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贸然尝试与异常实体进行交流是危险的

谬君生没有得到任何应答。他把那张便签纸从冰箱移到餐桌,从餐桌移到门背后,再从门背后移回冰箱,其间长长短短地断片了三次,纸上仍旧只有他写下的问题,像一个直白的嘲讽。

第一次断片发生在睡梦里,谬君生临近中午在床上睁开眼睛,心想大概是闹钟又没响。他洗漱收拾,出门的时候碰见邻居。

“又出门啊,”邻居客气地笑笑,“最近是工作忙吧……手上是受伤了吗?”

谬君生睡懵的大脑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拉起袖子低头去看,被遮住的手腕上环着一圈瘀血的红痕。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分辨不出是被什么绑过,还是曾经被人死死锢住手腕。

第二次断片发生在一周后,明晃晃地偷走了大半天,谬君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人行道上,眼前的手机屏幕停留在聊天界面。

李启明,谬君生记得这是璧山美术学院教授,应该也是本科时候的老师,但不记得什么时候加进的通讯录。往上翻聊天框,自己方才请李教授吃了顿饭。

之后他在洗澡时发现身上又有印记,零星分散在手臂、腘窝、侧腹,不像前一次那么唬人,只是浅淡的压痕,就像被摆弄着四肢搬来搬去。

第三次,谬君生睁开眼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脖颈上传来痒意,他一边无意识抓挠着一边从沙发上起身,窗玻璃里映出上半身的倒影。

近乎青紫的掐痕横贯他的咽喉,这正是咳嗽与发痒的根本原因。

房间里混乱不堪,箱柜倾翻在地上,连带着其中的抽屉被一起摔出来,杂七杂八的物件到处滚落。那张家庭合影的相框也碎了,照片被抽出来丢在一边,但好在没有任何损坏。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两盆鹭兰被搁在紧闭的窗边,它们原本在阳台上。

谬君生刚为自己的花松了口气,电量快要告罄的手机开始疯狂弹出消息。

编辑-Robin:哈喽谬老师这次的稿怎么样了?

编辑-Robin:喂喂喂能看见吗?

编辑-Robin:我说哈喽谬老师这次的稿怎么样了!

编辑-Robin:我靠你别吓我,救命,已经整两天了。

编辑-Robin:谬老师我能报警吗啊啊啊啊!!!

两天……了?

谬君生恍惚般捡起手机,胡乱打字把Robin先应付过去。毋庸置疑,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没有帮他交稿。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不对,他不该对这一切如此顺从,任由那个东西试探自己的底线,并且得寸进尺。

脖子上的瘀青消了好几天才消下去,在此期间谬君生网购了家用监控,给每个房间都装上。

说来也怪,明明平时可以正常运转,然而一旦经历过断片,监控记录里便只会剩下充斥满屏的噪点。像是经典的恐怖电影导入。

不过那个东西收敛了许多,至少瘀痕不会出现在真的能弄死他的要害,最多一两天的拖延也不会真的毁掉这份工作,谬君生觉得这样也行。

他恍然不觉自己慢慢被温水煮着,几乎就要达成荒诞的平衡。

平衡。M从面具背后泄出一声嗤笑。

他挑起谬君生无力垂落的手指,拿走亮着屏的手机。谬君生是才点开短信,还没来得及看其中内容。

谬从来没有公开的社交账号,网友想要说些什么都只能通过《晚叶》的读者社群,近些天因为露脸直播的余热,也不过加了个“谬”的标签。

但这一组消息,却是径直发送到谬君生私人手机号上的。

未知联系人:你好,谬老师。

未知联系人:我一直是你忠实的读者。

未知联系人:最近,我终于见到你了。

未知联系人:也许你不知道曾经见过我,但是没关系。你真的十分美丽。

未知联系人:对不起,可能这个形容会冒犯到你。

未知联系人:跑题了,我想传达的是,我看见你手上、脖颈上的那些东西了。

未知联系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可以满足你。

未知联系人:[图片]

一张不太堪以入目的男性□□的照片,对镜自拍,镜面或是手机摄像头上有没擦去的污点。

M慢慢从记忆里挑出能够匹配上的人,他记得,一个临时注册的快递员,给谬君生送过几回包裹,总是戴着厚口罩。

照片本身其实无法引出M的任何情绪,对他而言这和被推进收容单元的实验人员没有区别,他们有些时候也需要除去衣物。

他伸手捏住谬君生的脸,毫不留情地猛然抬起。沉睡般的面庞苍白而孱弱,如同毫无生气的精巧的陶瓷人偶,几乎要被捏出裂痕。

连短信对面那个蠢笨而自以为聪明的人都能看出这些痕迹不正常,谬君生,他自己,对此不应该无动于衷。更不该给家里装满了监控,而不知道留一个对着门外,没有半点反侦查素养。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总不能离开异常收容管理局把脑子也离掉了。

谬君生……到底想干什么?

意识全无的人当然不会回答他,M松开手指,让谬君生顺着重力落回枕上。

他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

「你好。」

「很高兴认识你。」

「那么我们见一面吧。下周一,中午十二点,松石路85号。」

对方似乎就守在这个界面上,立刻开闸似的丢了一大堆消息回来。

M不会浪费时间去看他叽哩咕噜了什么,耐心地等过几分钟,直到窗口不再弹出新的信息,他选中所有,连同自己的回复一并删除。

而至于对方一开始发的那些,包括那张照片,他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谬君生手机里。

谬君生眨了眨眼,他没有留意具体的时间,也就没有意识到被人短暂造访过。他把视线聚焦,看清了屏幕上的一连串骚扰短信。

朴素的社会经验让谬君生知道应该感到恶心、厌烦、不安,乃至恐惧,但此刻这些情绪他一个也没有。某个瞬间他甚至闪过念头,这个人的体质状况不够格,不适合……

不适合做什么呢?谬君生想不出来。他长按屏幕,将这个未知联系人投诉为骚扰信息,然后拉黑删除。

记忆的空白让谬君生没办法立即把瘀痕和**之事联系到一起,但认真想来,归根结底也只能是这些伤的问题。继续放任不管的话,大概还会惹来麻烦。

他开始重新考虑这种情况该去警局还是医院。

不知为何,谬君生发现自己很不想让警察介入这件事。那没得选了,他挂上周一的号,在神经内科,刚意识到自己失忆的时候他就去那里看过,诊断为原因不明的逆行性遗忘。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谬君生手上抱着个文件袋,里面全是没有任何异常的检查报告。

医生还是上回那个医生,听完他的叙述表情逐渐由亲切转为沉重,等到读完整套检查结果,沉重又逐渐转为释然。

“谬先生……”她面部肌肉微微抽搐,“有没有考虑过,到我们C区三楼约个门诊?”

C区三楼,本院精神卫生中心,楼上就是住院部。

谬君生知道医生在暗示什么,他自己本就有这样的怀疑,只是不敢细想。在医生苦口婆心切勿讳疾忌医的劝导下,他拿出手机当面挂了号,这才被放走。

本来已经够倒霉了,打车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下班高峰的堵车,半天挪动不了一点,谬君生盯着窗外的目光逐渐呆滞。

司机师傅突然啊了声。

“好像不是晚高峰堵的,”他把头探出去看了几眼,“前面是出车祸了。”

谬君生打开车窗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的确有一片没人敢靠近的空地。看不清伤者的形貌,只勉强辨认出脸上戴着口罩,已经被鲜血浸透。剩下的血在脑后蔓延开来,把沥青路面染成更深的颜色。

这才是真倒霉啊……谬君生在心里感叹了几句人生无常,把视线移开,不再看这出惨剧。

没过几分钟,救护车总算拉着警示灯进场,医护把伤者移上担架,车流又回归于正常的拥挤忙碌。

研究员没什么情绪地扫视过面前这具尸体,一边戴上外科手套,一边听耳机里站点主管的指示。

“这是从警局接手过来的案子,他们发现了不合常理的地方,”主管说,“我认为与ACA-7012的扩散有关。”

“死者没有固定职业,最近一个月在做快递送货员,根据警局的记录,曾经有因为性骚扰而被拘留的经历。

“有几名认识死者的人表示,他们在周一下午接到了死者的联络,死者自称在中午十二点去了松石路上的一家连锁酒店,并且在那里见了某人。

“是一名成年男性,死者没有透露他的名字,但将他描述为‘很有吸引力’。”

“死者经常和熟人分享自己的性经历,因此他们接起联络的时候都不觉得有问题。但在几句闲聊之后,死者突然变得极度惊恐,称自己在酒店里遭到了非人的虐待,包括徒手殴打、使用利器反复捅刺、浸水窒息、被电源线勒颈,甚至枪击。

“他不可能在经历了这一切后仍然活着,也没有任何伤痕表明他受过叙述中的任何对待。并且……”

“根据邻居的证言,死者根本没有在那个时候离开自己的住所。以及,松石路上没有酒店。”

研究员嗯了一声,下刀剖开尸体的皮肤。

“所以是受到了模因感染,导致记忆出现谬误与混乱。”

“是。死者原本对警察存在抵触心理,但最终还是无法忍受而决定向他们寻求帮助。随后在前往警局的路上,由于精神状态不佳,发生了车祸。”

研究员问:“那还能找到模因感染的媒介吗?”

“目前猜测是手机短信,死者自主删除了所有的消息,可能与之有关。正在联系运营商恢复数据,但死者发过短信的号码非常多,并且关键的信息很可能被ACA-7012掩盖了。”

“嗯……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研究员不太谦卑地试探道,“为什么一定是ACA-7012呢?虽然有些特征是符合的,但……”

“是委员会达成的共识。”

主管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

“你是事件发生后来的管理局吧?所以可能还不清楚。不过作为直属的研究员,你最好尽快熟悉起来。”

站点主管的嘴唇有一瞬颤抖,把那个违规的、关于前局长与鬼魂的称呼咽下去。

“……ACA-7012,他就是这样行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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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黑幕拒绝返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