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话就会被鬼永远地纠缠上

让精神病理学都去死吧。

谬君生缓慢地想。

这当然不是分裂型人格障碍,也不是妄想性障碍、分裂情感障碍、精神分裂症。问题根本就不出在自己身上。

谬君生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晕过去,但很可惜这不是自身能控制的事。甚至手臂也被身后那个东西锢住,他明明已经腿软得站不稳,却不能顺理成章地倒下去。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很熟悉这股近似又不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以至于大脑违背他的意愿,逐渐冷静下来。

那两句像怨鬼一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乍听起来简直就是恐怖片里能出现的原台词,让人不由自主想接一句“你找错人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谬君生没有时间细想,那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推开公寓门,身后的存在以不容反抗的力道挟着他进去。要是有外人不凑巧看见,还得称道一句真是亲密眷侣。

谬君生第一次清醒着看见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从体型判断应该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性,前提是它还属于人类的话。

长及小腿的黑衣将这个存在,姑且称之为他,裹束在其中,同样漆黑的数条皮革带通过银白色金属扣牵连固定。谬君生认不出它们的功能,姑且猜测这是某种制式的着装。

面具。面具覆盖了他的整张脸,这就是抵在谬君生脖颈上的坚硬材质。

这只面具白得瘆人,以稚童般粗糙拙劣的手法涂绘了六只眼睛,使用同一种猩红而饱满的颜料。视物与呼吸的缝隙极其狭窄,几乎与手绘融为一体,比起实用性更像是诅咒的一部分。

它看起来诡异得能成为都市传说,谬君生从来没认为自己是个胆子够大的人,但他的确不觉得可怖,就像那股似是而非的消毒水味道,他只能感到令人不安的熟悉。

……是不是在镜子里看见过?

冰凉干燥的触感划过肋骨下沿,没有任何阻隔,直白地落在那片皮肤上。

谬君生猛地一激灵,终于从不正常的冷静里缓过神来。

“醒了?”

M语气很轻,好像他没有把谬君生摔进沙发里,也没有把手探进另一个自己的衬衫下摆,在柔软不设防的腹部要害跃跃欲试。

“不继续假装我是幻觉了吗?”

谬君生立即拼命挣扎起来,M并不意外地微微侧头,握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提。

几乎脱臼的痛楚让谬君生失了力气,随即两只手都被人拉到头顶扣住。他凭着本能又踢又踹,接着M也抬腿上来,膝盖死死抵住胫骨,终于让他动弹不得。

可算知道那些痕迹是如何出现的了。谬君生四肢瘫软,绝望地想,明明是相近的身量,这个东西怎么就那么有劲。

M制住谬君生只用了单手,他疲弱的挣扎甚至没能弄皱彼此的衣服,于是剩下那只手又探入原来的位置,一寸一寸丈量般压下,像是要穿过手套与皮肉触摸滚热的内脏。

被侵入的恐惧让谬君生开始颤抖,肌肉战栗着绷紧,但根本抵抗不了什么,只能被覆着皮革的手指按揉开。

谬君生不敢闭上眼睛,看着他慢慢低下头,苍白诡异的面具一点点靠近自己,最终埋进颈窝。垂落的黑发擦过皮肤,额外激起一串寒颤。

大概是摸够了,M收回手,拨开自己与谬君生交错在一起的头发,同他贴挨得更加紧密。

谬君生被面具硌得难受,他听不见呼吸声,也感受不到潮湿温热的喷吐,但他就是觉得这个东西在……嗅闻自己。

就像是野兽按着爪下的猎物,在咬破喉管之前闻见颈动脉中奔流的尚且鲜活的血液,如果不是有面具阻隔,他一定已经舔咬上来了。

“不说话,”声音嗡鸣着穿过面具,震得发痒,“在想什么?”

“‘如果回话就会被鬼永远地纠缠上’,是吗?”

谬君生瞳孔骤然猛缩,几乎要吓得背过气去。

是,虽然不知道是大脑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歪门邪说,但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一字不差。

所以他更不敢开口了。

M也并不在乎谬君生的回应,在这时候被谬君生认知到自己的存在是个意外,那医生居然能足够幸运到产生抗性。

“非常遗憾,”M直起身,面具后的嘴角轻轻勾起,他决定说一些会让谬君生彻夜难眠的话,“原本是想让你……”

他隐去了余下的部分,转而道:“……你现在走运,但没有人会一直走运。”

在谬君生的眼里,这个存在正在渐渐变淡,像是拉了透明度的图层,从房间这张画布里消去。

“我们会再见的,谬君生。”

残余在空气里的声音说道。

谬君生一点都不意外他能叫出自己的本名,但这并不会减少这件事的惊悚程度。

他半刻也没有移开视线,直到真的再也看不见那个存在,于是从沙发上坐起来。心脏还在跳动,胸腔还在起伏,体温没有消失。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报警,这个选项在谬君生脑子里没有存活哪怕一秒,他仍然觉得警局会导向某种不可接受的结果。

他打开手机,取消了后面所有的医院预约,然后起身去收拾行李。

这间公寓其实没什么东西好收拾,不过十来分钟的事。谬君生拎着箱子跨过门槛,某处本不该注意到的小细节忽然从记忆里浮现。

在彻底消失之前,那张面具偏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顺着那个方向转头看去,是放在餐边柜上的合照,上次摔坏之后换了新的相框。

谬君生觉得这是某种预感,上次那东西没有撕毁这张照片,但下次也许说不准。

于是他将照片从相框里拆出来,沿着原有的痕迹翻折两次,居然正正好好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

要去的地方谬君生已经想好。《晚叶》主编黎台,家在璧陵市新城区,二老双亲正是奋斗的年纪,随手给他置办了上下三套彼此相连的大平层。

但毕竟黎主编是个分身乏术的凡人,只能自己住一套,两套空着待客。而谬被他压榨劳动力许久,逃难选到这里来,不算过分。

门铃叮咚响过,墙壁隔音太好,听不见里面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是哪位……”黎台拉开房门,“……啊?”

他走这几步把杂志社的人里里外外想了一遍,甚至都想到奋斗拼搏的二老找上门来,唯独没料到会是谬。

黎主编心头顿时警铃大作,赶紧试探:“社里有人克扣了你的稿费?”

有这么令人意外吗,谬君生不免踟蹰了一下:“……这个没有。”

黎台认真往他脸上看了看,没看出遮掩,反倒发现谬眼下隐隐浮出青黑。多好的一张骗票钱的门面,这才些许天不见,怎么搞得如此憔悴。

不知在脑子里又描摹了什么,黎台踩着拖鞋迈步上前,郑重地拍肩。

“放心吧谬兄,我这里的房子你尽管住,想住到什么时候都行,啊。”

谬君生被他拍得一抖,差点给手里的东西全摔了。黎台眼睛尖,无意识往袋子里瞥过,好奇道:“这两盆是……”

“是兰花,鹭兰,”谬君生没察觉到自己在微笑,“这个季节不能离了人浇水。”

“哦,哦,”黎台认可地点头,毕竟他也有丢不开的爱好,“那个就是,楼上的房子现在还没打扫,因为二十周年直播在楼下嘛。”

“你应该看过哈,那里我放了点……嗯,收藏品,你要是避讳这个的话我叫人来把楼上清洁一下……”

已经够麻烦人家了,谬君生最终回绝了黎台的好意,拿着钥匙去往楼下。

黎主编的个人爱好在之前的直播里已经极其广为人知:他爱好恐怖片,以及收集它们的周边。哪怕摄影师小心小心再小心,那次的直播间还是因为太过阴森诡异屡次惨遭封禁。

谬君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推开门的时候还是有片刻默然。

原来摄影师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

黎台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缺钱,意思是所有的东西他都会买复数个。玄关里高低错落摆着好几排市松人偶,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看不清是真的动了还是错觉。

人偶的眼球是特殊技法,不论如何改变角度,总觉得被它们注视着。谬君生慢慢叹了口气,伸手在墙面上摸到开关,啪嗒摁亮。

无主灯的设计让室内亮得很通透,谬君生蹲下去换鞋,才发现市松人偶们周围环着一圈注连绳。

本来还能当成是放得太多的装饰,这把辟邪圣物围上去,好像不闹个鬼有点屈才了。

恐怖主题的密室在开灯之后就会变得和蔼可亲,但不适用于这里。谬君生往里走上几步,突然领悟到其实阴森是一种和亮度无关的氛围。

黎台保留了富二代那种在全世界搜罗藏品的偏好,只是完全没用对方向。还没到卧室,谬君生已经看见了扎满降头钉的小人、黄铜摇铃、通灵板、邪眼,均购入足够摆阵的数量。

接着他打开卧室门,心如止水地在门背后看见一面八卦镜。

果然是不住人的房子,风水,不需要了。

谬君生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他发现自己认识这屋里摆的所有东西,以及它们的使用方式与理论上存在的功效,不论来自什么文化。

而同时,他没有感到任何避讳。就像是一个信奉无神论的民俗学者,潜意识里没办法让自己相信这些玩意儿可行。

那什么才是可行的呢?

床头坐了一只脸蛋红红的浓汤娃娃,约有手臂长,穿着婴儿蓝的裙子。谬君生觉得可爱,便蹲下去看。

从这个视角能看见娃娃脖子上戴着项链。吊坠不大,是几何切割拼接的某种金属,与其他配饰的复古风格不太搭配。

谬君生停顿片刻,伸出手碰了碰。

指腹落在金属表面,像是突然触发什么肌肉记忆,不由自主地摸索着点按几下。而被他施力的部件竟然当真滑动变位,发出微弱的脆响。

这几下动作太过熟稔自然,直到此时谬君生才骤然醒悟,被烫到似的抽开手。

他屏息等待了一会,周遭似乎没有产生任何变化,心里却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安全感。

所以这是自己失忆前常用的东西……

可是它到底是什么,又怎么会和这些恐怖片周边摆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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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黑幕拒绝返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