，明了因果之循，待功德圆满，重归神位，道心……”
“星君，且慢。”
一个清朗透亮的女声，突兀打断这庄严肃穆的礼程，其中暗含一丝倦怠。
众仙齐刷刷地翘首，循声望去，只见队列末尾，女子身着白锦鎏金纹神袍，赫然站出来。
身姿柔段，面容清丽姣好，她那双眸子也似闪耀星辰。
正是司掌衰败、终结与代价的佐神——
玄梓。
紧赶慢赶，还算没迟到。
笈琼帑里的仙官，左右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精明演算神通下，能少则少，多一颗灵石都没有。
不过，他们画的饼倒够几十年。
师傅交代人间任务繁杂，条件事先谈好才稳妥。
若脚入苍垄台，再与其说辞，就难了。
天界之大，唯师护佑。
想当时，饮寒之仙君的忘梦泉，过阙槎，雾绡朦胧，她不慎掉下黑潭，被一股浩瀚神力弹出，恰恰跪拜在圣尧上神足前，就此归门正界司。
各位仙家看得聚精会神，玄梓当他们作空气，大步而上，拦住长礼星君。
第一位仙子正打算下跳，见此情形，收回刚迈出的左脚。
恐有几位挨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懒得搭理，玄梓从袖袍里掏出一摞东西，并非什么法宝仙器，是一叠卷宗。
水云锦为页，以文翎缀装订而成，还亮着点点灵光。
厚得离谱，惹旁仙纷纷错愕。
卷宗首页，一行大字熠熠生辉，蕴含着法则之力——
《关于司衰佐神玄梓下凡体验之安全风险告知、权责界定及免责协议》
保守估计，足有百页。
一礼拜前，她就准备好了。
按流程申请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不是卡在笈琼帑，就是被驳回，当面申请，会缩短不少十日。
长礼星君握着玉牒的手微抖，差点滑落，“玄、玄梓仙友，此乃何意？”
“星君，请签字、按手印、并注入一分神识做公证。”
怕他看不见，玄梓特意将协议往前递了递。
“下凡体验虽为天道旨意，但流程风险不可不察。”
“协议内已详细载明各方权责，重点部分我已用朱砂高亮，请您过目。”
“主要涉及，明确界定自然终老与意外身亡的责任归属问题。”
“特别是第二章第七条第三款，”
“关于因天庭公共设施年久失修、维护不当，导致下凡过程中出现坠落偏差、投胎失误、记忆覆盖不全等情况，其相应赔偿责任与后续处理方案……”
条例太多，她只挑重点简单概述，一字一句吐露清晰，传遍了崇凌殿。
多少个字，犹如多少把锤子，敲在吃瓜众仙的神经上。
小锤四十，大锤八十。
“噗——”
不知是哪位仙君没忍住，笑出声，少顷赶紧捂住嘴。
离昆天帝高踞宝座之上，以手扶额，发出无奈的叹息。
他侧首低声，对凤梵王母念叨：“她就不能有一次，哪怕一次，按流程来吗？”
加厚版协议尽在长礼星君眼前，方才他顺长的白胡须似乎颤了一下。
“玄梓仙友，这……古往今来，未有此先例啊！”长礼星君还在挣扎，不想认。
“正因未有先例，才需规范流程，避免日后纠纷，影响天界清誉。”玄梓盯他，眼神坚定。
大庭广仙之下，如何能抵赖。
“若因流程疏漏导致我非自然终老，算我渎职，还是算天庭责任？”
“若我因投胎失误落入畜生道，精神损失费又该如何计算？”
“星君，职责所在，不得不慎。”
被堵得哑口无言，长礼沉默。
苍垄台的台阶不是阶，是万丈悬崖边。
片刻，他终是应了。
众仙见证，长礼星君几乎是哆嗦着，在那份旷古绝今的协议上签下神名，按下手印，再注入神识，以作公证。
今天这场下凡仪式，变成天界安全事故责任认定现场，也活该。
不能赖她。
之前踩过无数坑，必须谨慎，退一步就会步步退。
协议收回袖中，玄梓走到苍垄台边缘，云雾在脚底翻涌，下方是烟火气弥漫的人间。
深吸一口气——
哦等等。
还有事情没说完，好险，还没跳。
以为闹剧结束，众仙已恢复平静，准备继续仪式。
玄梓徒然回转，衣摆也跟着被带起来。
越过一脸心有余悸的长礼星君，她把目光直接投向宝座上。
“天帝。”
“还有最后一个，关乎切身利益的问题，需在下凡前明确。”
天帝强忍冲动，只厉声一呵：“讲！”
得到允可，玄梓翻开协议，接着说。
“本次下凡，为保体验纯粹，我的神力将被封印百分之九十九。”
“此举相当于因公降职。”玄梓有逻辑地进行分析。
“那么，参照《天庭神禄发放细则》第十七条，”
“基础神禄是否应按比例折算成等值人间货币，作为基层体验补贴，随我一同发放至人间账户？”
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她抛出第二个问题。
“此外，若我在人间时期，凭借自身努力与智慧所获得的合法资产，在任务完成后归位天界，其所有权是否依然属于我？”
“这部分私人财产，是否需要缴纳跨界遗产税？”
“我们需要在方才那份协议的《附录三：财产归属及税务问题》里，进行补充明确一下。”
“嘶——”
大殿一息哗然，响起倒吸凉气的细微声。
隔着几米远，财神赵憬下意识捂紧金玉乾坤囊。
他看过来时，神色满是警惕，仿佛下一秒她就要扒他的袍子。
这仙完全多虑了，她还不至于当众行凶。
峥风与扶歌两位仙君，似乎被惊得神通一岔。
殿外“咔嚓”几声，劈下几道歪歪扭扭的闪电，毫无威势可言。
“准！补贴照发，人间所得，尽归你所有，无需缴税！”
天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不耐地掌拍扶座。
“现在，立刻，给吾跳！”
再说下去，他怕天界的财政制度，被这个佐神给问崩了。
天知地知玄梓知，最后一个请求，不会真的是最后一个。
天帝几乎要化身咆哮帝。
“既然如此，为确保体验过程的顺利与数据的有效性，请执行最终投放的技术仙官，务必遵循我提供的坐标参数。”
不等众仙回神，玄梓再度取出一物——
一张绘制在混沌兽皮上的人间地图。
上面早就标注好各种奇特的符号，密密麻麻，除了她没仙看得懂。
玄梓指定地图上一个被绿色光圈标记的区域，“请将我精准投送至这个坐标。”
“该地区治安良好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医疗资源可及性评级为优，生活成本指数处于低位区间。”
“周边气运流动平缓，能量涡旋极少，非常适合进行长期、稳定、低风险的观察和体验。”
鸦雀无声，气氛沉重起来。
天帝脸色也越来越黑，情绪并不高涨。
假装没看见，先说为敬，掩耳盗铃她也会。
“请务必、务必避开所有豪门大宅、核心医院、重点学校、警局衙门、拆迁区域、以及任何疑似气运之子或剧情漩涡中心的事故高发地带。”
“我不想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影响观测数据的纯粹性。”
“噗——咳咳咳！”月老华年不禁失态。
他捂着胸口，感觉自己心绞痛都要犯了。
兽皮上，那个所谓的“绝对安全区”，恰好完美地避开他辛辛苦苦为几位气运之子安排的所有命定相遇点。
精心编织的红线网，在那个坐标点上，是一片绝望的空白。
心寒，寒心。
这衰神，是专门来克他业绩的吧？！
被一连串连击耽搁，整场下凡仪式被拖得远超吉时。
苍垄台原本稳定流转的神光，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如接触不良的灯泡，出现不安的动荡。
天道似乎被这琐碎的流程惹怒。
天帝怒火冲冲，声如雷霆：“玄梓！跳——！”
所有条件均已谈妥，协议在手，补贴有望，安全区也已报备。
一切准备就绪。
理了下衣袍，面向云海，作为天界一百零八线小仙女，她自是要优雅地美美跃下。
玄梓脚尖微微发力，身体前倾——
糟糕！
一道紫中带黑的九天玄雷，骤然撕裂天界的稳定空间，仿佛积蓄了万年怨气。
不偏不倚地，劈在苍垄台因为能量而不稳的西北角。
“轰——咔！”
这雷，也不像天罚，难道是……因为体质问题，让天界短路了？
那是好事，意味着她的神格有提升。
也不枉，每个月勤勤恳恳，捡六百六十六件“垃圾”。
碎石飞溅，神光乱窜。
脚下一空，酝酿好的优雅跃姿瓦解，玄梓只来得及发出声短促的：
“啊——！”
这不符合她的小仙女人设。
殿前群仙围观，瞪眼目睹小佐神直挺挺地朝下界栽落而去，手舞足蹈，姿态全无。
～
耳边疾风呼啸，玄梓死死抱住那份协议。
以及……一根财丝，和财神理论时，她顺手从他袖角上揪下来的。
谈判成功的定金，她必须抓牢，刚下去这几天全指望它活命。
没有丹光绛气护送，没有芬香氤氲昭示。
某种气运加持下，玄梓穿越层层云霭，突破界壁，以一种全然违背初衷的方式——
“噗通！”
她掉进圈定安全区内，一个菜市场的废弃水桶里。
旁边，鱼贩大叔正忙着收摊，被水花溅了一脸。
他抹了把脸，瞥见桶里浑身湿透的女孩，头上还顶着一片烂菜叶。
懵。
“哎哟我去！这、这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大叔操着浓重的口音，万分震惊。
凉凉的，臭臭的。
四仰八叉地坐在桶里，玄梓发着愣，没缓过神来。
《协议》没湿吧？还有，那根金线，够换几顿人间的饭钱？
废水的腥臭味四处弥漫，玄梓被熏得一下清醒过来。
到底是哪位仙官技术这么差，等她返天界，定找他索赔。
医药费、损失费、心灵创伤费……
～
苍垄台边，允恒仙君刚掐完诀，下台阶。
“啊嚏、啊嚏……”
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真邪门儿！这还是六月天，他居然感冒了？
得去趟引元宫，寻太上老君配点仙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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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凡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