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下意识的,林抱墨将松鹭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把,还借口说对方武功太差,莫要鲁莽。
宗冶扯着嘴角,看松鹭畏畏缩缩的模样,实在是懒得理会这两人。
反观初佩璟就特实在:“你还是想太多,真遇上事,舍主跑得比你快。”
“……”松鹭藏在某人身后,默默瞥她一眼,但不敢吭声。
正当四人有所松懈时,屋内女子遽然开嗓,哼唱起一首婉转小调来。
嗓音透亮,歌声却哀怨,确实是一贯的女鬼作风。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词……
松鹭不禁蹙眉,思绪不知不觉飘向从前。
彼时裴家夫妇刚仙逝不久,恰逢乱世伊始,楼内大小事务皆由刚继任的裴长庸亲自过目督促,实在劳心费神。
作为名义上的胞弟与耿霜楼少主,裴长渡总以修习之名伴她身侧,素日里只做些研墨铺纸的细小活计。
少男心事不可说,然裴长庸也不是傻子。
处理公务时的呢喃细语,盛夏午后的一碗解暑汤,冬日里只增不少的炭火供给,以及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安神香气……
裴长庸不是天生就适合裴长庸,她也会在心烦意乱时玩乐躲懒,尤其是午后,本着“勤勉”二字,她总要在众人面前做出终日无休的假象。
待到人去楼空,她才会伏在案上。
也不是小憩,身居高位,荣誉与危机并立,裴长庸无法真正放下防备心。
但来人闲庭信步,一听便是某位少主又偷摸着来见他阿姊。
“多情却被无情恼。”
裴长庸的听力极好。
因此,裴长渡不知哪学来的酸诗,站在窗台这一念,让她记到了现在。
所幸林抱墨等人只对着屋内神情紧绷,未曾察觉到她的异样。
待到回神,林抱墨已经抽出腰间长剑,配合宗冶小步上前,计划戳穿幕后捣鬼之人的真面目。
“阿墨……”她不觉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于是她也沉默,与面对裴长渡时一般。
不同的是,裴长渡会失望地离开,而林抱墨会坚定地回握住她的手腕,轻声宽慰:“莫怕,凡事有我。”
分明年岁、阅历都不如她,这人究竟是哪来的底气。
松鹭想不明白,或许也不愿细想。
“小鬼看招!”
这点子动容还没过一盏茶的时间,对方幼稚到愚蠢的行径很快刺痛她的耳。
“……”于是松鹭侧首问初佩璟,“他们这是又看了哪家的江湖话本?”
小郡主耸耸肩,表示自己一无所知,更无可奈何。
女子许是也没料想到他们完全不怵,还敢直挺挺上来挑衅,一时没了接招的法子,轻易就让他们捉了破绽,摔落在地。
此间事了,林抱墨点了盏烛台,以看清女子面庞。
是人非鬼。
他这才宽心,叫宗冶去唤外头的两位姑娘进来取暖。
女子还要挣扎,甚至不惜自伤也要摆脱他的控制。
没了他法,林抱墨只得一手钳制住女子双臂,一手扯下头上发带,将其捆在女子腕间,等候草舍主下令发落。
看清“小鬼”真容后,松鹭眼底还有一分惊艳。
“这姑娘,生得怪好看的。”
当然,这句话是从初佩璟口中说出的。
“……”宗冶无语凝噎,“你什么时候改改这好色的毛病?”
初佩璟白他一眼,又道:“这算什么毛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松鹭撇嘴,同初佩璟站在一处,明着贬损对方不通情达理:“你莫理会他,跟冷心冷情的大老爷谈什么人性。”
林抱墨再一次站在正中充当和事佬:“莫焦莫燥,现下还是以大局为重。”
舍主,尤其是你!这个时候不帮着劝架也就罢了,怎的还火上浇油!!
当然,这不过是小林公子的内心独白。
女子当是误会了什么,在听到“大老爷”三个字时脸色霎时一白,目眦欲裂。
林抱墨捆人时手下留情,活结很轻易就能被松开,这也给了对方可乘之机,险些从四位江湖侠客手中脱身。
那她可就要成为,在裴长庸眼皮子底下活着逃命的第一人了。
事实上,松鹭早在袖中藏了鬼镖,便是防着对方突然暴起刺伤众人。
绝对不是为了维护所谓面子哦。
初佩璟的软鞭已经先人一步绑在女子脚踝,但凡她试图挣开或者逃离,都会往前摔一个狗啃泥。
宗冶扫她一眼,迎难而上:“说说吧,究竟受了何等委屈,竟要拿孩童泄愤?”
女子身形一顿,避过头去不肯回答。
哟呵,还是个硬骨头。
松鹭眯起眼,脑海里已经过了一遍耿霜楼十大酷刑。
正当她思索着哪种方式更平和时,林抱墨已经压下宗冶的官威,改用更为和善的语气,同女子商讨:“我们并非锦绣商行的走狗,只是奉命调查此事,你且宽心告知实情,若是无辜,我们自会放你离开。”
“呸,人模狗样,王衍是个昏官,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女子怒目圆睁,仍旧不肯服软。
你要说这个,那还真找不出理由反驳。
唉,这次可是被顶头上司害了风评啊。
心里暗自唾弃一番也就罢了,真要他们就此撒手不管,可就顺了别人的意。
松鹭推开宗冶,掀起衣摆就坐在女子身侧,宽慰道:“话不能这么说,你瞧那志怪故事里,不也分善鬼与恶鬼?
“按说人存于世,当集天地之大成,尊以中庸之道,乃至于人。”她言之头头是道,也不管以自己的过往行径,是否配讲这些话,“鄙人不才,略晓法典。你若不曾伤人,我们自会秉公执法,放你离开。”
话不必满,有心之人自知走哪条路才是正途。
女子垂眸思索片刻,她便趁着此时,双指搭上对方经脉,细细探究起来:“脉象浮取不见,沉取无力。”
末了,她身形一顿,将信将疑道:“你不会武。”
嗯,甚至还有些气虚。
松鹭松开手,直言他们寻错了人。
“不,等等……”女子猛然起身,她自然知晓自己做了什么,但面对这意料之外的脱罪,也不知是道德心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她竟然还能开口质问对方为何这样武断。
“我仔细看过三个小童身上伤势,他们生前定然受了虐待,且下手者力道不轻。”说着,松鹭还提起初佩璟执鞭的手,“至少两三年的功底,虽不及元元功力深厚,却也不是你能做到的。”
这还是头一回,初佩璟听不出她这话是褒是贬。
但大局当前,小小细节也不甚重要,对吧?
“或许你只是做了诱拐这一件事,”林抱墨双臂环抱,他听出了松鹭言下之意,“凶手,另有其人。”
女子蹙眉,言辞凿凿:“我没有同谋,我也没有想伤人。”
“哦?”宗冶冷笑一声,疑信参半,“那他们为何死了?”
女子厉色:“是意外。”
宗冶挑眉:“三个都是?”
女子敛眸,却依旧不卑不亢:“三个都是。”
也罢,既然“神鬼”本人都这样说,他们也没有不信的道理。
但其中仍有疑惑难消,初佩璟便成了这个开口之人:“锦绣商行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是龙游公也不敢随意处置,你一无武功傍身,二无恶意伤人之心,若只为求财,是否过于偏激了。”
他们可不相信,现在还有傻子为了点赎金,就敢得罪地头蛇。
不是夸大,若是把这事儿用大字报张贴出去,不出三日,她就会成为全城笑柄。
可女子依旧嘴硬不肯多辩几句是非。
无人在意的角落,她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烛台,像是在期待什么发生。
等到林抱墨发觉不对时,松鹭已然倒在他身侧。
他有内力傍身,较之旁人更不容易受迷药所惑,于是能够游刃有余地接住松鹭。
在意识到蜂蜡中掺有迷香后,初佩璟与宗冶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口捂住口鼻。
“你……”初佩璟刚要替松鹭讨个公道,可她脚步虚浮,连正常站立都难。
也是在此时,土地公神像后遽然刺出一道暗器,还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便已划伤初佩璟的左臂,药从血入,很快将她放倒。
“果然有帮凶。”
长剑出鞘,林抱墨打落一道鬼镖,与宗冶并肩而立。
然女子惊叫一声,二人懵懂回头,这才发现那只鬼镖的落点竟是松鹭右腿。
林抱墨自认掌握好了力度,可……
看来迷药对他还是产生了些作用。
这一着急,便乱了气息。
不多时,便听得几声重物落地的脆响。
林抱墨与宗冶双双倒下,和初佩璟一道,不省人事。
女子讶然,全然不知背后竟还有一人藏匿。
神像后,玄衣人信步而出,轻易解开绑束她的发带,压着声音警告她赶快离开。
即便萍水相逢,女子也不可避免地担忧起四人安危,但刀兵在前,她更不敢久留。
既有人顶罪,她当没了后顾之忧才是。
听见脚步声远去,玄衣人探过地上三人气息,确认其完全陷入昏迷后,才敢向松鹭请罪行礼。
是的,自女子离去后,原先还躺在地上的松鹭便坐起了身。
“楼主,属下失礼了。”玄衣人献上迷毒解药,自始至终,也不敢抬头与她视线相对,更不敢多言。
她未答,接过解药,便仰头吞服下去。
血洇湿了裙摆,他们闻惯了甜腥味,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然伤处肿胀发烫,是抓心挠肝的疼。
可她依旧需要在下属面前保持体面。
轻叹一声,松鹭借力站起,嘱咐玄衣人将其余三人抬上马车,送回草舍去。
“可需要属下去请郎中?”
她摆手,道:“你的身份不便见人,叫卓呈与我同去就医即可。”
“是。”
话虽如此,她却并未允诺。
人前是要这样说,毕竟对方若是一封密信告到裴长渡那里去,姐弟俩之间,又是一场免不了的你追我逃。
但戏,也要做全套。
药效散去,林抱墨是四人中第一个醒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