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只答安好，叫人快些带路往县衙去，免得误了时辰。
林抱墨暗骂她是钉嘴铁舌，收拾着从药箱中取出风寒药，掀起车帘一角，将其递交出去。
谁知车轮轱辘又在路上撞了什么东西，忽的上下颠簸起来，吓得他身子一软就倒在松鹭身边，连药瓶也脱手滚落下去不见踪迹。
舆者很快收力，将车马叫停后回头查看情况。
宗冶也驾马巡视过一遭，目光触及右轮后的一根森然白骨，原本舒缓的眉头蹙起，在松鹭看顾好林抱墨后将此事上报。
路有冻死骨，来往行者步履匆匆，习为故常，唯有一幼龄孩童独坐其中，面容脏污，不合身的长衣随意地披在肩头，发尾枯黄一片，形销骨立。
“这孩子瞧着，怕是不足十岁。”宗冶于心不忍，摸索着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要掷到乞儿碗中。
一旁沿街叫卖的商贩见状，赶紧拦下他好心但无用的善因：“这孩子身患脏病，本也活不久了。”
“脏病？”宗冶再定睛一看，小童掌心一枚红梅状疮斑确实妖艳异常。
商贩还要劝，殊不知那头林抱墨已然偷摸着掷出五文，轻声唤他去给自己买个炊饼饱腹。
好歹恢复了内力，丢些小物件还不至于催动旧伤。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下侧帘，安坐车内，却仍旧有些心虚地看着松鹭下车寻药的背影。
日行节俭的草舍主不管宗冶通过典当环佩换来的孔方兄要往何处使，她只管自己辛苦半生攒下的铜板会流落何地。
想罢，他又将存在袖中的家用往里推了推。
在一片杂乱枯骨中寻到小白药瓶后，松鹭才回身上车。
宗冶也顺道摆脱了商贩的纠缠，又走到前头去引路。
举鞭催马时，她的目光倏然落在小童身前的破碗上，抬眼时还与他有一刻的四目相对。
世外高人自诩看透人心凉薄，自己便也不愿做那举世皆浊我独清的能人，但她到底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怜悯与共情是人的本能，她亦无法从世俗旋涡中抽身。
罢了，这次就当没看见。
车马行远，小童从白骨堆中爬起身，捧着那碟小碗，抬脚又追了几里。
可双脚磨得出血，他也抓不住乱世洪流中的救命浮木。
终于，他倒在生了薄冰的臭水沟中，脸上满是燥热的红晕。
意识迷离间，他见天光大亮，云彩间有神祇降世，左右侍从摆开一片。
来人以锦衣玉食相诱，带他入往生门。
神祇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答：“楚儿。”
自此，西板巷又多了一具无名尸身。
出了牌坊，松鹭饮下风寒药，这才有力气问宗冶：“方才就见你魂不守舍，可是在感叹那小童年纪轻轻就患了恶疾？”
“算是其一。”他道。
“其二为何？”
“其二，他掌心红斑，我似是在曹燕身上见过。”
“什么？！”林抱墨猛地从帘后探头出来，“莫非他二人……？”
“咳！”宗冶很快叫停他危险的想法，“莫要胡言！”
“曹燕也有脏病？”松鹭眉尾一挑，“可是我瞧云香身上并无红斑啊。”
“？”她这一句引得另外两人齐齐回眸，尤其是方才浮想联翩的林抱墨，现下可是连一个字也咿呀不出来。
他默默退回车帘后，不消片刻却又凑上来问：“会不会是用脂粉盖住了？”
“不会，她今日靠过来时我仔细闻过，只有寻常花露香，”松鹭思忖道，“按说此类重病，光凭脂粉也是盖不过去的吧？”
验尸那夜松鹭借口离开，确实没瞧见尸身上那惨烈模样。
但宗冶是实打实地亲眼所见，也可以为松鹭猜想作证。
“保不齐是夜里昏暗，你们看错了呢？”林抱墨又辩，“从前只听红梅花钿，还没听过红梅症呢。”
“纠结这许多作甚，”宗冶远眺，县衙已近在眼前，“稍待不妨求求县令，叫他放我们进去一览不就完了？”
来时松鹭已飞信与胡滦石约好时辰，远远就瞧见其在马号外等待。
衙役们接过粗绳，牵着车马往舍内去。
宗冶将林抱墨背下车，好好放在代步素舆上。
松鹭先一步上前与来人攀谈：“来时路上遇一小乞儿，满身红斑甚是骇人，胡先生博学，可知是什么隐疾？”
胡滦石讶然，连连询问所言是否为真。
“这还能有假？”
他又道了句非也，这才将其中原委细细说来：“这病并不常见，据我所知，还是从域外传来的恶疾，仅在走商间流通，这藉藉无名的小童怎会？”
“走商？又是锦绣商行？”现今的国舅爷可对这道名讳敏感万分，探知真相的渴望也愈加浓重。
要知道御赐之物贵重异常，小商贩有眼无珠便也罢了，地头蛇们好歹背靠官宦，要说没点见识也是不应当的。
锦绣商行明知长枪有主却无意归还，怕是也明白他这个监郡史是为何而来。
既心中藏鬼，自然还之不能。
而锦绣商行下线是曹燕，慈善院中又有许多形形色色的小童，这其中似有深意。
琴治堂前，王衍难得松口：“今晨朴欢来报说他在街巷间又听见重要消息，不过现下已过午时，他还在家中修整，要寻此线索还得少侠亲自走这一趟。”
“大人……”宗冶还要提仵作验尸一事，王衍总先他一步扯开话题:“慈孤院一众孩童不日便要启程往安禄城去，你们不是要查那义子阿铮吗？”
他喉间一噎，还想着是否该舍近求远，松鹭便已先替他做了决断:“是，上回也是不巧，正逢他出门采买没遇上。”
“也好，此人十分畏生，先前县尉大人亲审，他愣是一个字也不肯吐露，这次天时地利人和，也别错过。”他借口避开三人入验尸房的请求，只一味地抛出引子将人支开，“多的便不必再言，少侠且去吧。”
“……”
堂下三人面面相觑，明知对方别有心肠却碍于身份体面无法点破，这般打碎牙往肚里咽的感觉还真不妙。
果然是狗官。
松鹭窝囊地甩甩袖，代先行一步的宗冶与林抱墨行礼告辞。
出了戒石坊，他们便往马号去。
胡滦石还站在王衍身侧，看他召来三两侍从吩咐道:“去，把曹燕尸身烧了。”
“是。”
从马厩中牵出三匹快马时，松鹭很快打定主意，将自己最中意的那匹红鬃烈马单独牵出，嘻嘻笑道:“我与朴欢相熟，你们与楚儿相熟，兵分两路各司其职，如何？”
初佩璟独行好歹还有军中暗卫相送，但她一介孤女平平无奇，裴长渡又不知在何处虎视眈眈，若是落单免不了心惊胆战。
可她只说一句“裴长渡奈何不了我”后潇洒离去，声称后果自负。
“我们要不要跟着？”林抱墨撑着车帘，纠结再三还是决定遵循宗冶意见。
“罢了，骈车目标太大，她又有鬼镖防身，应当能全身而退。”后者跨坐上车，占了松鹭先前的位置，“你且坐好，我们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办。”
“是什么？”
他挥鞭，驶出县衙后才将心中所思告出:“方才王衍倒是提醒了我，阿铮毕竟是曹燕义子，要探听锦绣商行是否参与窃宝，他或许是个极大的突破口。”
西城朴家村，松鹭不废几番功夫就寻到了捕班大人的住处。
一妻一老母都在前院忙活，独他一人卧在踏上酣睡，不成体统。
将县令文书与令牌向几人出示后，对方才确定不是外室寻上门来讨要名分。
松鹭牙间一酸，倒吸一口凉气。
这公差还真是会享清福。
想罢，她便提衣上前。
村中都是土阶茅屋，本是用以容人都不够，朴欢却还有兴致在檐下养了只家禽。
灰鸽打量着眼前这人，一身衣裳收拾得不成样子，便也如它主人一般傲然，不愿接受她的挑逗与喂食。
还真是只不识好歹的昏头鸟。
她亦嗤之以鼻，却在瞧见朴欢惬意睡颜后又后撤几步退了回来。
他人以为她是知难而退，毕竟私窥是罪，虽轻但也于名声有损……？
只见松鹭提着灰鸽双翼，气势汹汹地就往里屋冲去，令旁观者瞠目结舌。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听得里头传来茶碗碎裂声。
“你这江湖人不识好歹!”
“官爷您识好歹，就该知道用什么来换你爱鸟的命，你说还是不说？”
“你先把鸽子放下!”
“你先说线索!”
“放下!”
“线索!”
……
就这样来回扯皮了几个回合，这场唇枪舌战终于是以朴欢满盘皆输作尾。
捧着心爱的灰鸽，满腹委屈的官爷坐在正中，倒叫跨坐案前的松鹭反客为主，颐指气使起来。
“也不算大事，谷县丞说前些年里西板巷那一块多有迁居者，现要将他们的户籍翻出重制，我就想着会不会有人知晓曹燕仇家是哪方，就派人去问询。”他老实交代道，“没成想这一问，竟问出一座与世人眼中全然不同的慈善院来。”
“哦？”
松鹭倾身，敛声细听。
五年前，本偏安西北的盈国与北稚秘密联合，派出细作奇袭畴阳郡，龙游县作为除安禄城外的第一富庶之地，自然是出钱出力以保城门不陷、家国安宁。
西板巷本是闹市，每日多少贩夫走卒行商经过都得停下来讨口水喝。
可此战后，一家家商户先是没了金银，再是缺了男丁，后头又抓了苦役，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守不住府宅旧地，又为供养儿女卖房迁居，老街旧邻都断了联系，绝了念想，不知往何处容身去了。
不知是己所不幸而施于人，还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凡寻访之人一口咬定慈善院内常有半夜婴啼，哭声骇人，不知何故。
“此外，他们还坦白了一件事。”
一口气说明了这么多，朴欢又认上一个博闻强记的名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人上人的气魄来。
松鹭嫌弃似的瞅他一眼，却也真诚发问:“是什么？”
“曹燕那个不满十岁的早殇儿乳名并非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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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