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姑什么都没说,尽管她什么都没问。
但这两张银行卡内是姑毕生积蓄,纪明禾很明白将它们一起带去医院代表着什么。
电话挂了三次都没放准位置,听筒中单调的忙音一遍遍撞进耳朵,她放轻呼吸,忽地想起数年前的某个夜晚。
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纤月稀薄,天空黑得像没有缝隙的幕布,黯淡自上而下盖来,将她囚禁在一片狭窄中。
汩汩的鲜血在鼻梁分成支流,密密麻麻地往下爬,很热,她听见心跳与发动机的闷响一同在震。
有人呼喊,有人咒骂,而后刺耳的警笛声直直撞散了黑暗。
尖锐的圆形明光往眼里刺,她偏头去躲,光照之下,苍白与呆滞无所遁形。
“小的像没什么事,”无数影子在她面前晃动,铁器被切割的焦臭几乎弥漫了这个世界,“大的不行了。”
“住嘴!”有人低声呵斥,“别在孩子面前胡说。”
她从车辆残骸中被挖掘。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欲言又止的,问她的名字,关心她冷不冷,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寻找说出残忍真相的时机。
温暖的毯子裹住小小的躯体,她倏地出声,“是我爸爸不行了,是吗?”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开始说童话故事,说爸爸会变成星星,用尽百宝安抚她。
但更多人在背后低语,“自己要死,干嘛带着孩子,没人性。”
“可怜啊,还这么小,摊上了这样的爸爸。”
“抑郁症又怎么样,也不想想孩子……”
“我知道爸爸死了。”纪明禾仰面看向人群,“所以,有食物么,我还没吃晚饭。”
警报灯明灭不定,刺目的光一遍遍掠过女孩黏满暗红血液的发丝,深浅交错的血痕从额上蜿蜒至镇定自若的眼珠。
她看起来这样冷漠,好像事不关己。
大人们的表情在夜风中干涸、僵硬,讷讷的低语声中,令人牙痒的同情散去了,从责任与对错中被分割为对立的她与爸爸得以重新结为同盟。
回忆穿越时光再次予她重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胃部四分五裂的痛感,她不由自主地佝下脊背。
想要向前,僵硬的躯体却滞后一步,灵魂被躯体绊倒,她单膝伏地。
与此同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纪明禾!”焦灼穿透了门板,似有巨力将她从无可躲避的沼泽中拔出。
幽暗褪去,走廊的明光洒满视野。
“……蔚心蓝?”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李衍景找我来。”
李衍景从咖啡店得知潇潇走失的消息之后坐立不安,回到教室看纪明禾似乎不知情,犹豫再三还是没教她知道。
第一,小孩子可能只是贪玩,去同学家了或者流连电玩城,他小时候就经常这样,说不定过会儿就被家长揪回去了,没必要让纪明禾白担心一场;
第二,如果纪明禾家里面想要她知道,肯定会给老胡打电话,怎么样都能通知她的,他做这些是否越俎代庖?
可万一呢,他担心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也怕纪明禾回家之后骤然得知突发状况会惊慌失措。
想了又想,请了蔚心蓝放学同行,两人跟随纪明禾回家。
到了小区楼下,602的大厅灯没开——这就很不寻常,蔚、李都知道纪明禾的姑姑会把一些工作带回家中来做,裁缝很费眼,602每天晚上都开灯的。
过了会儿,纪明禾上楼了,灯光亮起,她的影子定在沙发前,好一会儿都没动弹。
李衍景心道不妥,立即给她家里拨电话,一直提醒通话中。
不用他多说了,蔚心蓝拔腿往楼上去。
蔚心蓝扶住纪明禾,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快速在室内巡了一圈,忧心忡忡,“潇潇她……还没回来么?”
似乎所有人都明白今夜发生了什么,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
纪明禾撑手站直身体,往卧室方向去,“我得先去医院。”
“要拿什么?”
“银行卡。”
蔚心蓝猛地愣住,等纪明禾再次出来,便跟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李衍景仍然站在较远处的路口,惨白的街灯斜斜落下,他仰着脑袋,深色的短发浸在薄霜般的光晕中。
楼栋的应声灯一层层地往下降,他的心滑入湖泊,在死寂中愈沉愈低。
她真的出现了。
喉咙里每一句询问都化作荆棘刺向自己,李衍景抿唇,下意识地上前。
“李衍景!”她旁边的蔚心蓝远远冲这边挥手,“先去拦出租车啊!”
从灌木带跃过去就是大马路,他转身背向,朝着驶来的车辆一遍遍招手。
“你们不去了,”纪明禾说,“我自己就行。”
宿舍不到十一点就要点名,无故外宿是一定会喊家长的。
“好了,”蔚心蓝不由分说把她往车里推,“送你到医院我就回来。”
李衍景也不可能这时候离开,打开副驾驶的坐进去,回头问,“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
此处距中心医院并不远,但这短暂的十分钟路程被沉默拉得太长。纪明禾一言不发,连为什么李衍景会提前知道潇潇出事也不问。
她抱臂压在腹间,两只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窗玻璃。
到了地儿,她就像忘了后边还跟着两个人。
确定好路线,闷头往里边奔。要不是李衍景早准备好了纸币,付钱的工夫就能把她跟丢。
电梯等不及的,纪明禾绕到消防通道,一步并两步跨上去,很顺利地找到了那块写着高压氧舱治疗室的蓝色标牌。
在走廊的尽头,拿着夹板的医生和护士面上写满遗憾,冯毅背对她站在那儿,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穿夹克衫的陌生男人。
“抱歉,”医生叹说,“请节哀。”
“……”纪明禾被这句话断去了前进的步伐,她两手垂在侧边,长久地停于原地,黑色的眼珠里荒芜一片。
“明禾……”蔚心蓝碰到纪明禾的手臂,才发现她整个人是僵硬的,浑身绷成满弦,像下一刻就要飞出去的箭。
旁边的皮夹克问了两句话,冯毅才像是迟钝地回神过来,声调激昂,“当然不是故意的……带走潇潇,是因为之前忙工作错过了她的生日!这次特意补上,当时我去买蛋糕,哪里想到她们会关着门烧炭取暖……”
皮夹克“呵呵”笑了声,“生日?纪明潇生日原本是几月几号?”
冯毅噎住了。
“连具体哪天都不知道,很难相信你是为了给她补过生日啊。”
“还不说实话?!”
冯毅是进过一次看守所的,经不住这样的轮番审问。
他闻声猛地一颤,忙说道,“我——是我妈,是我妈告诉我,潇潇最近改了姓氏,还跟的是纪家那边的序齿。警官,没这样的道理啊,她是我的女儿,是冯家的人,怎么能跟着纪家的序齿,这太丢脸了!”
“所以你和吴翠春不经同意带走孩子,就是为了给纪家人一个教训?”
的确如此,但这话好承认么?冯毅叹着说,“警官,这哪能呢……你看我这,唉,人都没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就这样的一个空挡,走廊忽得刮过寒风,一张纤瘦的影猛地扑到了他的背上。
冯毅往前踉跄两步,就感觉有一双手臂死死扣住了他的肩头,耳边拳风带满戾气,重重砸向太阳穴。
又急又快连着三拳,冯毅脑袋酸胀发麻,眼前发黑,撑手靠在了墙上。
“明禾!”
“我去!”皮夹克眼珠都快瞪出来,忙上手去,拽住了女孩抡圆了的胳膊,“干嘛呢干嘛呢!!”
那女孩侧过来,眸光寒冷刺骨,活像一头穷途末路的豹。
还没完,刚拉住了这头小豹子,旁边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少年。
那拳头捏着沙包大,上来一下狠狠勾飞嫌疑人下巴,再就是冲着眼窝猛捶,嫌疑人当场脱臼,倒翻在地。
“!!!”
廖俊这下再不留情,捏住女孩手臂反手一攥,狠狠推倒在地上。
另一边飞腿毫不费力踹走少年。
“都消停点!”警员把人控制起来,跟着呵斥,“想吃牢饭了?!”
“不要!”蔚心蓝去推警员的手,泪水纵横的,“叔叔!别这样,她的手要断了!”
看在他们年纪小,还是下令先把人放开吧,廖俊一转头,看着警员掩着嘴嘻嘻在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混迹警界三年整,英名就在今天毁于一旦了——竟让两个孩子当面伤了他的嫌疑人。
警员正开怀呢,躺在地上的冯毅嘴巴大张,拼死吐出了几个字,“我……投诉……”
警员不笑了,忙去扶他,讪讪道,“你看这事弄的,快、快、快起来。”
蔚、李一人一边将纪明禾从地上搀起来,廖俊目光扫一遍就明白了,挑眉问纪明禾,“你是纪明潇的亲属?”
“……是。”
“行。”廖俊勾手让她过去,又指着另外两个孩子,“你俩又是来干嘛的?”
蔚心蓝和李衍景异口同声喊,“我们陪她!”
可不是么,要不是陪着来,不知纪明禾已经吃了多少亏。
“得了。”还穿着校服,就这样义薄云天了,那边冯毅含含糊糊让把人抓起来呢,廖俊呵道,“我带她去和当事人会和,你们在这老实待着。”
“姑姑在哪儿……?”李衍景问。
姑姑?廖俊又纳闷了,怎么,不是说纪淑芳只有个侄女儿么,这人又是咋回事?
他并不告诉他们纪淑芳正在隔壁值班室问话,只说,“你们谁是纪家侄女就跟我来。”
他安排警员,“无法无天了都,打人的给看好了。”
话落了,纪淑芳等人听着动静出了屋子,她见着纪明禾,即刻两眼噙泪奔上来,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无事才拥进怀中。
纪明禾声音嘶哑,“潇潇……”
“潇潇没事,潇潇没事,”她拨开纪明禾凌乱的头发,前额抵上去,连声说,“福大命大,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刚才医生说……”纪明禾轻轻闭上眼。
她们絮絮地聊起来,旁边廖俊也叹气和后边跟上来的陈介然解释,“是吴翠春……”
陈介然“嗯”了声,未对此事发表意见,只看着三个像缺胳膊少腿的孩子,对廖俊笑得温和,“怎么孩子也打?”
“孩子?”廖俊叫屈,“孩子还是豹子,那女孩凶猛着呢,一听以为纪明潇没了,冲上来两拳往人死穴上砸!”
那太阳穴是能随便打的么!廖俊愤愤不平,“我做好事呢我是,还有这小子——”他指着李衍景,“这小子指哪打哪啊,一点不怕事。”
纪淑芳才看到坐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冯毅,摸摸纪明禾脑袋,低声问了什么。
纪明禾摇摇头,两手紧紧抱住她。
“把人下巴都脱臼了,你给我留着吧,喊家长来接!”
“警官!”李衍景不服,看一眼纪明禾,跟上廖俊,“我赔偿不行吗,还喊家长来接?!”
廖俊不肯,“按流程来,你这年纪还不得监护人管着啊?我看你欠管教呢,赶紧的,给你家里打电话!”
“……”
“好了啊,”陈介然实在看不下去,“给个面子,我给他担保,”再看哭成泪人的蔚心蓝,轻声问,“你们怎么过来了?”
“啊?这俩你家的啊?”廖俊听着了,摸着脑袋问。
蔚心蓝找着情绪突破口,一股脑儿把事情说明白了,又问陈介然怎么回事,得知原委后,和李衍景两人脸色瞬变。
“还好咱们到得快!那小的情况不算太严重。”廖俊得意一瞬,又黯然,“可惜吴翠春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沉重的话题不适合和孩子提起,时间也不早,陈介然说了几句,看腕表,“走吧,送你们回去。”
他往廖俊肩上搂了下,“小孩儿打架的事儿你下回找我。”
纪、李两人还未成年,冯毅被他们伤得也不重,闹起来也无非就是赔点钱,陈介然想着一同担了。
但有人显然不愿,“我……”
李衍景没说完,蔚心蓝也一样不想走,说,“可我放心不下……”
“这有我。”陈介然说,“送完你们我还过来,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好友。”
廖俊:“……你是在内涵我吗?”
陈介然只笑笑。
再不回去学校恐怕就要关门了,让陈介然送一下也好,蔚心蓝一边往外走,不放心回头看好几眼,又说,“还得去沿江路拿自行车……”
她嘟囔着,又问,“你这衣服上又是怎么回事?”
陈介然没答,回头问没有跟来的李衍景,“你也一起么?”
为着纪淑芳在场,李衍景没有和纪明禾说话的机会,此刻为纪家的事以及纪明禾的状态忧心忧虑,只对陈介然说了句,“不了,今天谢谢你,还有——”
虽然他是那个可恶的夜溪君,但如果今天不是他,只怕潇潇已经救不回来……李衍景低下头,为咖啡馆的事道歉,“对不起。”
“但我不用你担保。”更别说让他替他赔钱。
这孩子视他为敌手,当然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好,”陈介然理解,微微颔首,“你随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