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晴云盯着桌面上的手机，看到最后她很惊讶，抬头去看宋良朝。
宋良朝注意到她投过来的眼神，点了点头，给她定心丸。
朱晴云握紧拳头：“您既然叫我，应该也知道那个色彩老师是谁吧？”
宋良朝：“刚开始我只是猜测。”对上女生倔强的双眸，他换了一种语气，“但现在我确定了。”
“您会怎么解决这件事情呢？会像网上说的那样吗？”朱晴云问他，“您是为了套我的话，所以才会告诉我这些的吗？”她态度有些咄咄逼人。
“这件事很大一部分责任确实在云韧，对你们的伤害也已经产生了，我知道不论我说什么你都很难会信任我们。”宋良朝继续说：“你完全可以质疑，但我们也会努力让你相信，会让你觉得你最初选择云韧没有错。”
他语气诚恳认真，但是朱晴云最后也还是没选择跟他说出事情经过。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给云韧一次机会的话，明天两点之前我会在这等你的。”顿了下，宋良朝继续说：“但不论你来不来，这件事情云韧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目送着朱晴云离开的背影，宋良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站在台阶的最后一层，转身离开时，余光里闯进一道身影，宋良朝毫不犹豫的改变了方向。
烟蒂落尽，他再次屈指掸了掸，眼前忽然被一团灰色的影子遮挡，紧接着，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皮鞋。
宋良朝眼神落在陈与霄空荡荡的骨腕。
“怎么还没睡？”他轻声问。
陈与霄耷拉着眼皮没抬头，但听到这句话时手指却细微抖了下。
月光柔和了几分。
没听到回应，宋良朝看了他一眼，在他身边坐下。
“你到底在闹什么情绪？”带着疲惫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宋良朝捏了捏眉心，扬手夺过少年手中的烟。
湿软变形的滤嘴被他噙在嘴里，浓郁的薄荷硝烟入肺，他被呛的咳嗽，眼尾泛出一抹生理性的泪水。
陈与霄终于有所动作，半偏过脸，夜色里的黑眸冷邃深沉，凝视着宋良朝。
“你觉得我在闹矛盾吗？”很沉哑的一声笑，“我还以为是退回了你所谓的安全距离呢。”
宋良朝叼着烟，偏过脸，与他对视。四目相视，他没有躲开陈与霄的眼神。
“安、全、距、离。”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咀嚼，半响，唇角勾起一抹邪笑。
“我靠近你，你不习惯，我远离你，你还是不习惯。”陈与霄凝视着他的眼眸逐渐凌厉，一步步的逼问他，“你到底在不习惯些什么？”
“你好难追啊。”
近乎呢喃的一句话被夜风吹散。
宋良朝眸光一顿，他望着少年纯黑深邃的眼睛，大脑少见的空白，他不确定的开口道：“追？”
“我也觉得这太不明显了。”
陈与霄往后仰，单手捂住脸，掌心之下溢出一道短促的低笑。
“陈与霄，你喜欢我什么？”宋良朝似是不解：“你连我最真实的一面都没见过。”
“你是怎么定义‘真实’呢？”陈与霄反问他，他直视着宋良朝，说：“你所展露的每一面在我看来都是真实的。”
“我觉得此时此刻我应该说些应景的情话比较好。”他漫不经心地笑，语气低沉，“但是我最想让你知道的是，你出现的所有场景里，我的目光总能最快的找到你，注视你，跟随你。”
宋良朝，其实你一直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根本不在云韧。
陈与霄盯着宋良朝的眼睛，空气燥热而黏稠。
他不想讲出来的理由很简单，这句话就像要挟，一旦他说出口，宋良朝就必须要想起来点什么一样。
他不想宋良朝对他的感情，受任何的存在引导性的影响。
他要他最真实的反应。
“干嘛一直这样盯着我看？”宋良朝被陈与霄的眼神搞得很别扭。
藤蔓上的簇簇凌霄花在柔和的光线里收敛，却又不甘心的染红宋良朝的耳尖。
陈与霄毫无预告的扬手，摸了下宋良朝的耳尖，滚烫的。
那耳尖红似滴血，陈与霄忽而低声叫他名字，问他：“你对我也有心动的吧。”
“……”
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升腾，陈与霄直接将宋良朝指间的半截烟抽了出来，黑眸扫过湿濡的滤嘴，他反手将烟摁灭。
“不想说就算了。”陈与霄起身，垂眼看着他说，“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陈与霄。”
宋良朝喊住他，看着少年在夜色里高大挺拔的身形，他张了张嘴，却徒劳的发现自己好像说不出拒绝的话。
“拒绝的话就别说了。”陈与霄等了半天，没听到他开口，转过身直视着宋良朝的眼睛，告诉他，“听一次就够了，我也是会伤心的。”
宋良朝听到最后一句话怔愣住，对上少年黑沉的目光，他下意识的反驳：“我没有。”
陈与霄听到后，点了下头，但表情却实在不像相信的样子。
宋良朝仰头，月光都对他有所偏爱，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他，清泠如玉。
陈与霄盯着他眼尾的泪痣，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曾经张晓筠对眼前人的形容。
陈与霄小幅度的偏过脸，移开视线。但这一举动落在宋良朝眼里，却变成了他不相信自己，而且还要回避。
宋良朝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眼神探过去。
“你能保证好自己的学业吗？”
“我能。”陈与霄黑眸凝视着他，问：“你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宋良朝不自然的移开视线，指腹来回摩挲，半响，他别扭的盯着地上的一团灰色，说：“我不可能立刻向你承诺什么，但是，我不会再抵触我们之间的接触。”
“这样你也愿意吗？”
等了一会，没听到回应，宋良朝抬头。
陈与霄站在原地，似乎一直在等他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视，宋良朝听见他说：“我愿意。”
“感情本来就是在接触的过程中产生，你的不抵触对我而言胜过一切承诺。”
说着说着，少年垂眸笑了，他肩膀抖动着，笑声一点点漫延。宋良朝走过去，站在他对面，与那双比星子还要明亮闪耀的笑眼对视，他似乎也被这种情绪感染，弯了弯唇角，问他：“这么开心？”
陈与霄与他对视：“超级开心。”像孩子一样稚气又认真的表达。
夜风吹得凌霄花簇簇，淡淡的浅香萦绕在两人周围，月光下美的像画一样。
夜晚容易让人丧失理智。
宋良朝裹着被子，仰躺在床上，闭上双眸不愿睁眼。
第二遍闹铃响起，他认命的从被子里伸手，关掉恼人的声音，然后坐起身。
宋良朝第一时间打开微博，扫了眼热搜词条，又点进去看了实时。
入场看热闹的、讨论的人越来越多，舆论发酵，云韧的每一位老师都被扒了出来，接受着所有自称“正义人士”的审视。不做任何了解，盯着一张照片解读，臆想，讨论，自以为正确的编造出一堆长篇大论，到处复制粘贴。
宋良朝只扫过一眼，便觉得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
他退出软件，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云韧-陈与霄：[早上好。]
宋良朝点开两人的聊天页面，看着对面发的问候消息，视线却突然转移到了最上端的备注上。他点开陈与霄主页的备注，打了几个字，返回。
看了眼，又改了回来。
但感觉更别扭了。
宋良朝坐在床上，思考片刻，还是选择改回了上一个备注。
Soleil：[早上好。]
陈与霄:[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早饭？]
宋良朝盯着那个多云天气图片的头像，回复：[好。]
宋良朝刚一打开房门，余光就注意到了倚靠在墙壁上的少年。陈与霄收了手机，直起身子，看着他说：“走吧。”先一步往前走。
宋良朝看着他的背影，迈步跟上去。陈与霄虽然没扭头，但视线却一直在宋良朝身上，他放慢脚步，等人跟上后，与他并肩而行。
宋良朝今天穿了一件薄荷色的衬衫，明亮清透的颜色很衬他，陈与霄多看了一眼。
“怎么了？”两人一同走进电梯厢，宋良朝第一时间透过内壁看自己的穿着，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第一次见你穿这么亮眼颜色的衣服。”陈与霄与他并肩站着，看着内壁里的人说。
“感觉很奇怪？”宋良朝偏头问他。
“不。”陈与霄对上宋良朝的灰眸，“很漂亮。”
“……”宋良朝扭过头，眼神直视前方。
陈与霄顿了顿，也学着他的动作做，只是余光留意到他的小动作，小幅度的扬了下唇。
餐厅并没有多少人，来吃早饭的大多是老师，两人端着餐盘去了常坐的位置。刚落座，宋良朝注意到门口走进来的男人，他漫不经心的喝了口豆浆，将视线转移到面前的餐盘里。
餐盘原本放碗的位置上，摆了一个红润饱满的苹果。
宋良朝抬眸，问：“你从哪变出来的？”
“我会魔法。”陈与霄回视他。
宋良朝看着那颗苹果，没忍住，低声笑了下：“陈与霄，你……挺有童趣啊。”
“这只是冰山一角，我还很成熟。”他语气淡淡的。
吃过早饭后，两人一起回画室，但宋良朝并没有直接进班，而是去了办公室。
分开前，陈与霄问他：“水桶里的水给你换了？”
“好啊。”宋良朝的颜料水已经两天没换了，“谢谢了。”
陈与霄放慢脚步，宋良朝却继续往前走，陈与霄盯着他的身影若有所思。
清洗完两个颜料桶回来，陈与霄将其中一只灰色的放在宋良朝的位置，拎着剩下的一只灰色的回到自己的位置。
于野已经来了，瞥见来人立刻追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还不叫我？你知道吗我早上起来没在你床上看到人，还以为我睡过头了呢！！”注意到他手里的水桶，又是一拳重击，“你还自己一个人去洗笔了？！”他满脸不可置信，喋喋不休。
“陈与霄，你变了！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说着不过瘾还要戏精的唱：“还要多远才能走进你的心~”
陈与霄刚坐下就听他唱歌，他沉了口气，一把揪住于野后脖颈，迫使他一百八十度的转了个方向，淡淡道：“唱吧。”
于野看着面前的葛蒙楚的侧脸，毫不犹豫的继续唱：“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葛蒙楚抿了下唇，他拎起手边的颜料桶，居高临下的看着随时随地发疯的人：“走吧。”
于野瞬间喜笑颜开，拎起水桶就走，动作特别麻利，跟在葛蒙楚身后走一步唱一句。
声音逐渐飘远，陈与霄垂眸，捞出速写本，平板被收走还没还回来，他只好默人体打发时间。
中午放学宋良朝没去餐厅，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但直到一点半，紧闭的房门都没有被叩响过，宋良朝坐在椅子里，翻看着“用户0036”的主页，始终都没有再更新过，底下的评论风向也开始有所转移。
哒哒——
“请进。”宋良朝放下手机，抬头朝门口看过去。
房门被推开一条小缝，朱晴云在门口站着。
宋良朝：“进来吧。”
房门被推的更开了些，同时宋良朝也注意到了朱晴云身后还有一位女孩，朱晴云让身后的人先进了屋，然后才进屋并且关上了房门。
“……秦瑶？”宋良朝拧眉看向穿着仔裤短袖的女孩，然后又去看朱晴云，“你们先坐。”
宋良朝接了两杯水，放在两个女生面前，他随手扯了个凳子坐下，没有直接问而是说：“需要我喊个女老师过来吗？”
秦瑶和朱晴云对视，朱晴云说：“不用了，宋老师。”
“好。”宋良朝说，“那个色彩老师是乔青山吧？”注意到两个女孩的神情，“你们是有什么顾虑吗？”
秦瑶：“……宋老师，我们……”她的手被一旁的朱晴云握住。
朱晴云看着宋良朝，替她说：“宋老师，这件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诉我们家长？就只在画室里面解决，出去之后我们都当这些不存在。”
宋良朝灰眸平静的看着她们：“我当然可以答应你们，但舆论已经发酵起来了，他们会不会在网上看到我不能保证。”
朱晴云：“他们不会刷到的。”她继续说道，“我和秦瑶的家人都不愿意我们学习美术，认为这是不务正业和投机取巧，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关注这些。”
“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不能出现纰漏的。”秦瑶说：“晴云说宋老师你可以帮我们解决，是真的吗？”
宋良朝听着秦瑶的话，眼皮微微下垂，灰眸闪过一丝暗光。
“会解决的。”
朱晴云接过秦瑶的话，开始跟宋良朝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宋老师我相信你不止一遍的看过那些截图的聊天记录和照片，每一张都是真的，这些你都可以找人鉴定。”朱晴云说：“如果你有需要，我们也能提供别的证据。”
宋良朝从听完朱晴云的讲述后就一直没说话，他垂眸，看着虎口的那道浅淡的疤痕。
宋良朝抬眸：“谢谢你们愿意告诉我。”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继续说：“你们班下午不是还有速写课，回去休息吧，后续有需要会告诉你们的。”
秦瑶听到后，下意识的去看朱晴云，朱晴云与她对视，掌心用力的捏了捏她的手。
朱晴云：“那我和秦瑶就先回去了。”她们起身。
“秦瑶，你们对我没有什么隐瞒的了？”
“没有啊，宋老师。”被喊了名字秦瑶肩膀一抖，她回头，清澈明亮的眼睛对上宋良朝的视线。
宋良朝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浅笑，他看着两位女生，说：“回去吧。”
房门关闭后，宋良朝收回视线。
下午放学，宋良朝回办公室的路上，被人喊住，他回头，看着跟他打招呼的男人，挑了下眉。
“乔老师？”
“今天怎么没见你跟邱老师一块啊？”乔青山前后看了看，又笑着说：“你班的那几个学生也都不在？”
宋良朝微笑：“邱老师有事，他们几个……刚还说和我有代沟呢。”
两人边走边聊，看上去倒是热络。
“不能够吧？我记得宋老师年龄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啊。”乔青山推了推镜框，“二十，二十几来着？”
“二十三。”宋良朝浅笑。
乔青山抬手拍了下脑袋，失笑：“瞧我这记性！”他偏头看着宋良朝的侧脸，
“常言道三岁一代沟。”
乔青山听着稀奇，他偏头看着宋良朝的侧脸：“这样算起来咱俩也有代沟啊，小宋。”
宋良朝听到称呼，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
下楼梯的时候，宋良朝被乔青山胸前的工牌吸引，他伸了伸手。乔青山不明所以，但还是取了下来，笑着说：“你没有吗？还要看我的工牌。”
他扭脸，看着宋良朝垂着眼认真翻看着那墨绿色的工牌，神情很专注的模样，他也探头看了过去。
嘴里还念叨着：“这有什么好看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你被开除了。”宋良朝指间夹着工牌还给他，在乔青山伸手拿回的同时，冷淡开口道。
“……？”乔青山一脸莫名其妙的推了推镜框，不屑嗤笑：“你不会以为自己很幽默吧？”
宋良朝停下，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邱永铎回头，对上那双平静无澜的灰眸，时间一点一点的流动，他心底逐渐升腾起一股不安，温润儒雅的表情终于龟裂。
“你，什么意思？”
宋良朝：“你被开除了。”他不解似的反问，“这句话很难理解吗？”
宋良朝说完就走，乔青山直接上前追问，向来不显山露水的情绪高涨，声音也上扬高几度，略显尖锐：“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敢开除我？？”
声音刺耳，好在此时走廊里并没有人，宋良朝停下脚步，灰眸刺向眼前的男人，情绪平淡，声音温和：“云韧老板的身份开除你够资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