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吧一声,周河这下真的折断了笔尖。警报音不断地刺激着神经,他来不及处理在纸上洇开的墨水,慌慌张张起身想要尽快切断那些大叫的监控器。
他手忙脚乱地小跑过去,突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径直跪在地面上。疼痛倒并没有多少,周河忍得住一声不吭,揉了揉膝盖爬起来,却在这时候愣住了。
坚硬的反射冷光的金属护栏边角,几乎贴着他的颧骨擦过去,只要再偏两三厘米就会刺入太阳穴,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命。
有些奇怪,周河回头看了几眼洁净平整的地面。他确信自己不至于紧张到摔跤,而出于安全考量,收容单元的地板上也不可能摆放任何障碍物。
不知想到什么,他的心跳突然开始加快,谨慎地抬头往诊疗床上望去。但出乎意料,研究对象仍然在费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两只手摁在口鼻与前胸,像是根本没有留意到研究员差点平地摔死。
谬君生刚才的动作太过激烈,输液软管里已经返流上来一大截血液,并且还有不断上升的趋势。周河好歹是平安地走到了床边,先卸掉监控器,然后干脆掰过他的手腕,一把将针头拔出来。
几滴血珠从创口渗出,伤者自己恍然未觉,周河也不打算管这种小事,当下有其他东西更值得关注。
谬君生的状态不太对劲。他显然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尚未恢复过来,目光空茫地越过周河肩头,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周河严谨地把整个房间都扫视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切都和开始前别无二致。于是他在谬君生眼前拍了拍手:“你在看什么?”
谬君生在看M。他倚着放记录册的桌子,正低头看周河写的字,那张苍白可怖的面具已经重新覆盖上他的脸。不知为何,谬君生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像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周河轻轻眯起眼睛,就在刚才,谬君生开口之前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当然,立即把这点线索和“M”的发音联系起来太荒唐了,但他希望最好的确是这样。
“已经进行了四次药物辅助催眠,大概有九成的把握,”周河在摊开的记录册上把数据指给同事看,“有某种存在,姑且可以描述为‘跟随着’被试。”
“目前还没有研究员感知到过它,或者和它有过直接的交流接触。考虑到被试的疾病史,分裂型人格障碍、妄想型障碍、分裂情感障碍、精神分裂症,都保有一定的可能性。”
同事在这里打断了叙述:“呃……临床医生那边下不了诊断吗?”
周河摇摇头:“这就是最大的障碍所在。被试,谬君生,他对相关的询问极度抗拒,只凭借催眠这类较为温和的形式很难突破心理防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同事举起一根食指,“越过道德伦理委员会的事,想都不要想。”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吗,周河无奈地摊手闭眼:“没有,没有的事,我不会……”
走廊对面忽然传来一阵清脆而规律的脚步声,他半眯着睁开一只眼睛,隐约看见是个披了件工装风外套的年轻男人。
大脑里的思考进行了不到半秒,周河发出一声惊喜的喟叹,目光骤然亮了起来。
“季队长?”
谬君生又突然被转移到了那个纯白的房间里,他不知道其他研究员会不会这样,但这位显然有想一出是一出的不良习惯。谬君生还希望他停止在自己身上浪费资源,但这一定是不会被采纳的意见,周研究员显然也是一个过分执拗的人。
尽管他声称每次注射的药物通过了所谓安全与伦理审核,然而总还有些副作用。谬君生时常觉得乏力、头晕,原本就不甚健康的胃部更是难以接纳食物。他开始产生幻觉,听见窸窸窣窣又分不清内容的低语,随后视野里的墙壁扭曲波动。
谬君生已经有段时间没看见过M,他发现自己其实在想念他。只要M还在自己身边,就能将所有这些离奇的事都归因给他,那样很让人安心。
谬君生安静地注视着被推开的门,跟拆盲盒似的,这次周研究员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时隐时现的幻觉让谬君生花了些时间去看清他的长相。
原来是你啊。谬君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了然地仰起脸。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位朋友担任的是打手的角色,竟然也会参与研究吗?
季存青也很意外,他最近一直在出外勤追着ACA-7012跑,好不容易回一趟站点立即被周河抓住,说着什么是和ACA-7013相关的人员需要协助问询就把他拉了过来。
他都不了解ACA-7013是个什么项目,急匆匆地抬脚进去,看清坐在床上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怎么是你?
和上次在咖啡店遇见的时候相比,谬消瘦了些,他身上原本就没什么肉,现在更是犹如一张纠缠着幽灵的单薄纸片。季存青和他对上视线,随即在两秒后发现了不对劲,谬的目光游移,反复聚焦,直到最后才堪堪认清自己。
季存青无言地看向身旁这人,接收到眼神的周河连忙举起双手:“季队,季队,这是正常的药物副作用,停药之后会很快恢复……如果被试足够配合不至于这样的。”
“还有……”他从随身的手提箱里取出一件金属装置,“我申请到了捕获网,应该能有一些辅助作用。”
好吧,这位被试的确挺难搞,季存青之前就领教过。他默认了下来,摆摆手让周河进行操作。推入药液,响指,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诱导话术,谬本就不大清醒,瞳孔无法抗拒地更加涣散。
周河打了第二个响指,然后启动放在桌上的捕获网。装置开始产生低频的嗡嗡声,震得人耳朵发痒。
季存青挑眉看了看周河,后者点点头道:“可以了,季队,麻烦你来提问。”
提问?那就是像审讯的流程,季存青双手抱胸,倾身向前:“好,那么首先,告诉我你的身份。”
毫无征兆地,两人都听见了脚步声。
它从更加遥远的空间响起,皮鞋跟敲击在平整的地板上,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频率抵达门外这条走廊,并在那里停下。
谬君生的眼睫忽然不自然地颤动,随后他抬起下颌,让自己处于近乎俯视的角度。瞳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凝实,但落不进一丝光线,于是带来可怖的压迫感。
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这些细微的习惯性动作,季存青曾经见过成百上千回,再熟悉不过。他像是被某种异常实体咬住了喉咙,眼睛里被彻底的不可置信填满,整个人甚至微微发抖起来。
“……局长?”季存青的舌头险些打结。
能被季队长称呼为局长的人只有一个,毋庸置疑。周河的胸腔也开始剧烈起伏,吸不上气来,他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兴奋过。
“M,你是M!”周河简直怕自己因为太过激动而当场猝死。
“需要这么久才能猜出来吗?季存青。”
未经面具阻隔的声音格外清晰,令突然被叫出名字的人不由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遵从习惯性的礼节,季存青将手肘都放到桌面以下,才再次抬头去看M。
“我……是我的疏漏,”他又找回了组织语言的功能,但还有些磕磕绊绊,甚至退怯,“那个时候,您为……为什么要……”
“那些属于你职责范围内应当探查清楚的部分。如果无法探明,则意味着权限受阻,你需要直接忘掉,而不是想当然地询问异常实体本身。”
他仍然用着谬君生的脸、谬君生的躯体,连说话的尾调都相似。如果不是季存青如此笃信地肯定,换了其他人来恐怕还在犹疑。
不,不应该是这样,季存青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他看着谬君生这双漂亮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
从前和局长相处的时日,尽管也隔着面具,但客观上距离一定是相近的。而现在这个谬君生横插进来,实在是有点……膈应,对,膈应。想通之后,季存青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谬君生脸上碍眼,它无疑侵染了M的隐秘与崇高。
不知道从哪里莫名生出一股底气,季存青站了起来。
“局长,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他此前从未有过接触异常的经历,并且……”
并且身体孱弱、性格回避、社会地位平凡、经济实力普通,总而言之,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季存青其实还想问的是,难道自己就哪里都比不上谬君生这个人?
一直在记录册上奋笔疾书的周河总算找到个气口,插进了话:“是,是,正是。M,作为异常收容管理局的前任局长,或者作为其他身份,你是否和谬君生此人存在某种关系?你是造成他记忆丧失的因素之一吗?”
在M分出多余的注意之前,季存青伸手在记录册边重重地敲了两下,似乎是带着气的,完全没有收劲。
周河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吓了一跳,连忙夹着笔举起双手以表顺从。
“你仍然在提出性质相似的问题,季存青。”
M也的确没有留给周河任何一个眼神,他将手指交叉起来,抵在下巴上。
“对你的职位和责任而言,沉溺于情绪化是大忌。”
“我……”季存青还想辩驳,他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这明明就是M,毋庸置疑是本人,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Mike-6从一开始就是直属于局长的机动特遣队,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已经最默契了吗?
M贴着嘴唇竖起食指,一个噤声的手势。
“对‘我’要保持尊重。”他说。在场的人都能听出这是指谬君生,竟然是谬君生。
谬君生再次抓回自己意识的时候,面前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周研究员还好些,只是一点欲言又止,那位姓名仍然未知的朋友却像是刚才亲眼看见死人复活,都快恍惚了。
“怎么?”谬君生熟练地拔下输液针头,问得毫不避讳。
他的口吻也沾着点冷淡,季存青险些一个激灵。周河适时地插入进来,免得泄露太多不对劲:“没有什么,你应该明白。我们还是在等待,也会等待你的配合。”
周河叹了口气,但他的表演功底比起季存青逊色太多,显得过分刻意。谬君生立即反应过来,是M来过了。
所以M竟然能够令两位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他们原本就相互认识,或者他的确就如此可怖可畏?
“谬君生,”季存青突然开口,不知道哪里招惹到他了,咬字听起来格外地重,“如果你有任何需求,提出来,然后我们会考虑处理。”
思绪被打断,谬君生捏了捏左耳垂,顺手抚过垂落的发丝。收容单元里没有镜子,他猜想自己新长出的发根又成了白色,难得他们没有揪着这点问东问西。
“我失联了很久吧,”他说,“《晚叶》那边恐怕会着急。如果有新的工作需求,请你们帮忙协调一下,我现在的状态应该还能完成。”
和其他被收容对象的要求比起来,不算多危险,但也没正常到哪里去。周河与季存青对视一眼,没有从彼此的态度里读出反对,于是点点头:“好,我们会先尝试和杂志社进行联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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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调整参数直到实验结果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