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崩塌序幕

高二暑假的尾声,空气里还黏着未散尽的暑热和栀子花的甜香。林晚光着脚丫,陷在客厅那张巨大的、云朵般柔软的白色沙发里,指尖在触屏电脑光滑的屏幕上滑动。屏幕上,是伦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London)预科课程的详细介绍页面。泰晤士河畔古老的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学生们抱着书本穿行在绿茵草坪上。她甚至能想象出自己坐在河畔咖啡馆里看书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关于远行、自由和崭新未来的泡泡,在她心里轻盈地膨胀着。只需要再过几天,等妈妈从欧洲出差回来,她就要把这个酝酿了整个夏天的惊喜计划,郑重地告诉父母。以她优异的成绩和活动履历,加上家里的支持,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重锤狠狠砸在鼓面上,也砸碎了林晚精心构筑的幻想泡泡。她吓得一哆嗦,平板差点滑落。

声音是从父亲书房传来的。

“……林国栋!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啊?!” 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穿透厚重的实木门板,带着一种林晚从未听过的歇斯底里。紧接着是纸张被狠狠摔在桌子上的哗啦声。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书房门,门虚掩着一条缝。父亲林国栋像一座瞬间崩塌的山,颓然地陷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脸色是骇人的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垮塌着。母亲柳□□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手里死死攥着几张纸,指节泛白。

“高利贷?!你疯了吗?!你拿什么去堵这个窟窿?!公司账上早就空了!房子?车子?这些早就抵押出去了!” 柳□□的声音撕裂般尖锐,“你瞒着我!你竟然瞒着我借那种钱去赌那个项目?!现在呢?血本无归!血本无归啊!” 她将手里的纸狠狠摔在桌上,林晚看清了最上面一张印着鲜红刺目的“催款通知书”,金额后面的零多得让她头晕目眩。

“我…我只是想搏一把…想翻身…” 父亲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谁知道…谁知道会这样…”

“搏?你拿什么搏?!拿我们娘俩的命去搏吗?!” 柳□□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抄起桌上一个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碎裂的水晶碴子四溅。“完了…全完了…林国栋,我们完了!”

窗外阳光明媚,蝉鸣聒噪。但林晚的世界,就在那扇虚掩的门后,在母亲绝望的哭喊和父亲颓丧的沉默中,在那些印着天文数字和血红印章的催款单上,轰然倒塌。泰晤士河的幻影消失了,预科课程的页面变得模糊不清。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破产?高利贷?抵押?这些只在电视剧和新闻里听过的词,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现实。那个关于未来的、闪闪发光的泡泡,被现实无情地戳破,只剩下冰冷粘稠的碎片,糊住了她的呼吸。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转身,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门外父母的争吵声、摔砸声、绝望的哭泣声,像魔音一样穿透门板,钻进她的耳朵,刻进她的骨髓。

那个夜晚,以及随后的许多个夜晚,成了林晚记忆里一片混沌的黑暗。父母的争吵迅速升级为彻底的决裂,离婚协议冰冷地签下。曾经温馨的家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然后迅速沦陷为被洗劫一空的废墟——值钱的家具、古董、母亲心爱的首饰、甚至她房间里的限量版钢琴,都被穿着制服或便服的人面无表情地抬走抵债。每一次搬运,都伴随着母亲压抑的啜泣和父亲更加佝偻的背影。

最深的梦魇,是那些放贷公司的人。他们不再满足于电话催收。他们找上门来。沉重的、带着金属回响的砸门声,像丧钟一样在楼道里回荡,伴随着男人粗粝凶狠的咒骂:

“林国栋!开门!别TM当缩头乌龟!”

“还钱!今天不还钱,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躲?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砸!给我砸开!”

每一次那砸门声响起,林晚都像受惊的兔子,死死捂住耳朵,蜷缩在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窒息。即使那些人暂时离开,那“咚咚咚”的巨响和恶毒的咒骂,也会在寂静的深夜里,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永无休止。睡眠,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她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身体僵硬,神经绷紧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跳起来。窗外的月光惨白,映照着房间里空荡荡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坟墓。那个曾经顺风顺水、无忧无虑的女孩,被硬生生从云端拽下,重重摔进了一片名为“破产”和“恐惧”的、深不见底的泥沼里。前途、梦想、出国……所有关于未来的设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飓风,撕扯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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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黑素
连载中PluiePar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