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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授瞳仁极黑,吊顶上水晶灯的光斑映在其中,漂浮不定。
他扯了扯唇角,像是感到荒唐,笑出声来:“喻小姐未免自我感觉太良好。”
“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
喻星旋也不能确定那天的一定是他,本来就没底气,眼下愈发怀疑自己的眼神。
难道她真的,草木皆兵,看错了人?
“你去没去自己心里清楚。”喻星旋冷笑着眯起眼,“那这次呢,迟到二十分钟又怎么算?”
“区区二十分钟,喻小姐也会当回事?”
对上他眼中的嘲讽之意,喻星旋一怔。
“毕竟,喻小姐一直习惯让人等。”他继续嘲讽着,语气凉薄幽森,“别说迟到二十分钟,就算直接爽约,对喻小姐而言,应该也算不上什么。”
一口一个“喻小姐”,很客气的称呼,但掺杂在阴阳怪气的内容里,听不出一丝尊敬。
她现在确定了,这人是来吵架的。
就算只是普通高中同学,十年没见,在相亲现场戏剧性地重逢,也应该象征性地客套几句。
而不是像陈嘉授这样,一来就对她发难,每一句都是指责。
到底有什么怨气,非要撒到她身上不可?
都沦落到相亲了,还高高地端着架子。
如果说,第一次赴约,她把路人当成陈嘉授,就算跑掉了却仍然保留一丝幻想。
那么现在,她对他则是极其失望。
他真是一点没变,怪不得跟谁也走不到最后。
暗恋过这样一个人,她发自内心替自己觉得丢人。
“这评价太高了,我消受不起。”喻星旋冷着眉目,“希望你还记得,坐在这里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吵架的。再说,你不想见到我,为什么不提前跟黄老师问清楚要见的人叫什么名字?”
一张口,怨怼像无休止地倾倒出来:“正好今天遇到,我就直说了,你不要觉得,谁天生就应该围着你转一样。”
“你不愿意见我,我也未必就想见你。我不是非相这个亲不可。倒是你,一次没见,不死心又约一次,看得出很着急了。但你也别放弃,明天再见下一个,说不定下一个就成了呢。”
喻星旋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再开口时,嗓音微微嘶哑:
“毕竟,你不是最擅长翻篇了吗。”
她眼睁睁看着,对面陈嘉授的表情,渐渐变得难以言喻。
他没有反驳,眼底却渐渐布上阴翳,严肃得让人害怕。
喻星旋紧张地攥住了座椅扶手,提防他有所行动,如果他生气了动手,她根本不可能打得过他。
但他竟然一句没反驳,照单全收。
良久,他绷紧的唇线裂开,若有所思,忽然认命地笑了下。
声音平寂无波:“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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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是吃不下了,喻星旋强迫自己不再理会陈嘉授,拔腿离开餐厅。
推开门,外面已经狂风大作。
喻星旋裹紧了外套,这已经是十一月即将入冬的时节,她没带伞,应该不至于下雨吧。
但老天好像都要惩罚她。刚冒出这个想法,就有一滴冰冷的雨水从天而降,落在她脸上,刺刺的疼。
喻星旋加快了脚步,在雨势彻底变大之前,跑进了一家便利店。
刚才的对峙耗干了她所有体力和精力,整个人又饿又冷,精神不振。
她拿了一份便当和一把伞去结账。
店员帮她把便当加热好,喻星旋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努力嚼着米饭,好半天才艰难地咽下一口。
离开前陈嘉授的那个笑,好像在她心里扎了根。
她那番话,好像真的把他伤到了。
高中毕业之后,她曾想象过无数种与他再见的场景。
同学会、红白喜事……都是众多人的场合,她不必跟他面对面,也不用开口说话。
远远地观望着,安静的注视。
她只适合跟他保持这样的距离。
而一对一的相亲不是,只要开口,就必定搞砸。
而她永远不会向陈嘉授低头示弱。
后悔吗?好像有点。离开他还不到半小时,她又要忘记他现在的模样了。
她的视线穿过一排货架,望着橱窗玻璃外的街道。
人们打着伞,行色匆匆,时间看不见,却一直在流逝。
假若能回到二十分钟之前,她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会的。
哪怕再后悔,她也从未打算回头。
喻星旋垂下脑袋,将脸埋在袖子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网约车司机的电话打进来。
喻星旋拿上手机和伞出去。
外面狂风裹挟着大雨,劈头盖脸地砸来,喻星旋艰难地顶风撑伞,几次都失败。
她的网约车停在花坛后面,离她有二三十米的距离。
她把伞开到最大,遮住头顶,咬咬牙就要冲进雨幕。
这时,却被人拽着向后扯。动作不算温柔,她踉跄了一下,向后抬头,一把更大的伞罩在她头顶,伞骨沉重,泛着金属冷调的光芒,怎么吹都不晃。分外凛冽的松木清香席卷,她对上男人有些哀伤的视线。
雨珠从屋檐滚落,一串接一串地砸在二人脚边。
喻星旋眼圈忽然红了。
每次都是这样。
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她决定放弃的时候重新出现。
陈嘉授望着伞下的女人,视线久久没挪开。
肤色瓷白,灯下血色尽褪。蓬松的黑发几缕被雨水打湿,狼狈地贴着脸颊。
双眼被潮意浸润,看着要哭不哭的,偏偏五官都清冷又倔强,搭配起来反而有种破碎感。
身高还不到他肩膀,肩头窄窄,又瘦又薄。
明明哪儿都是小的、惹人怜爱的,偏偏从不示弱。
……
难以想像,就是这样一副对他毫无杀伤力的躯体,却对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网约车鸣笛响起。
喻星旋蓦然回神,慌张地移开视线:“我打的车。”
陈嘉授目光沉沉:“我开了车。”
或许从陈嘉授出现的那一刻,喻星旋心底的天平就已经彻底偏了过去。
但她仍旧装作考虑了几秒。
“那,麻烦你了。”
“这边。”
她夹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两人没有身体接触,那把伞却一直稳稳地悬停在她头顶。
上了车,陈嘉授没着急启动,按下副驾储物格的开关,递给她一包抽纸。
“擦擦。”
喻星旋摘下表,低着头,身体转向外侧,背对着他擦拭。
她及时到便利店躲雨,其实没被淋湿多少,但她假装自己很忙。
暴风雨后的寂静太过难得,她怕自己一张嘴,这好不容易平静的氛围又会被打破。
过了会儿,她将抽纸推过去。
“好了?”
“嗯。”
“你家住哪。”
喻星旋打开手机里的地图软件,设好导航,递给他。
陈嘉授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按下手刹,汽车发动。
谁也没说多余的话,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平衡。
行至半路,陈嘉授的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方向盘,望着前方路面,若有所思。
喻星旋靠在座椅里,手臂抱在胸前,闭目养神,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等红灯时,她悄悄睁开左眼,视线与陈嘉授的毫无预兆地交汇。
她触电一样立刻把眼睛闭紧,却有预感,陈嘉授要率先打破沉默了。
“平时工作很累?”
“……”她闭眼不答。
“还有不少距离,”他拨弄了下导航画面,目视前方,态度似乎放软了些,“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不用。”喻星旋默了一下,睁开眼睛提醒他,“绿灯了。”
可能是因为雨天车多,陈嘉授的车开得分外谨慎小心。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雨势已经转小,却还比导航预计的时间超出不少。
喻星旋低头解安全带,按了几下,插销都没弹出来。
陈嘉授看了一眼,正要抬手帮忙,喻星旋恰好按开了锁扣。
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她的手背在他的指腹上蹭过。
陈嘉授手背痉挛一下,又不着痕迹地收回去,重新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拉开车门。
“那我上去了?”
她一只脚已经踩在地面上,背对着他说:“回去路上小心。”
身后没有动静,她吐了口气,另一脚也迈了出去。
“喻星旋。”
喻星旋听到名字,猛地回头,却站在原地没动。
“你几月份回国的?”
“七月。”
“十一假期的高中同学聚会,好像没看到你。”
喻星旋张张口:“我原来的手机号不用了。”
“不用了。”陈嘉授像是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你现在还用国外手机号?”
“回国办了新的。”
“同学聚会有人问起你,还没人知道你回国。”陈嘉授像是随口一说,“你没跟他们联系过吗。”
喻星旋摇头,实话实话:“没什么好联系的。”
她从前一直觉得,分别后的两个人,关系会一直停留在分开时的状态。
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对别人来说,一段时间不联系,关系就自然而然地淡了。
她不习惯主动联络别人,于是许多高中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到现在也跟陌生人没什么差别。
今天回家之后,她跟陈嘉授,大概也会变成这样的陌生人。
但也没什么不好。喻星旋乐观地想,至少她对他最后的印象,是他在雨夜送她回家——
“加个微信?”
他忽然道。
好吧。
还加上了联系方式。
低头输入备注的时候,喻星旋看着他十年没变的头像,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知不知道,她原先的微信,已经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但是好像也不重要了。
除了她,不会再有人对不愉快的过去耿耿于怀。
将手机放回包里,她抬起手腕,习惯性想看一眼时间,那上面却空荡荡的。
喻星旋怔了怔,忽然弯下腰,身子探进副驾的车窗:“陈嘉授,你有没有看见我的——”
“什么?”
喻星旋的视线在她刚刚坐过的副驾上逡巡一圈,并没发现她要找的东西,摇摇头。
“算了,可能在我工位上,明天上班再找好了。”
……
不久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在道路上飞驰而过。
车速完全不受下了雨的路面和龟速行进的新手车的影响,左突右进,如同开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车载电台里正放着晚间档的情感谈话栏目,主持人的风格出了名的毒舌,常常聊着聊着就跟连线人吵起来。
一个男人哭得情难自已,鼻涕一把泪一把,对主持人诉说着他漫长的感情经历。
他有一个相恋十年的前女友,明明在一起时她对他很差,可失恋后他三年都走不出来。
他尝试了各种办法,包括开启一段新的恋情,后来的女友对他比前女友好一百倍,可他无论如何忘不掉的,只有那个对他恶劣又苛刻的前女友。
讲到他们的第五年时,主持人耐心也要告罄了:“我实话说吧,再过三年你也不会忘掉前女友的。”
“男人一辈子忘不掉的,就是那个总会让他感到痛苦的女人……”
陈嘉授猛地按下调频键。
一阵电流滋啦声,烦人的哭声终于消失了。
他降下车窗,车载广播重新停在了一档粤语金曲频道。
“明知/怀旧换不到勇气
然而若要/放下你/如行过赤地
何妨天真/想想/总有日可再一起
离别几千天/当做嬉戏*
……”
歌词流淌进耳畔,陈嘉授眉心微动,撤回了点切换的手,放回方向盘上。
汽车最终停在一处高档小区的车库。
陈嘉授熄了火,却在下车之前,做了一个动作。
他按下主驾的储物格。
从中拿出了一枚小巧的银色腕表,托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他似乎想到什么,勾唇笑了一下。下车之前,又把腕表放回了储物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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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词来源:《宏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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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忘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