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休息。”慕良的声音响起,温和依旧。
“啊,好。”
那个装着屈辱烙印的乳白色行李箱依旧沉默地立在玄关。
“对了,”慕良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你的行李需要我帮你整理吗?还是…你自己处理?”
陆时安猛地转过身看着慕良,脸色煞白如纸。
“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陆时安强装镇定的反问。
男人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两个人就在沉默中拉扯,谁也没有再开口。
陆时安的指尖狠狠扣进掌心里,就在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站不住的时候,慕良终于开口。
“那是你的箱子,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陆时安最为熟悉的平稳语气。
但这次,陆时安竟从中听出了几分无奈。
陆时安依旧死死地盯着慕良,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慕良还是温润的笑着,低垂的眉眼中甚至透着几分不被信任的委屈。
陆时安于心不忍,冲慕良道歉后转身上楼。
“你去三楼第二间睡吧。”
慕良刷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急躁的阻拦。
宠物是不配拥有卧室的,宠物该待的地方应该是主人的床前,是冰冷的笼子,是配齐了玩具的教室。
慕良想起陆时安泛红的耳尖和在自己手下颤栗的身体,想起那双漂亮眼睛里透出的隐隐依赖,陌生的酸涩情绪毫无预兆地撞上心头。
“二楼…很久没人去住了,比较灰。”
很蹩脚的理由,慕良想。
可陆时安就那么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陆时安将手放在锁上时有过一瞬停顿,然后将膝盖抵在门上,小心翼翼地拧上了锁。
静谧的房间,整洁的床铺,空气中飘散着的隐隐桂花香……这些组合在一起,让陆时安紧绷的神经松了口气。
身体脱力般的倚着门滑了下去,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衬的满屋冰冷。
眼泪从指缝渗出又砸落在裤子上,一小片水渍。
陆时安以为自己早已在父母离世妹妹病危,被迫签下卖身契的那个月里流干了所有的泪。
可慕良的出现,那个支撑着他走过无数灰暗时刻的神祇,如今以这样的方式降临在他的地狱里,轻而易举地搅散了陆时安强撑出的所有平静。
第一天。
陆时安在黑暗中默数。
徐然给他的期限是一个月。
一个月,他要偷到慕良团队最新研发尚在实验阶段的药,维拉斯汀。
徐然说这是个简单可行的计划。
慕良以身试药,身边总带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瓶。而陆时安要做的,仅仅是拿到那个瓶子中的一颗药,并在下个月俱乐部的活动现场交给徐然。
即使是在这样难堪的境地下,那么多年烙印在骨子里的粉丝本能还是让陆时安忍不住对慕良的身体状况掠过一丝担忧。
“我手里除了你还有无数年轻漂亮的男孩,但是你身边,只有我可以救你妹妹。”
徐然的声音带着蛊惑,又在陆时安脑中响起……
门外传来轻响,慕良路过,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黑暗中陆时安死死咬住下唇,被刻意忽视的细节在脑中反复。
慕良说不知道行李箱里是什么,却抢先给他送来了衣服;即将踏上二楼时慕良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徐然笃定的告诉他慕良一定会带他参加俱乐部下个月的活动……
“像慕爷那样嗜血的人,可舍不得放弃那么有趣的游戏。”
后面一连几天,陆时安都没有再见到慕良。
别墅里佣人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越来越长,像探究,往深了看去,又像是怜悯。
管家每次给陆时安送餐时目光总会在他单薄的睡衣上停留,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声的叹了口气,又匆匆走开。
这份无处不在又不知从何而来的“怜悯”让陆时安有些烦躁。
囚笼已落下,他却连诱饵是什么都看不清。
局外人都心照不宣的知晓故事走向,而身为主角的他却只能在无知中步步走向深渊,等待命运的审判。
有好几次,陆时安想要不顾一切的开口去打破这诡异的平静,但话总是在嘴边滚一圈又被吞了下去。
“拜托大家,不要从别人口中去认识我。”
话筒将哽咽放大,少年清亮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带着劫后余生的恳切。
记忆中小小的身影在舞台上一次又一次的弯腰鞠躬,头低的几乎要碰到膝盖,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湿漉漉的,干净透亮。
那次音乐节前夕薛寒被爆出私联粉丝,铺天盖地的黑稿叫嚣着像要把人拖进深不见底的沼泽。
但是陆时安不相信。
他熬了几个大夜,带人扒出照片PS图层,甚至黑进对家公司服务器挖出交易记录,最终用引爆热搜的澄清长文将薛寒拉回舞台。
薛寒说,要相信我。
要相信慕良。
陆时安将这句话又细细咀嚼了一遍,强压下那股不适感,决定下次见面时要问问慕良。
多可笑啊,明明现在的慕良早就脱胎换骨几乎丢掉了记忆中熟悉的全部样子,但陆时安还是下意识的不忍心去怀疑他。
陆时安初识薛寒的那年,薛寒还是怯生生连面对镜头都会不自觉捏住衣角的小豆丁。
无论慕良如今爬到了怎样的高位,提起他,陆时安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场景依旧是初见时那双写满了“拜托多为我停留一会”的眼睛。
像最透明的琉璃,折射出少年毫无杂质的真心。
“来了?”吧台后正在调酒的温锦言抬眼一瞥,算是打了个招呼。
“来了。”
慕良一把按住郑朝临伸长脖子拼命往他身后凑的脑袋,“别找了,我自己过来的。”
“这才几天啊,你是把人弄病了还是弄伤了。”郑朝临笑嘻嘻的调侃,“我说你还是积点德……”
“我没碰他。”慕良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但他端起酒杯的手指却不自然的收紧。
郑朝临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笑,抬眼神情古怪的看了慕良一眼,打了个不行的手势。
慕良很是无语地抬腿踹了眼前上蹿下跳的人一脚,才慢悠悠的开口,“他是我粉丝。”
“?!”
郑朝临看着慕良嘴角牵起意味不明的弧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温锦言和慕良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瘪瘪嘴准备迎接郑朝临的声波攻击。
果不其然,郑朝临开始大声控诉慕良之前罪证,桩桩件件,都是以着粉丝名义攀关系最后横着出俱乐部的血泪教训。
“可惜了,有几个长的还挺对我胃口的。”
郑朝临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见慕良不搭腔,立马起身要去拉温锦言。
整墙酒柜映着幽蓝色的光圈,温锦言黑色的长发在头顶扎了一个小揪,俯身倒酒时碎发滑落,晃动的耳钉在锁骨上投下细碎光斑。
看见郑朝临往这边凑,温锦言虎口卡着杯沿往他面前一推,试图用酒堵住郑朝临喋喋不休的嘴。
“你呢?喝什么。”
慕良晃了晃手中的金属小瓶,“果汁吧,最近试药。”
温锦言皱着眉冷冰冰地开口,“怎么?那么大个公司就剩你一个人了?”
郑朝临匆忙放下酒杯,张牙舞爪的冲过来就要往慕良身上扑。
“不是说做场戏吗,你他妈怎么还演上瘾了!”
慕良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靠,面对好友的关切责骂依旧云淡风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郑朝临的脸色又难看了几个度,“那是个精神类药物,你没病都得吃出病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病。”慕良抬眼,调笑的语气让人看不出底下藏着的究竟是假意还是真心。
玻璃杯重重一磕,温锦言绕过吧台,不耐烦的将手机拍在慕良面前。
“明天早上九点,我带你去医院。”
慕良面不改色的将手机推回到温锦言面前,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淡淡的道了句谢。
好好的兄弟聚会最后闹的不欢而散,慕良揉着眉心,对后面的“节目”彻底没了兴致。
他抓起外套起身,一边往回赶一边兴致勃勃地查着监控,满脑子都是家里那个许久未见的小东西此刻窝在哪个角落,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想着谁。
风裹着若隐若现的花香卷入房间,陆时安推开房门,鬼使神差地顺着香气走向别墅后院的荒废花园。
半人高的野草吞噬了小径,目之所及处,只剩一株粉玫瑰在荆棘丛中苟延残喘。
陆时安找到把剪刀,俯身去够最外侧的枯枝,睡衣下摆随动作上缩,腰侧的飞鸟沐浴在阳光下,像要展翅。
“需要帮忙吗?”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陆时安一惊,剪刀脱手就快到砸到腿上,却被慕良眼疾手快地拉着往后退了一步,稳稳托住。
慕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清冽的木香先慕良一步包围了陆时安。
“它快死了。” 陆时安盯着玫瑰哑声说。
慕良没回答,只是自然地弯腰捡起剪刀,接着陆时安未做完的地方继续修剪枯枝。
阳光淌过慕良低垂的脖颈,将凌厉下颌线融化成一道柔软的金边。
他显的很是专业,修剪的动作精准又温柔,枯枝败叶簌簌落下。
空气里只有剪刀开合的“咔嚓”声,陆时安的目光滑过慕良专注的侧脸,滑过他随呼吸微动的喉结,最终定格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手背浮着青筋,下意识的虚拢在花苞侧方,尖锐的断枝擦着慕良的手弹开,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陆时安看透了这份维护。
在脑海中斟酌许久的话竟有些舍不得说出口,甚至连呼吸都放的缓慢,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慕良忽的转过头,柔软温热的唇毫无预兆的擦过陆时安侧脸。
时间被骤然拉长,周遭的一切声响都退潮般远去,只余下血液奔涌的轰鸣。
被触碰的肌肤先是痒意弥漫,随即骤然腾起一片灼热,呼啸着烧向四肢百骸。
近在咫尺,慕良看着眼前少年从耳根开始迅速绵延开的绯红,顷刻间染透了整个脸颊。
好漂亮的红。
夕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的格外长,长到足以覆盖脚下的荒芜泥土。
时间要是永远停留在这个时候就好了。
没有反目,没有误会,没有不得不报的血海深仇。
一切都还来得及去弥补,一切伤害都还没有发生。
身体先于理智认出了春天。
腐朽的后花园里,血肉随着爱意沉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