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螺寺后院有株百年老桂,金桂如云,香气四溢。
江宁绕过回廊时正在想,这味道比栗子糕上淌着的桂花蜜还甜三分,待会儿定要折几枝带回去。
心底也漾着甜意。
婚期将至,她在寺中供奉的同心结祈福期满,今日特与未婚夫顾时晏来还愿。
主持亲自指引,捻着佛珠奉承了一路的“金玉良缘”,她原是有些忐忑的。
继母孟氏一句“宁儿有婚约在身,不宜抛头露面,恐失礼节”,自此她出门的机会掰着手便能数出来。
她困在深闺,顾时晏又是出身侯府的世家公子,大约家里规矩也不少,守礼持重,因而二人见面甚少,今日一见,她险些没认出他来。
小丫鬟紫菀跟在身侧叽叽喳喳:“小姐今日抽到大吉,一定会和世子姻缘美满的。”
她垂着头抿笑。
婚约是先帝御赐,永宁侯府与尚书府结为秦晋,是京都人尽皆知的美谈。
虽还陌生,可顾时晏待她处处体贴,温润如玉,只是望向她时双眸幽深,眼底勾着的笑意似一张无形的蛛网,将她紧紧一笼。
江宁忍不住耸了耸肩。
罢了,天意应允的缘分,应当不会差。
况且只有成婚,她才能离开那个家。
紫菀还在耳边絮叨:“可惜世子要与寺中高僧研讨佛法,不能陪小姐一块儿赏花了,也不能……”
她故意顿了顿,唇角藏不住笑:“也不能陪小姐馋栗子糕了。”
自幼一同长大,小姐的心思她岂会不知?
面上是赏花,其实心里想的全是桂花蜜栗子糕。
心事被戳破,江宁嗔怪着撞了撞她。
她也不甘示弱,抬肩撞了回来。
二人打打闹闹,银铃般的笑音里忽然混进几声粗重的喘息。
那欢快的小碎步蓦然顿住。
定睛瞧去,遒劲的树干后,两道人影暧昧地交缠在一处。
“世子对二妹妹的事这般上心,亲自作陪不算,还专为她净场,唔……”一道熟悉的女声悄然响起,在如蜜般的馥郁中浸软泡酥,丝毫不见平日的尖利跋扈,“你究竟是喜欢瑶儿还是二妹妹?”
一双藕节似的玉臂攀缠在男人颈间,话音才落又逸出一声娇吟,如泣似怨。
男人覆在女人身上,瞧不见脸,那一身月白锦袍,清雅温润,落在江宁眼中却格外刺目。
那是她的未婚夫。
他指尖正四处游走:“我就不能两个都喜欢?”
“啊!”
话音未散,一声惨叫炸开。
江宁抄起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狠狠砸向了顾时晏正欲探入的手。
听声音,腕骨大约是撞碎了。
可紧贴在一处的二人只是稍稍分开,那微敞的衣襟还堂而皇之地在风中轻曳。
顾时晏捂着手腕,素日温润如玉的面庞拧作一团,冒着火气朝前一寻,一抹娇媚的粉影撞入眼帘。
只见江宁扬着下颌,字字如钉:“什么叫两个都喜欢?”
*
“逆女,还不向世子道歉?”
江淮年脸色铁青,抬掌一拍,案上的紫砂盏震的哐叽作响。
江宁站的笔直,眸中似有灼人的火,声音却冷若冰霜:“女儿无错,为何要道歉,父亲到底是过来人……”
话未说完,父亲顿时青筋暴起,拂袖朝她扫去。
江宁立即抬手去挡,再睁开眼时,茶盏摔裂在地,碎片四溅,裙边已是湿漉漉一片。
她今日新换了一身藕粉色妆花缎襦裙,绣着海棠簇簇,香雾空蒙,衬出她几分娇憨懵懂。
可此刻裙角滴滴答答,似海棠泣露。
她拼命咬了咬唇才忍住眼泪。
继母孟氏上前,掏出手帕拭起老爷微湿的袖角:“老爷莫要动怒,宁儿她心直口快惯了,咱们一家人何需计较?只是……”
她顿了顿,满怀愧疚地望向那个还在揉手腕的人:“都怪妾身平日纵惯了孩子,竟惹出这等大祸,还望世子海涵。”
“无妨。”
顾时晏轻飘飘地抛出两个字,满厅人顿时如蒙大赦。
唯有江宁冷冷一笑。
他也不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打了个转,眼底漾开几分愉悦:“宁妹妹年纪小,性子娇纵些在所难免,成亲后我自会好生教导她。”
“世子!”江瑶一直依偎在母亲身后噙笑看热闹,忽然坐不住了,手中的丝帕快要绞成麻花。
花厅内霎时一静。
顾时晏挑眉一笑:“你急什么?”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沫子:“江夫人方才的话也不尽然,依本世子看,宁儿娇纵可爱,瑶儿温柔婉顺,皆系您教养之功。”
孟氏嘴角微搐,还是陪笑应道:“能得世子青睐,是她们的福气。”
这下反倒是江淮年脸上挂不住了:“世子,这……”
今日再如何闹,总归家丑未曾外扬,若真要他两个女儿一同嫁入侯府,日后如何在同僚面前抬得起头来?
“我要退婚!”
立在碎瓷片中沉默许久的少女抬起头,落下四个字。
话音不重,可满厅人都怔了一瞬。
江父最先回过神来,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婚约乃先帝御赐,退婚形同抗旨!”
望着曾经最信任的父亲此刻陌生又冷漠,江宁的眼睛瞬间红透:“爹爹,宁宁不想嫁给他。”
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江淮年颓然跌入椅中,嘴角抽了又抽,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躲开了女儿含泪的目光。
江宁强忍着泪摇了摇头。
顾时晏冷冷笑,丝毫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不愿嫁我?满京都你还寻的到比我更好的么?”
话音里的狂妄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孟氏目光微转,又斟了盏茶奉上:“世子,妾身愚见。先帝赐婚意在两府结亲,既然宁儿不愿,可否由瑶儿……”
江宁忍不住在心中嗤笑,继母对她的算计永远没有停过,她甚至能听见那把算盘噼啪作响。
可她竟第一次期待算计成真。
当真荒唐。
顾时晏冷眼微抬,碰都未碰那盏茶:“江夫人这是打算欺君?”
“妾身不敢。”
他也懒的再纠缠下去,从容起身:“婚期在季冬初八,诸事繁琐,还望府上尽心筹备,莫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话既至此,江淮年唯有一声长叹,他揉了揉额角,招手示意女儿上前,可江宁站在原地丝毫未动。
世子走了,他的心也软下来:“宁宁,爹爹也不能抗旨,何况永宁侯府乃簪缨世族,又是皇亲国戚,你嫁入侯府一生锦衣玉食,高枕无忧,不是挺好的么?”
江宁不领他的情:“父亲眼里这便是好么?荣华富贵我自己有,何需沾他永宁侯府的光?”
“父亲舍不下侯府的权势,何不自己去嫁?带着整个江府去嫁?”
“你混账!”
眼瞧着老爷又要朝小姐摔杯掼盏,紫菀大着胆子挡在前头:“老爷,您别动气,小姐她……她是心里难受。”
气氛和缓了些,她才怯生生地将思来想去许久的主意道出:“老爷,老将军不是年底回京么?侯府仗势欺人,您何不想法子拖一拖婚期,等老将军回来一定会为小姐撑腰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
孟氏怒火中烧:“眼睛里没有主子的贱货,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带坏了小姐还敢挑祸,来人,给我赶出去!”
紫菀被重重掌掴,脸火辣辣地疼,跪在地上发懵。
那一记耳光也打醒了悲愤交加中的江宁。
看着管家熟门熟路地带着一帮人围了上来,她彻底清醒过来,扑在地上抱住紫菀,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努力抬着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父亲,是女儿错了。女儿不该胡说,求父亲不要卖掉紫菀。”
忍了一夜的眼泪扑簌而下。
红蓼、青萝、白蘅、紫菀都是自幼陪在她身边的,自从母亲过世,春去秋来八个年头,那间曾经盈满笑语的南院,只剩她和年纪最小的紫菀。
大滴的泪珠滚落,到底唤醒了些许父爱。
江淮年甩了孟氏一个冷眼,缓了缓:“知错便好,婚期将至,你安分待在自己院中思过,莫要再捅娄子。”
咔哒一声,院门落锁。
江宁没有回头,扶着紫菀进了屋。
“小姐,还是让奴婢自己来吧。”
她不接话,只是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拍在那触目的红印上,紫菀偏头想躲,她就攥着她的衣袖扯回来。
一来一往。
药膏凉丝丝的,痛楚稍解,紫菀终于不再躲,笑着道:“白蘅姐姐留的药膏真好,才搽上便不疼了。”
听见她笑,江宁一直绷着的眉眼也弯了弯:“你从前可总抱怨药味难闻,为这事还和白蘅吵过好几回。”
她垂下眼:“那时候不懂事……”
这话一出,二人无言。
轻轻合上旧药盒,江宁又仔细看了几遍紫菀的脸,悬着的心才放了些:“按时擦药,应当三两日便能好。”
正要抽手,忽地被紫菀一攥:“小姐,您怎么办?”
江宁回握住她,没有说话。
她敛起笑时眼尾微垂,同她养的那只小狗一般天真。
可停顿片刻,她抬眸,坚定如初。
“我要退婚。”
全体一级警备,这不是演习——
恭迎我们宁宁大小姐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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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置下本预收:
单纯乐天小白兔???腹黑阴鸷废太子?
先婚后爱|微量火葬场|初恋 1V1|体型差|年上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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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卫彻工于心计,行事狠辣以致触怒天颜。
被废幽居的第二年,东宫塞进来个良娣——鸿胪寺主簿的庶女,出身低微,名字俗气,认识的字不如她一顿吃的肉包子多。
新婚夜他连盖头都未掀,径直去了书房。
陈宝珍倒不在意这些。
嫁过来之前她只问了两件事:要浣衣洒扫吗?能每日吃肉包子吗?
得知不用干活还有人伺候,三餐管饱还能加宵夜,她欢欢喜喜地上了花轿。
洞房花烛夜,她一个人躺在那张紫檀木架子床上,又软又香,开心的滚了几圈才睡着。
原来嫁给太子这么享福呢。
在东宫好吃好喝地养了一年,宝珍换上去年的春衫,衣裳短了也紧了,她心疼地跑去给卫彻看。
卫彻幽幽抬眼,水红色衫子绷出一片玲珑有致,裹着一身他亲手喂养出的丰腴。
视线在那里停了许久,墨笔在纸上洇开一团也未觉。
是夜,小良娣被扣在怀中盈盈欲泣,卫彻还在低声哄她:“乖宝珍,让彻哥哥再吃一口‘肉包子’。”
宝珍欲哭无泪:说好的不用干活呢?这比干活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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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卫彻觉得他的小良娣脑子不大好。
他冷着她,她没察觉;他说话刻薄,她认真点头;他不让她喊夫君,她就自作主张喊他彻哥哥。
幽禁期间他脾气坏的要命,谁见了都绕着走,偏偏她跟只没心没肺的小麻雀似的,在他耳边聒噪个不停。
她会拉着他在廊下四仰八叉地晒太阳,说这样能长高,会省下点心喂给野猫,教它们别叫免得打扰他看书,还会蹲在书架前一本一本擦他的书。
他冷脸质问她图什么,她眨眨眼:不知道,只是想让殿下用的时候干净一些。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别开脸:……随你。
一朝复立,满朝都在猜测哪家贵女能入主东宫。
卫彻对幕僚说:“世家虎视眈眈,选谁都有外戚之忧。陈良娣家世低微,唯有她在这个位置上,孤才安心。”
门外,宝珍端着点心直至冷透,悄悄转身走了。
当夜,卫彻坐在书案前,握着她的手在册封诏书上一笔一画写下:陈宝珍。
他动情地吻她,十指交错按在未干的墨迹上,晕开一片暧昧:“宝珍,孤的宝珍,我们要个孩子吧。”
她没有笑,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极了圆房那夜的羞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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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前夜,宝珍收拾包袱走了。
给人浣衣谋生第三个月,坚甲利兵森然而至,将她的小院团团围住。
她惊恐地回头,看见卫彻站在门口,眼底血丝密布。
他一步一步走来,在她面前蹲下,把她那双泡在皂角沫里的手轻轻拢住,声音嘶哑。
“宝珍,跟彻哥哥回家好不好?”
【排雷】
1.非追妻火葬场文!!甜口为主,后期小酸一下。
2.男主前期嘴硬毒舌,女主虽然是良娣,但后宫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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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苟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