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四年,中秋。
林府的灯笼挂满了整条长街,火树银花不夜天。今晚是林府认亲宴,朝中但凡有些脸面的官员都来了,车马熙攘,宾客如云。
妫又灯站在后院的花厅里,透过窗棂看着前院的灯火,深吸了一口气。
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她从一个高二学生变成了大学毕业生,从一个整日跟人表白的“社牛”变成了一个勉勉强强还算正常的成年人。她考上了大学,学了中文系,毕业后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直到三天前。
那天她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时,一道白光闪过,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再睁开眼时,她躺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空气里有桂花香和陈旧的木料味,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叫卖声。
她花了一天的时间确认自己不是在拍戏,花了两天的时间接受自己身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花了一天的时间找到林校校。
对,林校校也穿过来了。
而且比她早到三个月。
“你是说,你大三那年学的道术,让你提前预知了这次穿越?”妫又灯蹲在林校校暂住的小院里,瞪大眼睛看着她。
林校校盘腿坐在蒲团上,身穿一袭青色长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活脱脱一个古代世家公子的模样。她的五官本就偏英气,扮上男装之后,竟真的像极了一个清俊的少年郎。
“不是预知,”林校校纠正,“是我施了一道术,把自己‘锚定’在了这个时空。但我没想到你也来了。”
“什么叫‘锚定’?”
“就是……给自己找了个身份,”林校校摊开手,“你知道这个朝代有个林氏家族吗?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我三个月前穿过来的那天,刚好碰上林府的老夫人病逝。我施了个小术法,让林家的人以为我是他们早年走失的嫡子——林无双。”
“你——你假冒了别人家的儿子?”妫又灯震惊了。
“这不叫假冒,这叫顺势而为,”林校校理直气壮,“而且我也是刚知道,林无双这个身份有多好用。他是尚书府的嫡长子,在朝中有官位、有宅子、有下人、有月钱,我等于白捡了一个编制。”
妫又灯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她指了指自己,“我穿过来什么身份都没有,连个户口都没有,总不能说你是我哥吧?”
林校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别说,还真可以。”
于是,三天后的林府认亲宴上,妫又灯的身份是——林无双的义妹,嫁与林无双的同僚、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为妻。
换句话说,她是“林府二公子夫人”。
虽然她连那个“二公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认亲宴上觥筹交错,妫又灯坐在女眷席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影晃动。她近视得很厉害,在21世纪戴眼镜,到了古代没眼镜可戴,三米之外人畜不分,五米之外天地一色。
她看谁都像打了马赛克。
“夫人,”一个丫鬟凑过来小声说,“您要不要去那边坐?这边风大。”
妫又灯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坐这儿,挺好。”
她其实是在观察。
认亲宴上来的宾客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虽然看不清脸,但从穿着和气场上能分辨出官阶高低。她注意到有几个官员眉来眼去的,似乎在传递什么消息,但具体是什么,她看不清也听不着。
她悄悄拽了拽旁边林校校的袖子——林校校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手持折扇,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妫又灯每次看到她这副打扮都想笑,但又不敢笑出声。
“校校,”她压低声音,“新皇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么?”
林校校手中的折扇顿了一下,侧头看她,目光有些复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林校校沉默了片刻,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外面都这么说。承启帝登基四年,杀的人比先帝二十年杀的都多。李相国满门抄斩,二皇子圈禁至死,朝中但凡跟他唱反调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妫又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他……是叫钟离隐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但她自己没意识到。
“是。”
妫又灯沉默了。
她垂下眼,看着桌上的菜碟,忽然觉得那些精致的菜肴变得索然无味。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写信时都要用“孤”自称的青年,那个被人污蔑通敌叛国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的废太子,那个在她流放路上教她“既来之则安之”的人。
原来他活下来了。
原来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成了皇帝。
但——“心狠手辣”?
那不是他。
她认识的钟离隐,是一个会把点心分给小宫女吃的人,是一个被废黜后还让暗卫“不必动怒”的人,是那个在她的信里看到“恐婚恐恋外加恐男”后,认认真真回了一句“那便好”的人。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心狠手辣的暴君?
除非——他已经不是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妫又灯的心口,不深,但足够疼。
她放下筷子,转头对林校校说:“校校,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一块风水宝地,”妫又灯的声音很轻,“我要立一块碑。”
林校校的折扇停住了,她看着妫又灯的眼睛,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给谁立的?”
妫又灯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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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林校校带她去了城外的青山。
那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坐北朝南,面朝一片开阔的平原,远处有一条河流蜿蜒而过,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林校校找的风水先生说,这是“前有照、后有靠”的吉地,埋在这里的人,来世能投个好胎。
妫又灯站在山腰上,看着工匠们立起那块青石碑。
石碑上只刻了四个字——“故友之墓”。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信息。
林校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碑前,忽然开口:“又灯,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妫又灯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在跟人表白,”林校校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也很有耐心的事情,“你跟全班人表过白,跟食堂阿姨表过白,跟校门口的流浪猫表过白,但你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认真过。”
妫又灯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这几天不正常,”林校校走到她身边,侧头看着她的侧脸,“你来到这个朝代之后,第一个问我的不是怎么回去,也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问新皇是不是心狠手辣。然后又灯,你跟这个朝代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应该认识任何一个这里的人。”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乱了妫又灯额前的碎发。
“除非,”林校校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认识这里的某个人。而且是那种……重要到要给他立碑的人。”
妫又灯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但张开嘴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认识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认识钟离隐。”
林校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开始就猜到了一半。
“四年前,我高二那会儿,”妫又灯看着那块石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跟他的灵魂互换了。大概持续了大半年,我没有办法控制,有时候一觉醒来就在他的身体里,在盛朝的皇宫里,穿着太子的朝服,面前站着一群大臣。”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
“他是个很好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很多,“克己复礼,温柔待人,被人栽赃了也不生气,流放了也不抱怨。他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写那封信的笔迹,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
“那你喜欢他吗?”林校校问。
妫又灯摇头,摇得很快很用力:“不喜欢。不可能喜欢。我恐男,你知道的,我连男人靠近我都会浑身不舒服,怎么可能喜欢一个男人。”
林校校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只是觉得他可惜,”妫又灯低下头,“那么好的人,才二十岁就被废了,流放到南方那种地方。后来我再也穿不过去了,我以为他死了。所以你跟我说新皇心狠手辣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他已经死了,现在是别人在当皇帝。”
林校校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石碑,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又灯,”林校校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新皇心狠手辣,不代表他就不是钟离隐。”
妫又灯愣住了。
“人是会变的,”林校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四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一个被流放的废太子,如果活下来当了皇帝,你觉得他还会是当年那个把点心分给小宫女吃的人吗?”
妫又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高二那年,母亲杀父之后,她从那个恐惧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跟全世界表白的“社牛”。这算变了吗?算吧。
所以钟离隐也可以变。
但她不想相信。
她不想相信那个写信时说“那便好”的人,变成了别人口中“心狠手辣”的暴君。
她不想相信。
林校校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碑都立了,就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吧,明天还有宫宴呢。”
“宫宴?”
“中秋宫宴,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带家眷参加。你现在是林府二公子夫人,名义上算官眷,得去。”
妫又灯“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转身跟着林校校下了山。
石碑静静地立在山腰上,碑面上“故友之墓”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风穿过碑前的空地,像是在替什么人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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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中秋。
皇宫。
妫又灯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宫宴。
太和殿内灯火辉煌,金碧辉煌的殿顶在烛光下像撒了一层碎金,上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坐两侧,每人面前一张长案,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
妫又灯坐在女眷席的末位,位置偏远,看不清殿上的人,也看不清周围人的脸。她唯一的感受就是——这葡萄真好吃。
没有籽,又甜又多汁,她一口气吃了半盘子,丫鬟在旁边急得直拽她袖子:“夫人,您慢些吃,给人看见了不好。”
妫又灯嘴里塞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怕什么,我又看不清谁是谁。”
她确实看不清。
她的近视度数在21世纪是四百多度,到了古代没有眼镜,整个世界都是一团模糊的色块。她能分辨出前面那个人穿的是红色官服还是青色官服,但人脸嘛——五米之外,男女不分。
所以她干脆放弃观察,专心致志地吃葡萄。
殿上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妫又灯吃葡萄吃得太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殿上的气氛忽然变了。
丝竹声停了。
酒杯相碰的声音也停了。
大臣们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消失,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细响。
妫又灯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听闻林府二公子夫人喜爱吃葡萄。”
一个声音从殿上传下来。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把打磨了四年的刀,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寡人这刚好有一份,恰是无籽,不如赏给夫人。”
妫又灯的手停在半空中,葡萄还夹在指尖。
那个声音——
她听过。
四年前,她在一封封信里“听”过。不是在耳朵里听到的,是在心里。那个声音穿过时空,穿过那些信纸上的墨迹,在她的想象中勾勒出了一个温柔克制的青年的形象。
但此刻这个声音,和四年前不一样了。
它更沉了,更冷了,像一池原本温热的泉水,在四年的风雨里一点一点冷却下来,结成了一层薄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淌,但你已经看不到了。
妫又灯的大脑在这一刻当机了。
她机械地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怕吗?是紧张吗?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她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
每走一步,眼前的画面就清晰一分。
烛光下,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玄色龙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灯火下像活的一样。乌黑的长发以十二旒冕冠束起,玉珠垂落在额前,随着光影的变幻轻轻晃动。
他的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这具身体曾经住过她的灵魂。她知道他的眉骨有多高,鼻梁有多挺,下颌线的弧度是多少度。她甚至知道他左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小到如果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钟离隐的脸。
但他不是四年前的钟离隐了。
四年前的那个青年,眉眼间有一种温润的光泽,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而眼前这个人——他的眉眼间没有温度,那双幽深的瞳孔像两汪寒潭,你望进去,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他自己。
他在笑。
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但那个笑容的意义完全不同了。四年前的笑是因为觉得有趣,因为她说“恐婚恐恋外加恐男”时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好笑。
此刻的笑,是一种危险的、带着侵略性的、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笑。
妫又灯站定在他面前三米处。
她想说话,想说“好久不见”,想说“原来你还活着”,想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钟离隐从龙椅上起身。
他没有让太监传话,没有让宫女上前,而是自己端着那盘葡萄,一步一步走向她。
大臣们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看着——看着这位杀伐果断的盛朝天子,端着一盘葡萄,走向一个五品侍郎家的儿媳妇。
这个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到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钟离隐走到妫又灯面前,将葡萄盘放在她手边的案上,然后——他拿起了一颗葡萄。
修长的手指拈着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送到自己唇边,咬了一口。
汁水在他指尖流下。
妫又灯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俯下身来。
他的唇覆上她的。
那颗葡萄的汁液在两人的唇齿间爆开,甜得发腻。他的手掌扣在她的后脑,指节收紧,不容她后退半分。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带着龙涎香和一点点血腥味——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啪。
林校校手中的酒杯碎了。
“陛下!”林校校——不,此刻她是林无双,尚书府的嫡长子——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了三度,在寂静的大殿里响如惊雷,“君夺臣妻,岂是人君所为!”
满殿哗然。
但那个“哗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龙椅的方向,也没有人敢看林无双。
钟离隐放开了妫又灯。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林无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林大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二公子夫人今日可没来这中秋宫宴。”
林校校一愣。
钟离隐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大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明明在寡人眼前的是皇后,诸位爱卿难道看不出来吗?”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所有人压抑的呼吸声。
钟离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妫又灯。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完全无法挣脱。
“宴会继续,寡人与皇后有事要商。”
他拉着她,转身离开了大殿。
妫又灯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回头看向林校校。林校校正被几个侍卫拦住,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妫又灯从未见过的恐惧。
那个恐惧让妫又灯的心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这个朝代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力量。她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人。
而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是这个朝代权力最大的人。
他可以给她一切,也可以毁掉一切。
她被他拉着走过长长的宫廊,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道宫门打开时,都有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山呼“陛下万岁”。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妫又灯的头越来越晕,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恶心感。
她想吐。
不是因为怀孕——不可能,她跟钟离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恶心是因为恐惧,那种熟悉的、从九岁那年开始就一直如影随形的、面对男性时的生理性恐惧。
他在牵她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的体温比她高,掌心干燥温热,包裹着她冰凉的手。
但妫又灯只觉得窒息。
她想甩开,甩不开。她想喊停,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不要靠近我,不要碰我,我讨厌你。
钟离隐终于停了下来。
凤仪宫。
皇后的寝宫。
妫又灯被人推了进去,踉跄着站稳,抬起头环顾四周。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烛火通明。殿内陈设极尽奢华——金丝楠木的家具,苏绣的帐幔,羊脂玉的摆件,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但那些窗户——她注意到那些窗户。所有的窗户都从外面封死了,铁条交叉焊接,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殿门外面站着的不是太监和宫女,而是全副武装的禁军。
这哪里是寝宫,分明是笼子。
妫又灯转过身,钟离隐正站在殿中央。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像一只展开双翼的黑色巨鸟。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五年。
从他们最后一次通信到现在,整整五年。五年的时间里,她从高二学生变成了大学毕业生,他从废太子变成了皇帝。他们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你是不是又跟什么人灵魂互换了?”她的声音沙哑,但问得直接,“就像当年你跟我一样。”
钟离隐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你以为寡人与他人灵魂互换?”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寡人好心——”
又走了一步。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龙涎香的味道。
她拼命地眨眼睛,可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是用什么眼神在看她。
“能与他人共享皇后?”
妫又灯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
“寡人今日累了,”钟离隐打断了她,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皇后早些歇息。”
他转身要走。
“钟离隐!”妫又灯脱口而出,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任何尊称。
钟离隐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转身,但妫又灯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妫又灯的声音在发抖,但那不是恐惧的抖,是难过的抖,“五年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克己复礼,你温柔待人,你连被废了都不抱怨。你现在——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钟离隐慢慢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色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因为五年前,”他一字一顿,“孤还没有学会杀人。”
妫又灯怔住了。
“妫又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几乎要将她吞噬,“你以为孤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以为孤是怎么从那座瘴城走出来的?你以为孤是怎么坐上的这把龙椅?”
他向前走了一步,妫又灯退了一步。
“孤杀的第一个人,是在瘴城的第三个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奏章,“一个当地的地痞,趁夜潜入宅子想偷东西。渡杉和拔髓不在,孤自己动手的。用的是匕首,捅了三刀才捅死。他死之前看着孤,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好像不明白一个废太子怎么会杀人。”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第二个人,是回来路上的一个县令。那人不肯放行,孤让渡杉杀了他。第三个人,是李相国。第四个人……”
“够了!”妫又灯捂住耳朵,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要说了!”
钟离隐停住了。
他看着妫又灯捂着耳朵缩在墙边,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烛光下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白,睫毛上挂着还没落下的泪珠。
他忽然伸出手。
妫又灯条件反射地偏过头,像是怕被打一样。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心疼——那不是一个被陌生人吓到的人的反应,那是一个被至亲之人伤害过的人,刻在骨子里的防御。
钟离隐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身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锁咔嚓一声落下。
妫又灯顺着墙壁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不是哭。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和厌恶。
她讨厌钟离隐。
她讨厌他碰她。
她讨厌他吻她。
她讨厌他用那种猎手看猎物的眼神看她。
她讨厌他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但她最讨厌的是——即便在这样强烈的厌恶中,她的心脏依然在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个跳动让她觉得自己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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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妫又灯被关在凤仪宫的第三天,她决定逃。
不是因为受不了这座华丽的牢笼——她其实挺能适应的,凤仪宫的伙食很好,床也很舒服,宫女们虽然哆哆嗦嗦的不敢跟她说话,但伺候得很周到。
她逃是因为她想联系林校校。
钟离隐扣下了她所有的消息,她不知道林校校怎么样了,不知道林府的人有没有为难她,不知道林校校会不会因为她而受到牵连。林校校是她在这个朝代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在乎的人。
她不能连累她。
于是在第三个夜晚,当凤仪宫的守卫换班的间隙——她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守卫换班的规律——她悄悄地翻出了窗户。
凤仪宫外是长长的宫道,宫道尽头是重重叠叠的宫门。妫又灯沿着墙根一路小跑,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直哆嗦。
她跑过了三道宫门。
第四道宫门——景运门,是出宫的最后一关。
但景运门前的守卫比她预想的多了一倍。火把将宫门前照得亮如白昼,十几个禁军士兵全副武装,站成两排,没有任何缺口可钻。
妫又灯躲在墙角后面,急得手心冒汗。
她的目光落到景运门左侧的墙角——那里有一个狗洞。不大,但足够她这种体型的人钻过去。
她没有犹豫,趴下去,开始钻。
当她灰头土脸地从狗洞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庆幸,一抬头——
火把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涌来。
数百支火把将宫墙外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亮到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空地中央,站着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影——宫女、太监、禁军,每个人都在发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而在这些人的最前方,钟离隐负手而立。
他的玄色龙袍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垂落在额前,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没有任何温度。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侍卫,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但他的气场,比身后那数百支火把更压迫,比那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更危险。
妫又灯从狗洞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头发上还挂着一片枯叶。她狼狈地站起来,和钟离隐对视。
“皇后想逃,”钟离隐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但底下是万丈深渊,“没关系。”
他身后,那两个叫渡杉和拔髓的人一挥手。
刀光闪过。
鲜血飞溅。
那两百多个宫女太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妫又灯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看着那些倒下去的人影,看着火光下蔓延开的暗红色液体,看着那些刚才还在发抖的、活生生的人,在一瞬间变成了不会动的躯壳。
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她的胃猛地翻涌起来,她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皇后想逃没关系,”钟离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依旧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寡人便杀所有与皇后相熟之人。”
妫又灯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钟离隐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下像一尊冰雕,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残忍——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不是因为愤怒才杀人的,也不是为了威慑她。杀人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喝水一样平常。
他是一个杀了太多人、已经对“杀人”这件事完全麻木的人。
“首先,”妫又灯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紧了牙关,“我们并没有举行册封大典,我不是你的皇后。其次,我已经是林府二公子的夫人了,请皇上勿强人所难。”
钟离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妫又灯看不懂。但最终,那些东西全部沉了下去,只留下一种她从没在他眼里见过的情绪——冷。
不是冷酷的冷,是冰冷的冷。
像一个人烧尽了所有火,只剩下灰烬。
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一掌拍在她的后颈。
妫又灯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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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凤仪宫那种奢华的大床,而是一张更小的、更冷的床。她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手抬不起来——沉重的铁链从她的手腕延伸到床柱上,脚踝上也有,铁链的长度刚好够她坐起来,但不足以让她下床走远。
她的手腕上已经被磨出了红痕。
新来的宫女哆哆嗦嗦地跪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呢?”妫又灯问。
宫女抖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陛下……陛下在御书房议事,吩咐奴婢伺候娘娘用药。”
妫又灯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忽然想笑。
这是把她当什么了?犯人?宠物?还是他的所有物?
她想起四年前钟离隐写给她的那封信——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
那个时候的钟离隐,连“觊觎□□”这种话都说得出,但他的手从来没有碰过她。他甚至会在信的最后画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像是觉得她那些没心没肺的废话还挺有意思的。
那个钟离隐死了。
死在瘴城了。
死在回京的路上了。
死在李相国的刑场上了。
死在那两百多条人命溅出的血泊里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是盛朝的皇帝,是心狠手辣的暴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她,被这个疯子锁在了床上。
恶心。
胃里的翻涌感又涌上来了,比上一次更强烈。妫又灯趴在床边,开始呕吐。她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酸水,一口一口地呕出来,呕到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呕到新来的宫女吓得跪不住、哭着跑出去喊人。
她讨厌钟离隐。
这个念头在她胃里翻涌,在她喉咙里燃烧,在她的每一寸皮肤上灼烧。她讨厌他碰她,讨厌他看她,讨厌他的名字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
她讨厌他让她想起自己是一个多么弱小的人。
就像九岁那年,她只能躲在衣柜里,听着外面的打砸声和母亲的尖叫声,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现在,她被铁链锁在床上,被一个疯子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九岁的妫又灯至少还有一个东西——妈妈。
现在的妫又灯,什么都没有。
她趴在床边,呕到胃已经空了,还在干呕。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丧钟。
钟离隐来了。
妫又灯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瞪着殿门的方向。
门开了。
钟离隐站在门口,逆光中他的轮廓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看见床边的铁链,看见妫又灯手腕上的红痕,看见地上的呕吐物,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下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身后的渡杉看了妫又灯一眼——那个沉默寡言的暗卫,在那一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钟离隐走进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妫又灯仰着头看他,脖子酸得发疼,但她不愿意低下头。她想起自己高一那年作文比赛拿过一等奖,题目是《我不低头的理由》,她写的是“因为我低头的时候没有人会扶我,所以我学会了永远不低头”。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钟离隐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她又问,“把我锁起来,杀了那么多人,看着我吐,你是不是觉得很快意?”
钟离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寡人不觉得快意。”
“那你是变态吗?”
他没有被激怒。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疲惫?
不,不可能是疲惫。一个刚杀了二百多人的暴君,怎么会有疲惫这种属于人类的情绪。
“妫又灯,”他说,“你在瘴城替寡人走的那段路,寡人记了四年。你在信里写的那句‘既来之则安之’,寡人也记了四年。”
妫又灯怔住了。
“但你不是因为寡人,”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你是因为你自己。你帮的不是寡人,是你在心里给自己造的那个‘钟离隐’。那个克己复礼、温柔待人的太子,不是寡人。那是你想象中的寡人。”
“寡人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沿上,脸靠近她。近到妫又灯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真正的寡人,”他一字一顿,“是会杀人的。”
妫又灯盯着他的眼睛,那个瞬间,她看到了这双眼睛深处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冷酷,是空洞。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像一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已经空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温柔、善意、信任、期待,全部杀死了。用匕首,一刀一刀地杀死在瘴城的雨季里,杀死在回京的血路上,杀死在龙椅的冰冷中。
他现在只是一个空壳,用权力和鲜血填满了自己。
妫又灯的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不是害怕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难过。
她想起四年前,她在钟离隐的身体里,曾经对着镜子看过他的脸。那个时候她想,这张脸的主人,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可惜他好像不太会笑。
现在的他会笑了。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钟离隐,”她轻声说,“你真的疯了。”
钟离隐直起身,收回了撑在床沿上的手。他看着她的眼泪,表情依旧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平静。
“嗯,”他说,“寡人知道。”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殿门关上,铁锁落下。
妫又灯躺在床上,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望着头顶的帐幔,眼泪无声地滑过太阳穴,没入发间。
她讨厌他。
这个念头坚定不移。
但让她害怕的是——在他说“寡人记得”的那一刻,她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快到她差点骗过自己,说那只是被吓的。
但妫又灯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对自己诚实。
她知道那不是被吓的。
那个跳动,和四年前她在宿舍里说出“既来之则安之”时的心跳,一模一样。
窗外,月色如水。
凤仪宫的飞檐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巨鸟,将她困在腹地。
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御书房的高处,望着同样的月亮。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那张被折了无数次、边角已经起毛的纸上,画着一个圆脸、马尾辫、抱着一碗烤冷面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
月光照在纸上,照在那个笑容上。
钟离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贴近心口的袖袋里。
那是他仅剩的、没有杀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