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ST科技与北京某某电视台合作研发的C端项目进入内测,该项目面对亿万飞讯用户,将于除夕夜正式上线,持续到十日方完工。
整个春节假期,ST科技后端全员轮值待命,纪明禾千辛万苦拿到前三日的假期,二十九早上收拾东西,准备赶中午十二点多的飞机回雾城。
要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也就装完了。李凌洲进浴室洗漱没一会儿,听见外边没动静了,咬着牙刷探个脑袋,含含糊糊地问,“这么快收拾完?”
纪明禾似力竭一般倒在床上,轻飘飘的羽绒被胡乱往脸上盖,“和你说了没什么好收拾的,非吵我现在起来。”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叹一声,“烦。”
转个身,蒙头还有继续补觉的打算。
“……”李凌洲不满地“诶”了她一声,转头先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了,扯纸巾擦脸。
一手拽着她丢在床边的黑色书包往手里掂量,皱眉,“就这么点?”
“不然?”纪明禾说,“回去呆两天而已,我把你家一起搬回去?”
打搅了她的睡眠,似乎人都暴躁不少,能够想象此刻她在被子下炸得乱糟糟的头发了。
李凌洲眉眼微松,贴着床沿坐下,试图把她从她的蝉蛹里挖出来,“这么久才回去一趟,不给你家里人带礼物?而且是新年。”
什么礼物,真以为谁都像他一样,回去过个圣诞节,行李箱里放满礼品盒子重到不得不拿去托运。
交往一百天也要当大日子来庆祝。
纪明禾不配合,裹着被子往床里边滚,“我每个月都给家里打钱。”
打钱?李凌洲简直和她没话讲,“这怎么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
李凌洲笑出声音,跪膝往里边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拖进怀里,“当然不一样,你辛苦北漂挣那几个钱,你姑姑妹妹能舍得放开来挥霍么?”
什么那几个钱!纪明禾振振有词地强调一遍自己的工资数和奖金,“就算给家里一半工资,我在北京都够活了。”
“好好好,”李凌洲垂着头,努力抿住唇角不让自己大笑出声,“咱们明禾高薪人士,但高薪人士也得按时赶飞机,快起床了。”
“我还要睡。”
“十二点的飞机啊纪小姐,”他无奈地叹气,“您知道从这儿到机场得快花一小时吧,今天铁定又堵,多久到机场还不一定呢,咱们最迟八点半得出发。”
他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中午十二点的飞机,临了一点不着急的,甚至连行李还要人催着才收拾。
“现在不才七点半么!”她小声喊。
“早晨也得吃点东西吧?”他好声好气地哄着,“去刷牙,我给你烤帕尼尼?”
听着有得吃,这人终于肯露头,睡眼惺忪的坐起来,讲了一百次也不听地用手背猛揉眼睛。
优哉游哉地打哈欠。
拎着背包下楼,到机场停完车,李凌洲从后备箱变出个黑色行李箱。
“……”她就知道。
他还好意思“嘿嘿”笑,推着行李箱,滚轮一圈圈“咕噜噜”声紧紧跟着她,“一个人的旅程不无聊吗,我陪你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们没寒假作业?”
“什么寒假作业,”李凌洲抿着唇,“你知道我不喜欢你提这个啊。”
比她年纪小算痛点好不好。
“我只离开两天。”纪明禾头都疼,“而且也没和姑提前说,不好忽然带人回家。”
“没说去你家啊。”李凌洲在国外长大,但并非不知道过年把人带回家什么意思,“干嘛,”他斜着眼睛盯着她,颇为嫌弃的,“你以为我非赖着你,我不能自个去雾城玩儿两天么。”
纪明禾说,“雾城哪里好玩?”
的确没什么好玩的,李凌洲随口胡诌,“爬爬楼梯?”
“无聊。”纪明禾哼笑,“定个江北嘴附近的酒店,除夕晚上那边应该能看烟花。”
“不看。”李凌洲与她对着干,“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喔,”纪明禾微微眯眼,“那可惜了。”
“可惜什么啊?你会去?”他算明白了,拖了她的手挽好,“你们会去江北看烟花吗?”
“会吧,”潇潇喜欢凑这种热闹,“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她瞥他的行李箱,“丁里哐啷带什么了?”
“秘密。”
一路顺风。
距零五年第一次走进七中,到如今一晃近十年过去,纪明禾很少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尤其和李凌洲交往之后,更像回到从前。
只在每次见到潇潇的时候,意识到时光巨轮从来不曾停下。
纪明潇十五岁了,跟着纪家人的身高长到近一米七,站在一众接机群众之中尤为突显。
但也许如李凌洲所说,家里面不舍得花她的工资,潇潇身上穿的是去年年后她给她买的那件黑色短羽绒,肩膀那似乎已经有点紧了。
“纪明禾!”
潇潇也看见她了,拽着仍然迷茫的纪淑芳往人群前边挤,“这里这里!”她一只在半空拼命摇,“纪明禾!!”
顺利会晤。
有大半年没见了,这回难得回来,激得纪淑芳眼睛湿润,上去给人提箱子,一拿手上,还有点份量。
“带楞个多东西?”又是背包又是行李箱的,纪淑芳就忍不住埋怨她,“晓得自己一个人,还逞能带好几个包,一路过来不累吗?”
箱子可不是她要带的,纪明禾说,“几件衣服。”
纪淑芳便以为箱子里也是衣服,“带愣多衣服爪子,屋头缺你的迈,柜柜里头一排排的。”
潇潇就笑,“晓得你回来,妈趁天晴早早把你的衣服、被单晒好了,我说就两天,纪明禾啷个穿得了楞个多衣服嘛,随便拿两件算了,”摇摇头,“她不听。”
纪淑芳没好气说,“都楞个久没穿,不晒晒都发霉!而且我又不晓得你姐姐要穿哪些衣服。”
纪明禾打趣,“打电话问我嘛。”
“还打电话?”纪淑芳不太高兴,“九点前打过切,十次有八次你还在公司加班,说两句斗嫌我啰嗦。我斗说这啥子破公司,看欸,春节都只放两天。”
“应该有三倍工资吧!”潇潇冲纪明禾眨眨眼,“我晓得!春晚预告的那个摇一摇分红包斗是她们公司在做,是楞个所以加班哦?”
纪明禾说“是”。
纪淑芳还不信,狐疑看着两人,“是不是哦?我啷个听闻啥TT科技是游戏公司,专门来开发些要充钱的游戏坑害未成年人?”
潇潇笑得不行,“你一天儿少看那些谣言!”
“啥子谣言!”纪淑芳严肃,“都是群里面认识的,斗是邻居说里!你问纪明禾嘛,她们公司做不做游戏!”
纪明禾笑,“有做游戏。”
“你看嘛。”纪淑芳想了下,又瞪潇潇,“你也耍些电脑游戏,零花钱都被骗走了。”
纪明禾拱火,“哦,耍游戏,怪说不得成绩下降,期末考试考第三。”
“你是不是,啊?纪明禾你是不是!”潇潇一下急了,“莫非得过第一名一辈子斗要得第一名?也要给别个机会,维持维持班级秩序,高处不胜寒!你懂个屁!”
“没礼貌!”纪淑芳斥她,“啷个跟姐姐说话嘛,你姐姐以前在江城不是第一名迈,你嘞个雾城的教材都简单得多,还第一名!”
偏心得太明显,潇潇真的生气了,脸憋得通红,刚巧计程车过来,她一下夺了纪淑芳手里的行李箱,一鼓作气抬起来,往后备箱里放。
有点份量,她不解地皱眉,“你在箱子里面放金砖了锁,百斤重。”
纪明禾眸底漾开笑意,“给你买的礼物。”
潇潇吃惊,盖上车后盖,忙往副驾驶赶上去,门关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真里嘛假里哦,你还会买礼物?”
虽然是李凌洲买的,但借花献花也算吧。
纪明禾架着腿往椅背上靠,“你不要算了嘛。”
“哪个说了不要嘛,小气,问都问不得!”潇潇气冲冲的,过会儿拿了手机出来,噼里啪啦打字不知道给谁在抱怨。
下了车,可积极去提箱子,楼梯上两阶一迈健步如飞,纪明禾都感叹,“潇潇真的大孩子了。”
这一句没回应。
侧眸过去,纪淑芳摸着楼梯栏杆,步伐略显犹豫。
是过道光线太暗了吗?
菱形格子窗外爬满了山蔷薇,的确有点遮挡日光,但现在还是白天。
纪明禾重重咳了声,头顶的应声灯“滋滋”地亮起来。
纪淑芳展眉,看见她在那站着,“上去啊,干嘛呢。”
纪明禾“哦”了声,“看不清吗?”
问都问出口了,纪淑芳也不扭捏,“是撒,打衣服打多了,眼睛都要坏,也没啥子,到时候戴老花镜就好了。”
“没去医院看?”
“这有啥子好看里,浪费钱。”纪淑芳不以为意,“哪个老了不是这样嘛,你姑都快五十岁了。”
浪费钱?纪明禾又想起当日她说给家里打钱之后,李凌洲那个似笑非笑的样子。
“哪里五十,四十五岁。”纪明禾低声说。
纪淑芳就笑,“差也差不多了,老起来快得很。”
正说着呢,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喊,纪明禾听出是潇潇的声音,顾不上其他的,抓紧栏杆往上连跃几阶。
还没到门口呢,里面蹦出个人,潇潇一头扎进她怀里,尖尖的嗓子穿透力极强,“我的天哪纪明禾!你真的对我太太太太太太太好了!我真的爱爱爱爱死你了!”
她按住纪明禾的肩膀退开些,两眼放光似的,“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
说完没人理,潇潇兴奋稍减,“呃”了声,看看面无表情的纪明禾,又低头看看正扶着楼梯喘气的纪淑芳。
“你要死啊纪明潇,一天到晚惊叫唤。”纪淑芳大骂,“老子以为屋头进贼了你个瘟丧。”
“……”潇潇知错了,“没呀,妈。”
打开的行李箱架在餐椅上,一套未拆封的苹果设备平稳放在桌子上。
“别生气嘛,”潇潇不敢再说自己的礼物了,把纪淑芳往楼上拉,“妈你来看纪明禾给你买啥子了?”
“当当当~”潇潇把一只礼盒展示到纪淑芳眼前,“ble、呃,ble什么pha?,呃steam!德国产的热敷护眼仪,专门应对妈你这个眼睛病喔!!用不用心,感不感动?”
“哦哟,”纪淑芳忙上前,“德国产啊,”她转向纪明禾,“好多钱哦?”
一边问,爱不释手看好几遍,笑得眼睛微眯,“尽浪费些钱!你一个月才找几块钱嘛,不见得给自个花,我老年人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
几万块对李凌洲来说不算什么,纪明禾只惊奇他这样细心——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纪淑芳的职业,最多只可能在平时和家里视频聊天时提到,他暗暗记在心里。
无论如何,该给他回礼。
隔日商场还热闹,她们逛商场买年节的新衣,纪明禾找个由头往较为昂贵的品牌那边绕了一圈,正愁买点什么。
她少有给人买礼物的经验。
上一次这么迷茫,还是给蔚心蓝挑香水。
要过年了,她总不至于连新春祝福都不肯给她发吧?
冲着男士用品去的,回过神手里都拿着香水盒,SA笑眯眯地问,“纪女士,您还看些别的产品吗?”
纪明禾再没有挑选的心情,抿了下唇,随手指了旁边,“这个吧。”
“我取来您看。”SA将她指的那副护腕从陈列架上拿下来,双手奉到面前,“纪女士您请看,这是咱们家今春新款EA7运动毛巾护腕,来自意大利直戴款。这么套上去,整个腕关节都能很好保护住,您如果打网球、健身,建议就是可以入白色网面的这一款,加厚毛圈面料,很好地减少咱们这个运动损耗。您请看,这里有咱们家品牌刺绣……”
“就它吧。”
“好的,这边为您结算。”
拿出手机,肌肉似乎已经形成某种记忆行为,不知不觉点进置顶框。
与蔚心蓝的对话仍停留在那一整排没有接通的视频请求。
再往上滑,就要看见那句【不用过来,伴娘位置满了。】
她及时收住手,轻轻鼓了下脸颊,又点进输入框,打字【除夕】,停住。
光标一下下闪烁,纪明禾盯住了输入法联想出的【快乐】两个字。
快乐吗?
她忽然体会到不快乐的感觉了。
像置身阴天,像吃不饱饭,像心里缺一块,像树木萧索,像大雪茫茫,像迟钝于亲眷常有的病患……
像,蔚心蓝不回她消息。
纪明禾用力按下熄屏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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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