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栀陪外婆吃完午饭后，便驱车前往守古斋。
咖啡馆，她坐在昨天和师傅执行任务蹲守的位置，透过玻璃看着守古斋墙面那棵桃花树，桃花一片红色灼眼，她想起底下藏着诬陷的两个字。
太阳渐渐西斜，热气开始减弱。她喝下一口咖啡，给黑猫头像发去信息：【大师姐，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我希望拟定协议。】
这是她想了一晚上觉得最有效的方法，只有协议能让关系定在框架里面，预防事情走向不可预知的地方，规范自己也是规范对方。
信息那头，对方一直显示在输入中，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好。】
十分钟后，那杯浓烈的黑咖啡逐渐见底，咖啡因最后打败困倦的蠕虫，鹿栀坚信自己足够清醒，她便拿起挎包走向守古斋。
员工似乎早已经收到消息，恭敬带领她从后门转进一个小院子，小院子前面有舒适的休闲区，中央是一栋三层别墅。
鹿栀想这很正常，楼家在此地经营多年，肯定有根据地，工作完可以直接休息，不用来回奔波。
裤脚有细微的拉扯感，她低头看到昨天在咖啡馆做客的小橘，正扒着她的脚撒娇，很自来熟的样子。
小橘见终于有人观察到它，开始夹着声音嗷呜叫，似乎在说——你好呀！又再次见面了。它很主动跟着他们边上亦步亦趋，员工似乎习以为常。
“大小姐，鹿小姐到了。”员工刷门卡，请鹿栀进去，点击屏幕说道：“另外当家让你明天回去一趟。”
“鹿小姐，请稍等片刻。”鹿栀颔首微笑后，员工便自觉离开。
她转头四周观察楼家过去的大本营，很符合古董人的刻板印象。
室内是中式风格，以红棕色为主调，红木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台民国电话，一面的收藏架上还放着不少瓷器，墙上挂着名人之作，她曾在书上读过该名人的简介，好像说一幅画一百万起步。
小猫可以随意进出，一副名贵的画就这么随便挂在墙上，也不担心损坏。
看来楼家因为古董行生意加上各种周边授权，挣得盆满钵满。师傅说的没有错，有人对楼家多年独占蛋糕大头有异议，想重新洗牌。
“这是奶奶以前弄的，都是有点年头的东西，后面搬家便留在这里。”楼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楼，站在鹿栀身后，耐心给她解释。
鹿栀回神，对上楼瑾的目光，视线下移，楼瑾手肘处的纱布还是完好包扎着，她微松一口气，至少对方没有折腾自己，或者说还没有人刺激她。同时她注意到对方完好的那只手拿着一沓文件，她想协议就在里面。
“今天换药了？”
“没！”
“医疗箱在哪里？”楼瑾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指向边上的柜子。
小橘顺着指尖的方向，垫着脚靠近，用爪子扒拉柜子把手，但没有成功，一脸无措。鹿栀轻轻挪动小猫，温柔摸了一把猫头，算是感谢小橘的鼎力相助，拿出医疗箱。
解开绷带，伤口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红肿，伤口炎症基本已控制好，如果不瞎折腾那应该没啥事，鹿栀重新换药，缠上新绷带，她突然觉得楼瑾依从性很高，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天生面瘫，老是端着那个高冷的脸。
但现实是，高冷女神好像是个大狗狗，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鹿栀收拾好医疗箱，推进柜子里面，从桌面上抽出湿纸巾擦拭手指，开门见山道：“大师姐，协议给我看看。”
她们在沙发上入座，桌子上早已经提前泡好了茶，壶口升腾起袅袅青烟，茶香四溢，还有一丝刺鼻的消炎药的味道。
楼瑾抿嘴，抓着文件的手指指节用力，指尖泛白，最上面的纸张皱起来，最后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又把文件递过来。
鹿栀看一眼对方，又低头看着这沓文件，也有些好奇，一个协议有这么厚？没有多想，她认真翻阅起来。
《关于楼瑾和鹿栀扮演协议约定》
甲方：鹿栀；乙方：楼瑾；
双方约定扮演关系期限为一年，期满自动终止。甲乙双方均有权提前终止本约定。履行期间双方互赠的相关礼物，所有权归收方各自所有。双方仅为扮演关系，不构成任何法律上的人身、婚姻或合伙关系。
协议结束，乙方将给予甲方一笔经济补偿。
后半部分内容都是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鹿栀没啥意见，协议已经很清楚明了，她更好奇后面那些文件是什么。
楼瑾手放在沙发上，手指捏紧又放开，随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手上动作不断，脸上还是维持着那副神色冷淡的样子，鹿栀眼尖捕捉到她的局促，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再多说，继续翻阅文件。
协议往下居然是一份英文的结婚申请表——M国的结婚申请，她瞳孔地震“？？？”。
“嗯？”她抬头看向楼瑾，把文件推回去，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不是说不涉及婚姻？”
所以这就是楼瑾这么犹豫，难以开口的原因？
四周安静下来，刚才还在嗷呜撒娇的小橘此刻正窝在阳台上呼呼大睡，不知道梦到什么，一直在呲牙。
只不过震惊了一瞬，鹿栀很快恢复平静，既然有了协议，还存在这份文件，肯定有其理由，她耐心等待对方的解释。
楼瑾端起茶杯又放下，最后又抚上眼镜框，声音哑涩：“首先我得需要我奶奶相信我，因为情侣关系太脆弱，这不足以劝退她，我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关系。而这个只在国外登记，国内不认可，也不会录入户籍，到时候我们再解除就可以了。”
“那你明知道不合法，老太太肯定也知道，那做这个事情有什么意义？”
“奶奶为了楼家声誉，她肯定不会让我以一个已婚的身份去联姻或者找人入赘，即使是国外的婚姻也不行，她肯定会要求我离婚，那周旋这段时间，正是我稳定集团获得掌控权的窗口期。”
“国外结婚容易，离婚公证期至少半年。”
事情突然就明朗了，如果她们只是脆弱的情侣关系，那么随时可以分，对于老太太而言，这根本不是阻挠，她只会变本加厉安排更多男人过来，寄望赢取孙女的青睐，掰直孙女的性取向。
在老一辈人眼里看来，同性间的感情就是胡闹，并不可能是真的，迟早都要走向一地鸡毛。即使过了两年，鹿女士现在过得很幸福，但外婆还在笃定鹿女士一定会离婚。
而对于楼瑾来说，暴露在人前并不是好事，不方便调查自家亲哥的车祸黑幕。
想明白一切，鹿栀不解地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
“电话讲不清楚！”楼瑾轻声开口，又顶了一下镜框，有些落寞，声音带着些许哀求：“我怕你不来。”
鹿栀罕见有些沉默，如果她提前知道假扮情侣需要登记结婚，即使是国外的婚姻，这有可能直接击碎她昨晚和早上做的心理建设，她真的有可能就不来了。
她的病还能继续拖着，她再想想办法。
同时她觉得楼瑾很傻，明明可以用救命恩人来道德绑架她，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这个事情。如果真的道德绑架，她起了逆反心理，她只会多关注对方情况，后续有什么情况，向科里申请更多的协查员保护其安全，但不会答应对方这个要求。
鹿栀没有立刻给回复：“等会，我喝口水。”
她拿茶壶倒满茶杯，也顺便给楼瑾的茶杯倒满茶水，茶杯上方青烟滚起。茶壶应该用了某种保温技术，里面茶水滚烫得就像刚煮开那样，她得晾凉一些才敢入口。
空气凝滞焦灼，沉默得有些诡异，两人不知道在想什么，默契得没有说话，或许只是等滚烫的茶水变凉，变得适合人类喝下。
楼瑾垂眸，嘴唇绷直，心底的失落一点点蔓延，沉默着不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茶水的温度适宜，鹿栀喝了一口，她想起她外婆笃定的那句“你不会”，瞬间心里闷着一口气，她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而冷静：“大师姐，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答应你，但是有条件。”
空气里凝滞的焦灼稍稍散去一点，没有刚才那么压抑。
楼瑾闻言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瞬间亮起来：“你说。”
“第一，所有手续必须确保在国内不留任何痕迹，一旦结束，彻底两清，互不纠缠。
第二，对外扮演可以，但私下保持距离，不做越界举动。
第三，你查你哥的事，我可以配合，但不能让我卷入不必要的危险。”
楼瑾听得认真，每一条都轻轻点头：“都可以。”
“还有，”鹿栀顿了顿，“经济补偿我不要，大师姐，我只是帮你而已。”
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补偿金的问题，楼瑾也不多纠缠，她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细微的笑容：“好，阿栀，都听你的。”
楼瑾坐着不动，沉默片刻，她缓缓举起受伤的手，颇有些不好意思：“我手打不了字，麻烦你……修改协议可以吗？”
鹿栀看着楼瑾狼狈的样子，噗呲一下笑了，这时候大师姐莫名有些可爱。她根据对方指示拿到笔记本电脑，打开协议文件，楼瑾也不看，任由她修改，好像她写什么都接受，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她从未预想过的。
不一会，修改过后的协议文件便打印出来。
她在甲方签下自己的姓名，然后拿过那一沓英文申请，指尖落在那份英文结婚申请上，她抬眼看了一眼楼瑾，稍作犹豫便根据指引填写资料。
楼瑾看着她，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阿栀。”
不知不觉太阳已西斜，窗外的夕阳落在两人身上，阳台上的小橘不知何时醒了，轻轻喵了一声，开始晚间跑酷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