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沉默

何期深起得比平时晚。

又是一个阴冷的冬日,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卓三和卓见空在厨房做早饭,锅铲碰撞,油在锅里滋滋作响。

他坐起来,穿衣,洗漱。

昨晚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惊醒。

走出小仓库时,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味。卓三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在煎蛋,卓见空在切葱花。

“期深起来了?”卓三头也不回,“早餐马上好,你先坐。”

何期深在桌边坐下。

七年从笼子里探头探脑,他走过去,给它添了水和食。小家伙欢快地啄食,时不时还瞟他一眼。

卓见空:“爸,盐。”

卓三递过去:“这儿呢。”

很平常的对话,很平常的场景。

早餐是煎蛋、粥和咸菜。

卓三不停地给卓见空夹菜,卓见空也不推拒,只是低头吃,偶尔抬头看一眼父亲。

卓三忽然说:“期深,今天我去送你上学,顺便跟你班主任说一声。”

“你那病,不能剧烈运动,我得跟老师交代清楚,以后体育课、课间操,能免就免。还有,如果身体不舒服,随时可以请假,不用硬撑。”

“不用,我自己能说。”

“我说我去就我去,你一个孩子,说话没分量。我是家长,老师得听我的。”

家长。

何期深看向卓三。这个中年男人像一座山,沉默地立在那里,说要为他遮风挡雨。

卓见空:“爸,我陪你去吧,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期深的学校。”

“你去干什么?在家待着,收拾收拾东西。”卓三说,但语气柔和了些,“我很快就回来。”

吃完饭,卓三穿上那件最体面的外套,两人一起出门,走向公交站。

卓三走在何期深旁边,步伐很大,但刻意放慢了速度,迁就何期深的步子。

“期深,见空回来了,我很高兴。但我跟你说的话,不变。”

“我认你当儿子,你就是我儿子。见空是你哥,这里是你家。你别多想,也别觉得不好意思,知道吗?”

“你那病……我问过医生了。虽然治不好,但能拖。咱们就好好治,好好养,能拖多久是多久。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

“卓叔,你不用……”

“什么不用,我说了,我是你家长,这些事就该我管。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别的什么都别想。”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找到座位。卓三坐在靠窗的位置,何期深坐在旁边。卓三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些:“期深,我知道你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想自己扛。但有些事,一个人扛不住。”

“你得学会依靠别人,依靠我,依靠见空。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明白吗?”

何期深看着卓三的侧脸,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卓三带着何期深直接去了教师办公室,班主任焦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他们,有些惊讶。

她站起来:何期深家长?何期深,这位是……”

“我是他家长,姓卓。焦老师,我想跟您说一下期深的病情。”

焦老师请两人坐下,卓三简单说了诊断结果。

“体育课、课间操、运动会,这些都不能参加了,如果身体不舒服,随时请假回家。学习上,能跟就跟,跟不上也别逼他。身体要紧。”

焦老师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她看向何期深,眼神里有震惊,有担忧:“何期深同学,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老师说?”

“不想麻烦。”

“这怎么能叫麻烦?”

焦老师急了:“这是你的身体,你的健康!老师同学知道了,都会帮你的!”

“不用帮,说了也没用。”

焦老师最终叹了口气,转向卓三:“卓先生,您放心,学校这边我会安排好。体育课我会跟体育老师沟通,课间操可以免,如果何期深同学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休息。学习上我也会多关注,尽量减轻他的压力。”

“谢谢焦老师。”卓三站起来,鞠了一躬,“期深就拜托您了。”

焦老师也站起来:“应该的,何期深是个好孩子,我们会尽力照顾他。”

从办公室出来,早自习的铃声正好响起。卓三拍了拍何期深的肩膀:“去吧,好好上课。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

“我说接你就接你,晚上见。”

他转身走了,何期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何期深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柏渐之凑过来:“期深,刚才那是你爸?看着不像啊。”

“不是。”

何期深拿出课本:“一个……叔叔。”

柏渐之也没多问:“对了,下周五又要体测,男子一千,女子八百。听体育老师说,这次成绩要计入期末总评,不及格的要补考。”

“我不测了。”

“啊?为什么?”

“身体不舒服。”

早读结束,第一节课是语文。焦老师讲得很认真,但看何期深的眼神不一样了,多了些欲言又止。

课间操时间,广播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涌向操场。何期深没动,继续坐在座位上写题。

郝良:“期深,不做操?”

“嗯,请假了。”

郝良“哦”了一声,跟着人群出去了。

教室里很快空下来,只剩下何期深一个人。

风赐坐在旁边的空座位上,托着下巴看他写题:“期深,你这样不闷吗?出去走走呗,晒晒太阳。”

“不用。”

风赐没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第二节课是体育,体育老师果然没点何期深的名。同学们看向何期深的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但没人问。

教室里很快又只剩下何期深一个人。

风赐:“期深,你这样瞒着,他们会议论的。”

“随他们。”

“可是……”

“说了也没用,他们知道了,除了同情、好奇、或者背地里议论,还能做什么?没必要说。”

风赐看着何期深的侧脸,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改变不了冰冷的事实。

体育课快结束时,何期深去上厕所。在走廊里,他听见了两个男生的议论:

“何期深没上体育课?”

“老师说身体不适,但他看起来挺正常的,可不像有病。”

“谁知道,也许就是不想运动。”

“学霸嘛,觉得体育浪费时间。”

“就是,大家都测一千米,凭什么他不测?

“……”

声音渐远。

何期深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长得高,看起来没病,所以就应该和所有人一样,跑,跳,运动,挥霍健康的身体……

但这具身体正在一点点崩溃。

何期深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纸篓里扔满了,他弯腰去换垃圾袋。

直起身,他听见风赐很轻的声音:“期深,别理他们。他们不知道,所以才会那样说。”

“我知道。”

他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体育课结束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回来。

何期深低下头,继续写题,写得很认真。

风赐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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