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个月没见着人影,我问师姐怎么办,师姐叹了口气,完了,这回真的要刻碑了。
我们去到师父住的茅屋,把屈指可数的积了灰的家具摆件擦擦,就从那几乎是个摆设样儿的床底请出来一扇三五寸厚、大半人高的石板,搬到屋前竹林之中的空地上。这石板未经雕琢,无棱无角,是天然的扁平形状,更为平坦的那一面已经刻了两个字。虽然还没着墨,也能看出一个是“先”、一个是“师”,“师”字还未成形,少了最后一笔。
我不知道这石碑的来历,要论资历,它是我的师兄。我问师姐,她同样不知。从我第一次见它开始,上面就刻有笔画了,是出自师姐之手。
师姐是师父买回来的,否则我们门派已经失传,连这个出奇简陋的茅屋都不会有。
师姐家在小楼山下一个小村子,家中三代单传,都好逸恶劳,据说太爷那一辈儿还算富裕,可惜的是只生了一个儿子,于是宠上天去,嫖任他嫖、赌任他赌,家财散去一半。儿子却又只生了一个儿子,还是一样的养活,等到师姐出生的时候,这个家在两代独苗的挥霍之下已经家徒四壁。家里已经穷得快养不起孩子了。
师姐的爹愁得多抽了几管旱烟,这毕竟也是是关血脉的大事。诚然他不知道血脉断了有什么后果,但他既然活在世上,就说明这“血脉”从盘古开天那么久远的时代传承到现在,眼下因为他没生出一个儿子,这伟大的传承就要断绝,简直使他背上了天大的过失。
师姐的爹勤奋起来了,他亲手做了一个扁担,两头挑着箩筐,一边放他婆子养的老母鸡,一边放他的小女儿。每天天亮一会儿的时候,他挑着这个担子往镇子里走去,在菜市里找块空地坐下。他用赌场里学来的油嘴滑舌与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师姐坐在框里,安静地把玩母鸡掉下来的羽毛。
我师父从他的师父飞升之后,就成了无门无派的散修,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那天他出现在这样一个热闹又普通的小镇的菜市里,没人认识、没人在意、没人惊奇。哪怕他在不久之前还是人们嘴里咀嚼过的奇闻闲话里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个。
他没理会男人的叫卖,只是蹲下身来,视线和筐沿平齐,伸手挠了挠框里的小孩的下巴。小孩儿缩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只是咯咯地笑起来。
师父撩闲似地问:“这个能卖不能?”
男人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俊道士,虽然一身朴素,但的确气质卓然、鹤立鸡群。他看了一眼还在笑的女儿,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能、能卖!”他指着另一端的一笼子母鸡,就轻易地给他女儿的价钱找了个参照:“不过比它们加起来都要贵!”
师父把师姐从筐里抱出来,随便地从荷包里掏了一锭绝对“比它们加起来都要贵”的银子,扔在了只留下了几根鸡毛的空竹筐里。
师父本来是没有家的,不过为了师姐,他须得有一个住处。自古寻仙问道之徒,没有身住市井之中的道理,耳根不清则心思不净。又跋涉几座城池,恰逢小山拦路,打听一番,山上没有樵民也没有匪患,只有几座庙、几个讳莫如深的奇闻怪谈。师父喜不自胜,拜过了各个神仙,就立马起了一座茅屋搬了进去。
师父教师姐修行,师祖在时,门派中只有师父师祖两个人,现在又有了两个人,师父又是有门有派的人了。
有了门派,师父还是很爱游历人间。师姐筑基之日起可以辟谷,也不用害怕一般的毛头小贼,大一点的贼,则是不屑于我们这几座破草屋。师父于是又远游去了,走之前留给师姐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得来的石板,告诉她:“为师周游四方,归期不定。路途险阻万般,只随天命。修炼的功法我都教你背过,接下来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如果我太久没回来,你就往这石碑上刻字,刻:先师谢招之墓。假如你刻完这几个字,我还没踪影,你就把它在竹林里立起来吧。逢年过节的祭祀,随你心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师姐开始刻石碑。然而刚刻完“先”的起笔一点儿,师父就回来了。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个黑不溜秋还跛了一条腿的小乞丐,这个小乞丐就是我。
修仙的人很注重门派,门派看中选徒。规模大些的门派,大都住在触不可及的名山之上,久不下凡一次,其中的修士,百姓尊称一声“云中君”。
成为“云中君”,有两条路,拿瀛华墟举例,一则上门求师,**凡胎生生拜上三千九百阶问缘梯,还要接受种种考验,一旦通过,方可入门;二则仙门在每十年正月中旬,有收徒的云中君亲自下山,寻找适龄的根骨上佳的孩童,问过意愿,领入仙门。这十年一度的收徒日,是凡间隆重的庆典,有适龄孩童的人家,家家门前都挂上招揽仙使的桃木红符,只求云中君翩然而至,口断家中的孩子天赋卓绝,一伸脚就踏上问鼎长生的通天坦途。
然而我师父谢招,总不循这些规矩。
师姐是他从菜市里买来的,我是他路边随手砸中的。
除去十年一遇的仙门收徒,还有一项修仙门派约定俗成的盛会。每十五年,各门各派的精英弟子倾巢出动,参与剿灭邪魔外道的狩猎盛会,称为“逐鹿”。除了仙门弟子内部的比拼,各个有泰山北斗之尊的名门正派也放榜悬赏,列出罪大恶极却仍在流窜的邪修、鬼修,或者为祸一方的土匪恶霸,只要拿得出他们的项上人头,榜文许诺的金银财宝、功法灵药,尽可以收入囊中。
云中君下山聚首,自然也如同俗世俗人的寒暄一般,少不了的话要说。按理说我师父我行我素,名门正派之间的话题,他是插不进也懒得插,无人认识他,他也乐得自在。但偏偏那次,郢城之中清水楼内,说书先生知道逐鹿会召开在即,就拣着修仙热门,说了个“贺青山飞升”,而贺青山,就是我师父的授业恩师,我的师祖。
或许世间种种,包括寻仙问道一途,都讲究背靠大山好成事,名门之中高手如云、灵丹无数、法器万千,自然看不上小门小户的散修,但无门无派、只有一个徒弟的贺青山,却是百年来唯一一个问鼎大道的修士。
茶楼内热闹起来,都在讨论这贺青山修得是什么道。我师父磕着不要钱的瓜子,耳听得四面八方三五一群的人声阵阵。
旁桌的一个白袍修士说:贺仙尊不知道修得什么功法,虽未听说他有什么门派,但他不过百岁就腾云驾鹤,想必是功法出奇。
另一位白袍修士嗤笑一声,好像在嘲他天真无邪:自古以来有什么功法能有如此神力,假使是有,也是邪魔外道,靠阴损招数夺取他人功力,本就有亏功德,又怎么能得道成神?像上次逐鹿会落网的祸首戚成玉,修得就是此种功法。想来是贺青山本就天赋异禀,千古难遇。
一位青袍修士插嘴:种种传言,都说贺青山还有一个徒弟在世间,名为谢招,要是能见他的面,一切也就明了了。只可惜贺青山师徒在其飞升之前都名声不显,见过他二人的人寥寥无几,是否真有这一个徒弟,也难以求证。
第一位白袍修士面带可惜:要是真能见到谢招的面,我真想问问贺仙尊修的什么道、炼的什么功,若是真有一门如此神奇的秘法,我甘愿改投他门下,做他的徒弟!
第二位白袍修士拍他肩膀:你这话可不要让赵师叔听见了。况且谢招收你做徒弟,是你占了天大的便宜,你这一说,倒像本是你委屈了似的,他看不看的上你还是一回事呢。
我师父回头一看,那位声称要拜在他门下的白袍青年倒也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他笑着搭话:这位兄台青年才俊,谢招自然看得上。
那三位修士看我师父相貌年青,想来只是个随便攀谈的散修,也没端什么名门正派的架子,交换了姓名门派之后,就继续谈下去了。我师父随便拟了个假名,自称是江湖侠士。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就在当场。我时年还是一个黑乎乎的小叫花子,扒着清水楼的门槛,耳听着说书先生舌灿莲花,眼看着茶座上衣冠整齐、仪表堂堂的云中君讨论些道啊、法啊的,做着有一天能得到机缘跻身于他们之中的春秋大梦。
那三位修士接着论道,我师父旁听,时而附和两声,但从不发表自己的见解。听了半晌,我终于见他开口:
修道修道,修的“道”是什么,谁能知道?自古以来修仙之人有派别之分,无非是因为眼中的“道”不相同,道既不同,有哪能有人人用了都可一步通天的功法?贺青山能成仙,是因为他不仅修为厉害,还成了自己的道心。人的境遇不同,心境自然不同,心境不同,应求的道当然也不一样。千人千道、万人万道,有道即是无道,无道即是有道。以我的拙见,各位有各位的道,我有我的道,说书先生有说书先生的道,这小叫花子——也有他的道。
我师父说着,抛起一枚铜钱,划过一道长弧,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面前那只豁口的破瓷碗中。师父站起身,拿起剑,向有些怔愣的三位青年修士告辞,接着向出口,阔步朝我走来。
“小叫花子,”他停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摸摸我的头:“跟我做神仙去,你想不想?”
原来美梦成真,只在一念之间。
我想起这样的诗句,我原也背过: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师父带我回到山上的那座茅屋。这座山没有名字,门派同样没有名字,门内的功法只有一本,道法却有万千。同样一本功法,师祖贺青山修的道名为无情,师父谢招修的道却叫多情。师父说这正是门派无名的缘由,世间天然形成的景色物件,从来都无名,名字是人给的定式,指示的不是物的性质,而是人心中的成见。修成了这一本功法,要成何种道心,还要自己求索。
我问师父是否成了自己的道心,他顾左右而言他:成仙须得得道,得道却不一定要成仙。
我和师姐开始刻碑。
师父是耐不住长久呆在一个地方的性子,只要他想得到,哪里他都可以去。山川江河,从南到北,哪里都是他的家,又哪里都做不成他的家。师姐嗔怪:别人都是攒足了劲要飞上天去当神仙,师父在地上就做了神仙了。
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虽然不知道天上的神仙过得是什么日子,但那些一心想着成神的人终日钻研法术,不问人间俗事,走火入魔之人比比皆是,就算是得道飞升,又能如何呢?难道会比我师父这样肆意逍遥的日子更加快活吗?
“师”的最后一笔刻完了。
往常师父回来,常常是在我们刻碑之时,因此每次刻碑,我们心中都隐隐有种期待。好像下一笔完成之后,师父就会提着剑从竹林外的坡下慢悠悠地走上来,挨个的拍拍我们的肩膀,顺口就定下晚上的菜色。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这半山腰的几座小茅屋都会热闹些,师父见过各色奇闻轶事,只要他想,就有说不完的话。等到这一次游历的故事说得差不多,他就又要出发了。
“之”字简单,但师姐刻得慢而又慢。师姐本来的话很多,刻的时间越长,天色也快黑了,她渐渐的也不说话了。
我蹲在一旁,偏头看着师姐手下的动作,问:师祖还没成神的时候,师父也和我们一样守在门派里吗?
师姐聚精会神地一点一点凿着字的轮廓,一边回答我:哪里会?他们都是一起的。
师祖是什么样的人?
我来的时候师祖都成神仙了,我如何知道。不过好像听师父说过,师祖也不爱说话,跟闷葫芦似的。但是这也没关系,两个人过日子,有一个人爱说就行了,两个人都爱说话,总要拌嘴。
师祖不爱说话,是不是因为他修了无情道?
嗯?这我没有想过,不过好像有道理。那这么说的话,你也不爱说话,你是不是也可以修无情道?
我?我修不了无情道。
我修不了无情道…我或许甚至永远也找不到我的道,成不了神仙。我心里还有一场滔天的大火,还有我恨不得扒皮抽骨的仇人,这些东西锁链似的扣住我的喉咙。我一日不解脱,就一日不得道,一生不解脱,就一生不得道。
师姐又刻完一笔,放下凿子,活动活动手腕。抬头看我一眼,有点愣,随即伸手呼噜一下我的头: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下一笔你来,师姐要休息休息。
我接过刻刀和凿子,接着开始刻“谢招”的“谢”。师姐就蹲在我刚才蹲的地方,支着下巴,看着笔画一点点的成形。
刻完一点,师姐说:别刻太快,慢工出细活。
又刻完一笔,师姐开始嘀咕:这次难道是真不回来?
再刻完一笔,师姐蹲不住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向竹林外望去,在半山腰这样高的地方,太阳也已经落了一半,夕阳的金光近乎平铺在石碑上。月亮快要上来了。师姐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明天继续。
我们收好工具,把这块石碑重新搬进师父的茅屋里。虽然这样一块石头不会有贼惦记,放在外面随风吹日晒,总觉不妥,更不提还有鸟兽经过,难保不会突然想在此地“行个方便”,那则是大不敬。
出来之后,各自回屋。然而脚还没迈出两步,前面的师姐突然跳了起来:福神!!
福神是师父养的鸽子,见不到师父的日子,他的音信多半都是这只鸟衔回来的。我抬眼看去,果然有一只头上一簇朱红羽毛的披金的白鸽,在空中悠悠盘旋几圈,向我们这边落下来,师姐伸出手臂,福神乖乖地停在上头。
师姐先找来小米和水,让福神填饱肚子,接着从它足上取下一个精致小巧的信筒,从里面倒出来一张卷起的字条。展开一看,确是师父的笔迹,但只有廖廖两字: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