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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宣布,经过投票决议,胜出的是——伍组长的设计方案!”
深秋。周五下午,京市建筑设计院的会议室,坐满了甲方代表和建筑所的成员。
建筑所总监兼副院长李杰,正宣布最终采纳的策划案。
前些年,京市某区建立了一家公益性质的24小时图书馆。近年来各地发展文旅项目,这家图书馆因其对所有人开放的人文关怀气息,无心插柳,吸引了许多游客慕名前来打卡参观。
只是代表甲方的领导认为,图书馆年岁已久,建筑风格难以跟上当今大众的审美。
因此找来京建院的专业团队提出方案,进行设计翻修。
最终,将在两份方案中决出胜者。
——而现在,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伍乐珍笑容满面地起身,准备接受团队的祝贺和赞美。
不管哪份中选,都是自己的下属,李杰觉得脸上有光。
“小伍你提出的这个发光全镜面旋转楼梯,很有市场眼光啊!”
甲方代表也连连点头:“是啊,我有预感,这个楼梯一旦建成,肯定会成为网红打卡点的!”
“不过李院长,”一派祥和中,甲方代表忽然提出了新的建议,“我还有一个想法,我们想把二楼打通,只要拆掉承重墙,就有更大的空间,更好的采光。你看怎么样?”
在场有懂行的人已经脸色微变。
承重墙岂能是说拆就拆的。
“没问题,那个小喻啊,你后面就配合一下伍组长,跟进一下他们的要求,没意见吧?”
几乎李杰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道清冷理性的嗓音响起。
“我有意见。”
全场瞬间安静。
各色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今天这场pk的失败者。
年轻女人一身宽松的灰色西装,黑发低低挽着,袖口挽起,姿态干练,露出霜白的手腕和凸峥的腕骨。
未施粉黛,清瘦,皮肤白皙,挑不出一丝瑕疵。
似深冬的一株水仙,透着几分顾影自怜的清丽。
一时间,会议室叽叽喳喳,议论四起。
而喻星旋却仍旧对峙着,坚决又无畏。
她的一双眼睛冷静通透,从中看不出任何竞争失败的情绪。
甲方代表似是想起了她的那份策划案,眉头立刻皱起。
他们大刀阔斧改建的意图已经如此明显,她的方案却全部落脚到细节。
又是建议灯带做隐藏设计,减少桌面地板反光;又是将亲子区、游客区等单独划分,防止影响正常读者阅读;
甚至,还有增设无障碍洗手间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仅不揣摩客户心思,居然还来拆台。
京建院从哪请来的这尊大佛?
甲方代表极其不客气:“李院长,我看就不必了吧,你的这位下属,专业能力和态度都不怎么样。”
喻星旋态度丝毫不软:“网上报道过多少违规拆除主要承重墙造成的安全事故,如果不了解,您可以现在去搜。”
“怎么别的设计公司都能处理,到你嘴里就是违规,你们堂堂京建院,会没这个技术?”
“那您告诉大家,万一出事,谁来担这个安全责任?”
她声音不大,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甲方代表一时竟然也无法反驳。
伍乐珍厌恶地瞪了她一眼,提议:“这不是什么大的问题,我们可以研究加固方案。”
“确实。”喻星旋嘲弄地挑了下唇,“要么违规施工,要么加固但造价翻倍。这个案子我们接了,就是在为未来潜在的事故背书,甚至可能被追责。”
甲方气急败坏:“别说了,你出去!以后我们的项目你全都不许参与!”
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喻星旋合上笔电抱在手中,对李杰点了下头:“院长我先出去了,以后这个项目的技术会议,我不再参加。”
说完,她径直推开会议室大门。
……
会议是在十分钟后结束的。
同事纷纷回到建筑所办公室,大多数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喻星旋方圆十米内的空间,看她的目光也带着同情和敬而远之。
离得远的同事小声议论:“敢当众跟甲方叫板,她不想活了?”
“她不一直这样吗,跟总监都是直接拍桌子的。”
“性格怪的设计师不少,还真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
“她会被开除吗?”
“……”
伍乐珍趾高气昂,踩着高跟鞋前来炫耀:“有些人自以为留洋归来了不起,看不起网红建筑,你看甲方吃你那一套吗?”
“网红建筑能存在是因为市场认可,但网红装修跟这家图书馆的经营理念不匹配,这是事实。”
喻星旋头也不抬地处理一封工作邮件,按下发送,这才抬脸:“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审美吗?”
伍乐珍:“你——”
一场冲突眼看就要爆发,总监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吵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李杰宣布:“喻工,你来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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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李杰对喻星旋一通数落:“你刚才对甲方是什么态度?”
“您消消气。”喻星旋拎起水壶,主动给李杰茶杯里续了点水,“至少他们最后同意不搞违规拆除了。”
她给领导倒水腰背都挺得直直的,宁折不弯的姿态。
李杰对此早已习惯。喝了口水,脸色便转晴:“唉,你也知道,其实这一单,我根本就不想接。这种单子,费力又不讨好,跟官方直接对接,还只能友情价,但人家就喜欢走网红风,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他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京建院绝对不许出现违章建设的情况。今天这次是对你的考验,你在关键时刻做得很好,提出表扬。”
喻星旋不做声地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前脚力赞伍乐珍设计的网红大楼梯,后脚就推她出去跟甲方跟进违章拆除。
现在甲方打消了念头,倒想起叫她来充好人了。
“我可以走了吗?”
目光扫过她清傲倔强的脸,李杰叹口气:“回去跟伍工低个头,她资历比你老,关系搞那么僵,让外人看笑话。”
这回,喻星旋态度却异常坚决:“不可能。”
“……”
李杰之所以忍她到今天,除了喻星旋是他头顶那位长年在外、神出鬼没的江院长器重的人才,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无可争议的能力。
她本硕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毕业后进入了一家全球排名top10的建筑设计公司。
回国时,带着她导师的推荐信,和数不清的设计奖项。
被江院长亲自面试,破格招进了京建院。
聪明、年轻、能力出众,也会察言观色。
就是这脾气,实在是犟得让人头疼。
这样的性格也让她招来许多非议。
但抛开这个毛病,他还是很欣赏喻星旋的。
独自一人在国外求学、工作长达十年的年轻人,一定有超乎寻常的强大内心。
“还有件事,上周我说想给你介绍的侄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喻星旋张口就说:“总监,我跟您汇报一下下个月的工作安排……”
李杰立刻感到另一阵头疼。
他麻利地挥挥手让人快走:“行了我不问了,你赶紧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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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星旋回到工位,差不多也到了下班时间。
她背起包,刻意从议论她会不会被开除的同事面前经过,停下。
对方以为她是来找茬的,戒备地盯着她。
喻星旋面无表情地跟她对视着。
三秒后,淡红的唇张开,带着淡淡的诙谐:“下周见。”
“……”
去往地铁站的路上,喻星旋碰巧遇见邻座工位的阿敏。
“别听他们议论,喻工你超酷的!大家都不敢说话,除了你谁都不敢站出来。”
“没什么,应该做的。”
“不过也能理解,我们院竞争残酷是出了名的,试用期淘汰百分之八十的人,每月绩效排名还要末位淘汰,大家都怕丢工作嘛。”阿敏打开了话匣子,“喻工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海归人才,刚来京建院就能跟伍工竞争业务,别人说不眼红你那是假的。
“你的起点,是好多人一辈子到不了的终点啊。”
跟阿敏在岔路口分开,她上了四号线离开,喻星旋脑海中还回响着她刚才的话。
确实,她今年不过二十七岁,最近却常有一种人生已经到头的错觉。
前二十多年都在拼命,学习、考试、升学、工作,也成功地,走在了大多数同龄人前面。
见过世界的鼎盛繁华,体验过五光十色的人生,通过努力达成了一切想要的成绩,站在山顶,却惊觉已经无山可攀。
地铁上,手机弹出信息。
刘素平:【小李明天做你爱吃的长南菜,回家吃饭吧?】
【回家吧,奶奶不催你去相亲了】
长南是喻星旋的老家,直辖市,离京市高铁四十分钟的距离,是喻星旋在十八岁以前生活的地方。
如果说她还对什么人或事有牵挂,那就是相依为命的奶奶。
喻星旋眸光闪了闪,脑海中闪过年迈的老人满头的白发,和她打这些话时祈求的语气。
终是不忍心,回了句:【好】
周六,喻星旋进门前还悬着心,生怕她又提相亲的事。
明明她在a国的十年,甚至回国之初,奶奶一次都没提起过。
三个星期前,奶奶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让她一定要去见见相亲对象。
她说了很多次不会去相亲,最后干脆用不回家当做对相亲的抗争。
但幸好这次,刘素平没再提一个字。
午饭后奶奶回房间午休。喻星旋和照顾奶奶的保姆李姐坐在客厅闲聊。
“老太太是真疼你,前几次嫌我买的鲤鱼不好,后来只要你回来,她都拉着我去市场挑鱼。”
“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星期四带她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你坐着,我去给你拿报告。”
翻着报告,喻星旋想起回国后第一次陪刘素平去医院复查那天。
她鼓起勇气问大夫,奶奶还能陪她几年。
答案是六个月到两年。
奶奶得的是乳腺癌,做手术时发现已经淋巴转移。
六个月到两年。
她回国就是因为奶奶的病。
却还在这里跟她因为相亲置气。
两滴泪悄悄掉在刘素平的体检单上,喻星旋伸手把它们抹干了,又若无其事地将体检单还给李姐。
晚饭时,喻星旋咬了咬筷子,冷不防地对刘素平说:“待会您把媒人电话给我。”
“奶奶,我们各退一步吧。”喻星旋叹气,“我只见这一次,如果不成,你以后不能再催我,你答应吗?”
为了让刘素平安心,喻星旋当晚就联系了媒人,当着奶奶的面说越快见面越好。
本以为这么临时联系,见面至少也要约到下周。
却不想五分钟后,媒人就给她回了消息。
说对方明天恰好在长南,中午就可以见面。
“……”
望着媒人发来的时间、地点、包厢号,喻星旋说不上来哪怪怪的。
可能是整个过程太顺利了吧。
她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双腿没动就自发地往前走。
周日见面的地方是长南口味最正宗的一家粤式酒楼,老字号,以环境清雅,早茶特别出名著称。
喻星旋在酒楼对面下车,拿起手机,拨通了发小祝媛的电话。
祝媛:“金牌设计师,有何贵干啊?”
因为事情紧急,喻星旋开门见山:“我过会要参加一个相亲。”
“什!!么!!??”祝媛恨不得从听筒里伸出手来,摇晃喻星旋的肩膀,“喻星旋你糊涂了,你以前怎么说的?”
“我不想当任人挑选的商品,也不可能被拉去配种。”喻星旋沉着脸,“但权当是为了我家老太太,反正见一面任务就完成了。”
“那好吧……既然你都决定好了,还找我?”
“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太对劲。”喻星旋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上的链条装饰,“这样吧,一会儿要是见势不对,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说发小失恋了,我去安慰她。”
“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啊。”祝媛笑得捶床,“行,待会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演技。”
挂断电话后,喻星旋握着手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她是为了奶奶,不是背叛自己。她觉得似乎也不用以闺蜜失恋做借口了,待会走进去,就跟相亲男实话实话她并不打算相亲,跟他道个歉,然后回家交差。
想清楚见面的步骤后,喻星旋不再犹豫,提步就走。
抬眼的瞬间,路对面一道身影撞入视线。
挺拔出众的身影走出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径直走向她的目的地。
他步伐略有些着急,像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可没给喻星旋留下看清楚脸的机会。
只有他抬手的那个动作,如同电影的慢镜头特效——
男人抬起左臂看表,风衣袖口向下滑了几寸。
手表之下,戴着一串绕了三圈的小叶紫檀手串。
喻星旋心尖一抖,整个人霎时被钉在原地,潮水淹没感官,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感受到深秋稀薄的光线,那么迷蒙,照在身上让人不自觉战栗。
喻星旋彻底回过神来,手心出了潮湿冰冷的汗。
最后,在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时,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飞速钻进车里,报出祝媛家的地址。
……
街边人来车往,出租车停下,又迅速开远。
一切看似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
酒楼大堂的玻璃门后,男人微垂下眼,也收回了望向马路对面的视线。
这位客人身形、衣着皆透着贵气,过于吸睛,年轻英俊的矜贵面容,出众得让人见之恍惚。
哪怕只有一个背影,大堂的服务生都禁不住悄悄打量他好几眼。
他进门后就站在这里,似乎在等人。
服务生们对视了一眼,一人走上前提醒他:“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男人回过神来:“抱歉,中午订的位置,麻烦帮我取消吧。”
“呃……好的。您贵姓?”
“免贵姓陈。”
“方便说一下原因吗?”
陈嘉授瞥了眼空荡的马路对面,平静的语调,藏着些许涌动晦涩的情绪:“另一个人不来了。”
服务生惊讶得不行,再次打量了面前的男人一遍。
不是吧,长成这样还能被人放鸽子,这科学吗?
虽然知道不该探听客人的私事,但服务生实在是没忍住好奇:“冒昧地问下,您怎么知道?”
“……。”
像是没忍住,男人极其短促地笑了声:“她刚刚跑了。”
服务生更惊讶了。
似乎是想起什么,他笑意收起,深邃的黑眸中泛过懊恼。
他拿出手机,打开最近通话,拨出了某个号码:“黄老师,您好。”
“还没,我今天临时有事去不成了。麻烦您跟她解释一声,另约个时间。”
电话里的人似乎在问他约什么时间合适。
他片刻都没犹豫,似乎一刻都不想再等,对方话音还没落,服务生便听见他说:
“明天。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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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还一天,一秒都等不了了[愤怒][愤怒][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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肤浅恶劣黄毛男x清高虚荣nerd女
文案:
人生不如意十之**,向泉音最近正被两件事困扰着:
其一,她如愿加入班上的核心小团体,却总是充当被忽略的边缘人。
其二,她因为学业暂时寄住在周家,寄人篱下,不知为何惹恼了周家那位跟她同班的大少爷。
与她只会一味读书不同,周意存身上有许多风流桀骜的传言,初入班级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白天,她因为他的态度被小团体孤立。
夜晚,别墅旋转楼梯的转角,他挡住她去路,压低声音警告:“敢让别人知道你住在我家,我就把你丢出去。”
有天,与她暗暗较劲的女生幸灾乐祸:“向泉音,他怎么偏偏看你不顺眼啊?”
一片笑声里,向泉音也跟着合群地笑起来,无辜道:“有吗?我也不知道呀。”
没人看见她在桌下默默掐紧的手心。
直到周意存生日那天,众人惊讶发现,并没有被邀请的向泉音,却出现在周家举办party的现场。
中场灯光熄灭,楼下正在狂欢中,谁都没有注意客厅少了两个人。
她直接被他扯进了房间。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吗?”周意存抵住房间门,语气玩味,“你说,我要不要下去告诉他们,我们现在在同居,你房间就在我房间隔壁?”
胸腔气血翻涌,向泉音瞪着眼前这个恶劣透顶的混蛋,内心某个阴暗的角落蠢蠢欲动。
显然周意存的意思,就是对她有意思。
她冷静地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自己上赶着送上门,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借一借他的声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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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