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祈安头一回怀孕,对这些事全然懵懂,也没什么经验。

祈安第一次怀孕不知道应该注意些什么,有时候什么都吃不忌口,有时候却吃一口都吐了,李元锦有时候半夜还给祈安喂点东西吃,有时候胃口好得很,什么都想吃,半点不忌口;可有时候偏偏又娇气,才尝一口就反胃作呕,难受得眼圈都红了。

李元锦一边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孕期反应不定的祈安,夜里起身给她喂吃的、哄她安睡,一边还要绷紧心神,时时刻刻提防着荣王卷土重来的暗害。

荣王之前借女子逼他纳妾、离间夫妻的计谋落空,如今见祈安怀上嫡子、秦王府声势更盛,只会变本加厉地暗中下手。

暖阁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祈安微微倚着软枕,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透着温柔的孕态。而荣姝宁竟然下山来看望祈安了,二人相坐着。

荣姝宁一身素净衣裙立在那里,往日那副柔弱温婉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素色衬得她面色极白,周身像裹着一层阴冷潮湿的雾,明明站在暖阁里,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犹如鬼魅一般,安静地坐在她对面,许久才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祈安的小腹上。

指尖触到那处微微的隆起时,她动作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怅然,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还有几分对命运的无奈。

她怎么可以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她们还怎么相伴,她还怎么再靠近她,还怎么再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白芍轻手轻脚端着茶盘进来,青瓷茶杯里茶香清润。祈安伸手将一杯茶轻轻推到荣姝宁面前,眉眼弯弯,全然不知对方心底翻涌的暗流,只笑得温柔真挚:“荣姐姐,快尝尝,这是上好的龙井茶。”

荣姝宁回过神,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抬手端起茶杯,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她浅浅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祈安望着荣姝宁,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思念,微微倾身,孩童般直白又软和:“荣姐姐,我成婚时你都没来,自你上山起我可是想你想的紧。”

荣姝宁轻轻放下茶盏,抬眼望向祈安时,眼底那层复杂的酸涩竟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真切到藏不住的情谊。

她是真的……想她。

荣姝宁轻轻伸手,覆上祈安微凉的手背,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眼底是压不住的真切思念:“我也是……想你想得紧了。”

荣姝宁的手轻轻覆在祈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眼底那翻涌的情绪再也藏不住——有羡慕,有怅然,有酸涩,却也混着一丝真切的释然,她既贪恋这一刻的亲近。

她轻声道:“如今看你这般好,我也就安心了。”

祈安仰着满是欢喜的脸,眼神清澈又依赖,轻声问道:“荣姐姐你一直在山上修行,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很想你。”

荣姝宁缓缓收回手,眼底漾开一层极轻极软的温柔,定定望着祈安,轻声许诺:“再等等,再过些日子,我就回来了。”

这话落得温柔,却藏着她自己都未说破的心思。

祈安立刻笑眼弯弯,满心都是欢喜,丝毫没察觉那温柔之下,藏着多沉多涩的暗流,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道:“自从永和去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了,要是永和在的话她肯定和我们一起的”

她们只是三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一起笑、一起闹、一起说将来,以为一辈子都能这样相伴左右。

荣姝宁轻轻抬手,指尖温柔地抚过祈安的脸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没事的,现在有我,也是一样的。”

她眼底漾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可那温柔深处,却藏着一丝近乎鬼魅的占有欲,缠缠绕绕,不肯散去。

祈安只当那是姐姐满心的疼惜,温顺地靠向她的指尖,笑得毫无防备。

她半点也没看见,那双眼眸里,早已不是昔日单纯的姐妹情谊,而是偏执到近乎疯狂的执念——

夜色寂静,窗外月色微凉。

祈安坐在窗台前,指尖捏着银针,正细细给未出世的孩子绣着小衣裳,针脚绵软又温柔。

崔尚仪轻手轻脚从外走进,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羹,声音放得轻缓稳妥:“娘娘,夜深露重,用点热汤暖暖身子吧。”

崔尚仪在祈安身旁轻轻坐下,望着她温柔绣衣的模样,声音柔了几分,带着几分旧事的暖意:“王妃幼时总是胡闹,爬高上低、丢三落四,可没少给奴婢添麻烦。如今再看,倒真是有做母亲的样子了。”

祈安指尖一顿,低头看着绣了一半的小衣裳,轻声笑道:“尚仪还拿小时候的事笑我。”

崔尚仪轻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王妃呀,小时候就总爱跟永和公主黏在一处疯玩闹。若是公主还在……怕是又要拉着您到处跑,哪会让您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绣孩儿衣裳。”

祈安捏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顿,鼻尖微微发酸,低头望着那柔软的布料,轻声道:“我也常常想她……若是她在,一定会天天来府里陪着我,摸着我的肚子,跟孩儿说话。”

崔尚仪看着她眼底的落寞,悄悄移开目光,“王妃如今已经已是有了身孕的了,切勿伤神才是”

崔尚仪紧紧握住祈安的手,指尖微沉,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王妃一定要时刻谨慎。您要明白,女人生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如今府中人心难测,您千万要小心身边的人。”

祈安轻轻抽回手,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绣绷边缘,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何以见得?尚仪这话,未免说得严重了些。这秦王府上上下下,都是咱们的人”

崔尚仪看着她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心口一紧,却并未急着辩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彻骨的清醒:“娘娘眼中的‘自己人’,未必真的与您同心,奴婢在宫里这么些年,只怕有心人安插入咱们王府。”

祈安轻轻握住崔尚仪的手,眉眼温顺,带着几分依赖的软意:“知道啦,尚仪,有你们在,我自然是安心的。”

崔尚仪看着她这般纯粹无害的模样,心头又是心疼又是焦灼。她轻叹一声,反手握紧祈安的手。

夜色正浓,时间也如流水一般悄无声息淌过。

时节从盛夏辗转,转眼便到了次年春日。祈安怀胎已近九月,身子越发沉了,也不大出门走动,只在王府庭院里慢悠悠闲逛,安心养胎。

李元锦把她养得细致入微,好吃的不间断,她本就圆润的脸庞更添了几分丰腴,少了少女时的清瘦,多了几分将为人母的温婉柔和,瞧着愈发软糯可爱。

再过不多时日,便要临盆了。

王府上下一片喜气,又处处透着紧张,伺候的人昼夜不敢懈怠。顾府的人更是日日遣人来问安,时常亲自过府探望,嘘寒问暖,只盼着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艳阳高照,暖风拂面。

自从祈安怀了身孕,李元锦脸上的笑意就从未断过,连在兵部当值,周身都透着掩不住的轻快。六殿下代王李元吉撞了撞他的肩,一脸促狭:“三皇兄,怎么瞧你日日都笑得这般开怀?有什么好事,也说给弟弟们听听。”

“哎哎,六弟你不懂,”五殿下李元宏立刻跟着打趣,拍了拍李元吉的肩膀:“咱们的嫂嫂就要临盆了,咱们三皇兄就要有嫡子了,就要当父王了,能不开心嘛”。

李元锦闻言,唇角笑意更深,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期待,连语气都软了几分:“去去,忙你们的去”。

一旁几位殿下看在眼里,皆是笑着起哄。

于此,苍怀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兵部,脸色急得发白,声音都在发颤:“殿下!娘娘要生了!崔尚仪特地叫属下前来通禀——”

李元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一刻,心头猛地一紧,方才还沉稳从容的人,此刻连手中的卷宗都握不住,径直落在案上。

“备马!回府!”,李元锦脚步已经慌不择路地往外冲,不多时,三人便策马回了府。

王府正院内外,气氛绷得如同拉紧的弦。产房大门紧闭,里头阵阵痛呼隔着门板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陈尚仪亲自坐镇里头接生,稳婆侍女进进出出,脚步匆匆,院外侍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崔尚仪背着手站在廊下,素来沉稳的眉眼此刻凝得极深,指尖微微攥紧,一刻不停地侧耳听着里面动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轰然逼近——李元锦回来了。

李元锦几乎是冲进正院,衣襟散乱、气息急促,一把抓住崔尚仪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怎么回事?不是还有些时日才到预产期吗?”

崔尚仪脸色一沉,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声道:“回殿下,今日王妃在院中闲逛,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个陌生女使,直直撞在了王妃身上,当场就动了胎气,这才……早产了。”

一句话落地,李元锦周身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他猛地抬眼,眼神冷得吓人:“那个女使呢?”

“奴婢已经叫人将人拿下了,等到王妃顺利生产后再发落”

产房里祈安撕心裂肺的痛呼一阵紧过一阵,每一声都狠狠砸在李元锦心上 当即就要推门冲进去,崔尚仪死死拉着他,屈膝急拦:“殿下!殿下不可!产房血气重,您万万进不得!里面有陈尚仪坐镇,稳婆都是精挑细选的,况且还有宫里来的女医,王妃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的!求殿下稍等片刻,稍等片刻啊!”

李元锦浑身紧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产房内一片忙乱。

祈安瘫软在床,满头青丝被冷汗浸透,黏在颊边颈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死死攥着陈静仪的手,指节泛白,每一次阵痛袭来,都疼得浑身发颤,细碎的哭喊哽在喉间。

白芍捧着热巾,一遍又一遍轻轻擦去她额上的冷汗,手都在微微发抖。

祈安疼得意识模糊,泪水混着冷汗滚落,死死抓着陈静仪的手,哭喊出声:“母亲!好痛——母亲!”

陈静仪眼眶瞬间红了,反手紧紧握住她,声音压着颤,却依旧强作镇定:“团圆乖,母亲在呢,母亲在这儿陪着你……再撑一撑,很快就好了,别怕……,怎么样了?”

四周稳婆与女医来回穿梭,声音急促:“孩子错位了,王妃恐怕要难产了”

稳婆一声急喊,刺破产房里本就紧绷的空气。

陈静仪脸色骤变,死死按住祈安不断发抖的肩,声音都破了音:“稳住!都稳住!女医快过来!”

女医急忙上前来给祈安扎针,周身的血腥味伴随着,侍女慌慌张上端着血水出门,那刺目的红直直撞进李元锦眼里,瞬间击溃了他最后一点镇定。

他一把扣住侍女手腕,声音狠得发颤:“怎么回事!”

侍女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回禀:“殿下……王妃难产,胎位不正,女医说……恐怕要大出血了——”

而后侍女急忙入产房去,“大出血”三个字砸下来,李元锦眼前猛地一黑,身形踉跄半步,崔尚仪急忙和长风扶住,“殿下,殿下稳住”

产房内,祈安已经痛得近乎脱力,牙关死死咬着素帕,齿间渗出血丝。

她按着稳婆的指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手紧攥陈静仪,一手死死抠住枕头,指节泛白,汗如雨下,浸透了中衣,黏在身上,冰冷刺骨。

稳婆与女医额上全是冷汗,盯着那迟迟不顺的胎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妃!再用力啊——!”

折腾了大半天,从艳阳高照直到暮色沉沉,祈安浑身剧颤,早已脱力的四肢像是灌了铅,耳边一片轰鸣,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她咬碎了口中的素帕,腥甜的血味漫在舌尖,凭着最后一丝意识,拼尽全身力气一挣。

“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刺破产房。

下一刻,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这死寂的绝望。

“生了!生了!王妃生了!是个小郡主!恭喜王妃贺喜王妃!”

产房里那一声喜讯传出来,刹那之间,满院侍女、侍卫、嬷嬷齐齐跪地,声音整齐又激动:“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暮色漫进庭院,原本死寂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漫天的欢喜冲散。

李元锦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方才悬在生死边缘的心,在这一刻轰然落地,眼眶瞬间红透。

他顾不上看孩子,一把拨开众人,踉跄着就往产房里冲,声音哑得不成调“团圆……团圆。”

一眼看见床榻上虚弱不堪、发丝湿透、脸色惨白已经虚弱昏迷的祈安,他心口一酸,再也绷不住,几步扑到床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连声音都在颤:“辛苦了……我的团圆,你辛苦了,没事了”

稳婆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的小郡主抱到陈静仪怀中,柔声贺喜:“恭喜殿下、王妃,喜获千金!”

陈静仪轻轻托住那团小小的、软软的身子,看着孩子皱巴巴却粉嫩的小脸,眉眼间瞬间溢满温柔的笑意,连日来的担忧尽数化作满心欢喜。

李元锦看着孩子心里也是欢喜的很,眉眼柔软得一塌糊涂,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欢喜。

李元锦满心欢喜,当即扬声吩咐:“重赏!满府上下,人人有赏!”

喜讯一落,府中众人齐齐跪地谢恩,欢声瞬间漫遍王府。

夕阳西下,余晖将王府门前染得一片暖金,陈静仪抱着小郡主看了又看,终究不舍地交还奶娘,准备离去。

李元锦亲自送她到府外,神色间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临上轿前,陈静仪忽然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冷:“女婿呀,今日之事,太过惊悚。好好的怎会说动就动?分明是有心人,冲着我女儿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王府里藏着脏东西,你务必查清楚。安儿刚从鬼门关回来,再也受不得半分惊吓。你……好自为之。”

李元锦垂首,声音低沉却字字坚定:“岳母大人放心,如今之事都是小婿的不力这一切我都会安排好的,还望岳母大人回去与岳父大人说一声”

车轮缓缓滚动,李元锦立在原地,方才满心的欢喜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戾气。

李元锦侧过头,眼底最后一点欢喜尽数褪去,声音冷得像冰:“长风,去把那女子提来见我。”

长风心头一凛,沉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内堂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李元锦面色冷如寒铁。他指尖轻叩着扶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周身戾气翻涌,连空气都似被冻住。

长风押着人快步进来,手腕一松,那女子重心不稳,狠狠摔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竟是百日宴上,那般娇怯无害、当众拉住李元锦衣袖的宋锦禾。此刻她发髻散乱,妆容花了大半,再没半分当日的温婉柔顺,只剩狼狈与惊惧。

李元锦坐在高位,垂眸睨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淬了寒的死寂。

“我本以为放过了你们,你会安分些,没想到,你们还当真贼心不死,今日就敢动我妻儿。”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字字如冰刃,扎进人心底。“荣王也是有耐心,设下这么大的手段。”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比殿外的风雪更刺骨,宋锦禾浑身一颤,吓得连连磕头,青砖磕得额头渗血:“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是荣王逼我的!他说能够让我成为您的侧妃,我也是爱慕您,才身不由己——”

李元锦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我记着你们家本王是不会放过了,也好给荣王一个警告。”

宋锦禾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哭都发不出声,只知道拼命磕头,青砖上很快晕开点点血痕。“殿下饶命……求殿下开恩……我再也不敢了……”

他连目光都懒得再落她半分,只侧头对长风冷声道:“看好荣王那边,另外宋侍郎家也该清一清了。”

长风心头一凛,垂首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殿下!殿下!”宋锦禾凄厉的哭喊才冲到一半,突然被长风示意的侍卫死死捂住嘴,哭声戛然而止,只剩喉咙里破碎的呜咽与惊恐的喘息。

李元锦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内堂,周身寒气凛冽,眼底只剩杀伐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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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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