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螺寺,京都第一姻缘宝刹。
香火四时不断,善男信女往来如织,独独今日人影寥寥。
八月初八,良辰吉日。
三门洞开,寺中僧侣森然分立,候了小半个时辰,永宁侯府的车驾才徐徐而至。
朱轮华毂,锦帘低垂。
四匹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竟连一根杂毛也寻不见。
蜿蜒而来,路人频频翘首,却难窥内里半分风光。
“吁——”
马车刚停稳,锦帘挑开半幅,一柄象牙金丝折扇探出,主人勾着笑回头:“宁妹妹,我们到了。”
面前的少女微微垂着眼,乖巧点头。
藕粉色妆花缎襦裙上绣着海棠簇簇,香雾空蒙,与她娇憨懵懂的模样倒是相宜,清亮亮的眸子顺着那一丝挑开的缝隙张望,透出几分期待。
“世子,江小姐,随老衲这边请。”主持亲自引路,手中捻着一串老山檀佛珠,“江小姐供奉的同心结已受佛光庇佑九九八十一日,今祈福圆满。”
江宁的目光落在那深褐色的珠子上,颗颗圆润。
一颗一颗从主持指尖滑过。
“小寺特设还愿法会,恭贺永宁侯府与尚书府永为秦晋之好。世子与江小姐真乃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啊。”
话音里的热切劲儿捻着佛珠都压不住。
落进江宁耳中,却恍若一颗小石子投入古井。
咕咚一下沉了底。
余光偷偷瞥向身前半步的矜贵公子。
月白长衫,珍扇轻摇,发梢隐隐拂过他勾笑的眉眼,他并未拂开,笑意渐浓。
江宁又垂下眼。
面前人与记忆中模糊的影儿着实对不上。
她勾起手指来。
定亲十六载,她与他见面的次数,怎么也凑不出十六次,若是单算八岁以后的,有一只手便足矣。
掌心摊开,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五指一拢,什么也没攥住。
这便是……天作之合么?
正蹙眉想着,一股浓烈的檀香扑面而来,江宁屏息望去,才发现已步至正殿。
还愿法会又称作“圆满供”。
净手上香,祈福诵经,抽筹释签……仪轨周整严密,耗时费力,好在未婚夫顾时晏早将一切打点妥当,她依葫芦画瓢便好。
他自在殿外,慢悠悠地摇着折扇,目光四处流转,未有片刻停歇。
忽地眸光一滞。
殿内,江宁正俯身下拜。
领口微敞,玉颈半露,如春日里一枝新抽的嫩柳,又像一捧刚落的雪。
顾时晏眯了眯眼。
上回见她是何时?三年前?四年前?
那个曾不及他肩头高的小姑娘,竟已出落成这副模样。
视线寸寸描摹而过。
折柳,踏雪。
八月秋高气爽,手中的折扇又急了些。
小厮眼珠一转,乖觉上前:“世子,您和江小姐真真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儿,今日祈福定是大吉呐!”
“呵。”
他眉心微抬,目光未从那抹粉影上错开分毫,浮起笑意:“御赐良缘,天意也不敢不允。”
低沉的梵音缭绕于耳,江宁只觉脑袋嗡鸣不已,晃了晃头。
可看清手中「大吉」的签文,她还是展颜一笑,回身去寻那人。
笑意顿散。
殿外人不见踪影。
她拢了拢骤垂的眉心,将签文和同心结妥帖收好,福身向主持道过谢,这才抬脚迈出那一片窒息的檀香场。
自幼相伴的丫鬟紫菀迎了上来:“小姐,累不累?”
“世子方才说要与寺中高僧研讨佛法,您若是累了,先回府歇息便好,不必等他。”
江宁竟松了口气。
与顾时晏同行一路,他虽处处体贴,温文尔雅,她却总觉被什么黏腻东西笼着,挣不开,躲不及,浑身都不自在,只能端着大家闺秀的规矩,垂首敛目,寡言少语。
眼下他不在正好。
她当即拉起紫菀的手,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儿:“难得出门一趟,我才不要这么早回去。欸听说红螺寺后院有株百年老桂,开花的时候十里飘香,不如咱们一块儿瞧瞧去!”
两个姑娘小跑起来,紫菀掩面笑:“小姐哪是想赏花,分明是馋桂花栗子糕了。”
心事被戳破,江宁嗔怪着撞了撞她。
她也不甘示弱,抬肩撞了回来。
二人打打闹闹,绕过回廊到了后院,入目便是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桂树。
金桂如云,花香四溢,比栗子糕上淌着的桂花蜜还甜三分。
遒劲的树干后,人影相叠,喘息交缠。
那欢快的小碎步蓦然顿住。
“世子对二妹妹的事这般上心,亲自作陪不算,还专为她净场,唔……”一道熟悉的女声悄然响起,在如蜜般的馥郁中浸软泡酥,不见平日的尖利跋扈,“你究竟是喜欢瑶儿还是二妹妹?”
藕节似的玉臂攀缠在男人颈间,话音才落,又逸出一声娇吟,如泣似怨。
男人的指尖四处游走,暗眸翻涌:“我就不能两个都喜欢?”
“啊——!”
慵懒的尾音尚在,一声惨叫从他喉间炸开。
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狠狠砸向了顾时晏正欲探入的手。
腕骨几欲撞碎,疼痛难忍,他捂着手腕,素日温润如玉的面庞拧作一团。
眸中冒着火星朝前一寻,那抹娇媚的粉影撞入眼帘。
江宁下颌微扬,字字如钉:“什么叫两个都喜欢?”
*
“逆女,还不向世子道歉?”
江淮年脸色铁青,抬掌一拍,案上的紫砂盏震的哐叽作响。
江宁站的笔直,眸中似有灼人的火,声音却冷若冰霜:“女儿无错,为何要道歉,父亲到底是过来人……”
话还未说完,父亲顿时青筋暴起,拂袖朝她扫去。
江宁立即抬手去挡,再睁开眼时,茶盏摔裂在地,碎片四溅,裙边已是湿漉漉一片。
滴滴答答。
似海棠泣露。
她拼命咬了咬唇。
主母装束的女人赶忙上前,掏出手帕拭起江淮年微湿的袖角:“老爷莫动怒,宁儿她心直口快惯了,咱们一家人何需计较?只是……”
她顿了顿,满怀愧疚地望向那个还在揉手腕的人:“都怪妾身平日纵惯了孩子,竟惹出这等大祸,还望世子海涵。”
“无妨。”
顾时晏轻飘飘地抛出两个字,满厅人顿时如蒙大赦。
唯有江宁冷冷一笑。
他也不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打了个转,眼底漾开几分愉悦:“宁妹妹年纪小,性子娇纵些在所难免,成亲后我自会好生教导她。”
“世子!”江瑶一直依偎在母亲身后噙笑看热闹,忽然坐不住了,手中的丝帕快要绞成麻花。
花厅内霎时一静。
顾时晏挑眉一笑:“你急什么?”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沫子:“江夫人方才的话也不尽然,依本世子看,宁儿娇纵可爱,瑶儿温柔婉顺,皆系您教养之功。”
孟氏嘴角微搐,还是陪笑应道:“能得世子青睐,是她们的福气。”
这下反倒是江淮年的脸上挂不住了:“世子,这……”
今日再如何闹,总归家丑未曾外扬,若真要他两个女儿一同嫁入侯府,日后如何在同僚面前抬得起头来?
“我要退婚!”
立在碎瓷片中沉默许久的少女抬起头,落下四个字。
话音不重,可满厅人都怔了一瞬。
江父最先回过神来,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婚约乃先帝御赐,退婚形同抗旨!”
望着曾经最信任的父亲此刻陌生又冷漠,江宁的眼睛瞬间红透:“爹爹,宁宁不想嫁给他。”
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江淮年颓然跌入椅中,嘴角抽了又抽,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躲开了女儿含泪的目光。
江宁强忍着泪摇了摇头。
孟氏目光微转,又斟了盏茶奉上:“世子,妾身愚见。先帝赐婚意在两府结亲,既然宁儿不愿,可否由瑶儿……”
心中的算盘噼啪作响,若真一同嫁过去了,正妻之位只会是江宁的,她的瑶儿只能为人侧室,不若取而代之,永绝后患。
江宁忍不住在心中嗤笑,为孟氏的算计,也为她竟第一次期待算计成真。
当真荒唐。
顾时晏冷眼微抬,碰都未碰那盏茶:“江夫人这是打算欺君?”
“妾身不敢。”
他也懒的再纠缠下去,从容起身:“婚期在季冬初八,诸事繁琐,还望府上尽心筹备,莫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话既至此,江淮年唯有一声长叹,他揉了揉额角,招手示意女儿上前,可江宁站在原地丝毫未动。
世子走了,他的心也软下来:“宁宁,爹爹也不能抗旨,何况永宁侯府乃簪缨世族,又是皇亲国戚,你嫁入侯府一生锦衣玉食,高枕无忧,不是挺好的么?”
江宁不领他的情:“父亲眼里这便是好么?荣华富贵我自己有,何需沾他永宁侯府的光?”
“父亲舍不下侯府的权势,何不自己去嫁?带着整个江府去嫁?”
“你混账!”
眼瞧着老爷又要朝小姐摔杯掼盏,紫菀大着胆子挡在前头:“老爷,您别动气,小姐她……她是心里难受。”
气氛和缓了些,她才怯生生地将思来想去许久的主意道出:“老爷,老将军不是年底回京么?侯府仗势欺人,您何不想法子拖一拖婚期,等老将军回来一定会为小姐撑腰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
孟氏怒火中烧:“眼睛里没有主子的贱货,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带坏了小姐还敢挑祸,来人,给我赶出去!”
紫菀被重重掌掴,脸火辣辣地疼,跪在地上发懵。
那一记耳光也打醒了悲愤交加中的江宁。
看着管家熟门熟路地带着一帮人围了上来,她彻底清醒过来,扑在地上抱住紫菀,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努力抬着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父亲,是女儿错了。女儿不该胡说,求父亲不要卖掉紫菀。”
忍了一夜的眼泪扑簌而下。
红蓼、青萝、白蘅、紫菀都是自幼陪在她身边的,自从母亲过世,春去秋来八个年头,那间曾经盈满笑语的南院,只剩她和年纪最小的紫菀。
大滴的泪珠滚落,到底唤醒了些父爱。
江淮年甩了孟氏一个冷眼,缓了缓:“知错便好,婚期将至,你安分待在自己院中思过,莫要再捅娄子。”
咔哒一声,院门落锁。
江宁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扶着紫菀进了屋。
“小姐,还是让奴婢自己来吧。”
江宁不接话,只是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拍在那触目的红印上,紫菀偏头想躲,她就攥着她的衣袖扯回来。
一来一往。
药膏凉丝丝的,痛楚稍解,她终于不再躲,笑着道:“白蘅姐姐留的药膏真好,才搽上便不疼了。”
听见她笑,江宁也弯了眉眼:“你从前可总抱怨药味难闻,为这事还和白蘅吵过好几回。”
她垂下眼:“那时候不懂事……”
这话一出,二人无言。
轻轻合上旧药盒,江宁又仔细看了几遍紫菀的脸,悬着的心才放了些:“按时擦药,应当三两日便能好。”
正要抽手,忽地被紫菀一攥:“小姐,您怎么办?”
江宁回握住她,没有说话。
她敛起笑时眼尾微垂,同她养的那只小狗一般天真。
可停顿片刻,她抬眸,坚定如初。
“我要退婚。”
全体一级警备,这不是演习——
恭迎我们宁宁大小姐驾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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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苟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