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逃

妫又灯是在第三十五天的夜里被叫醒的。

不是钟离隐。这半个月来,他来得少了。不是不来,是来得不规律——有时候隔两天,有时候隔三天,最长的一次隔了五天。她不知道是因为朝政太忙,还是因为太后“染了风寒”之后,他不得不分心去处理慈宁宫的事。

她只知道,他不来的夜晚,她能睡得好一些。虽然还是会做噩梦,但至少醒来时身上不会多出新的痕迹。

青禾从那之后再也没有送过安神汤。妫又灯没问为什么,青禾也没解释。但寝殿里的安神香还在燃——她自己换成了桂花,干桂花的香气在夜里弥漫开来,甜得发腻,但至少不会让她失去意识。

那天夜里来的人不是钟离隐。

妫又灯是被一阵极轻的叩窗声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月光从窗棂间流进来,照出一个蹲在窗台上的身影。

不大,像一只猫。

但那不是猫,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皇后娘娘,”小姑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后派奴婢来送您出宫。”

妫又灯怔了一下,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太后。那个在慈宁宫里对她说“本宫可以帮你”的女人。那个“染了风寒”半个月、据说病得连床都下不了的女人。

她以为太后已经放弃了。或者更糟——以为太后已经被钟离隐处理掉了。

但太后没有忘记她。

“现在?”妫又灯问。

“现在,”小姑娘点头,“守卫换班还有半炷香的时间,错过这一次,下次要等七天。”

妫又灯没有犹豫。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飞快地从衣柜里抓出一件深色的外袍披上,将长发拢成一束扎在脑后。她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首饰,没有玉佩,没有任何能暴露身份的物品。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睡了三十五个夜晚的床。

锦被凌乱,枕头上还残留着桂花的香气。

她不会想念这个地方的。

“走。”她说。

小姑娘带着她翻出了窗户。

路线显然是提前踩过无数遍的——从凤仪宫的后窗翻出去,沿着墙根绕过三处守卫的岗哨,穿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从冷宫废弃的院子里钻过一个被提前撬开的栅栏,然后——

然后是一扇小门。

那扇门藏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锈迹斑斑,门上的锁已经被打开了,虚掩着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妫又灯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很多年没有被打开过。

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是一道宫墙,宫墙上有一个洞。

不是狗洞。是一个被人用工具撬开了砖石的、真正意义上的洞。大小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去。

妫又灯看着那个洞,忽然觉得荒诞。

她是盛朝的“皇后”——虽然从未被册封——是这座皇宫里除了太后之外最尊贵的女人。但她两次“离开”凤仪宫,一次是钻狗洞,一次是钻墙洞。

什么皇后。不过是另一间牢房的囚徒。

“娘娘,快。”小姑娘在外面催促。

妫又灯侧身钻过那个洞。

洞外是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街道。凌晨的京城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车帘低垂,车旁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车夫。

“太后安排的车,送娘娘出城,”小姑娘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朝妫又灯深深行了一礼,“奴婢只能送到这里了。娘娘保重。”

妫又灯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小姑娘没有回答,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妫又灯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终于有了“我真的要逃了”的真实感。

马车颠簸着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妫又灯蜷缩在车厢的角落,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她不敢相信事情这么顺利。

太后真的帮她逃出来了。

这半个月的“风寒”,也许不是风寒,而是太后在暗中布局。钟离隐盯着慈宁宫,太后就不能有任何动作,所以她“病了”,病到需要皇帝亲自侍疾,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快不行了——这样钟离隐的注意力就会从凤仪宫转移到慈宁宫。

声东击西。

妫又灯忽然觉得,太后这个人,比她想象的厉害得多。

马车在晨曦中驶出了京城。

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检查了车夫的通行文牒——文牒是真的,她在余光中看到上面盖着尚书府的印。太后动用了林府的关系,林校校一定在背后帮了她。

想到林校校,妫又灯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校校在城外等她。

她要见到校校了。

马车出城后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官道旁的茶棚前停了下来。车夫掀开车帘,朝她微微点头:“夫人,到了。”

妫又灯跳下马车,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青草和露水的气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三十五天来第一次呼吸到宫墙之外的空气。

清新得让她想哭。

茶棚里走出一个人。

青色长袍,木簪束发,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是林校校,是林无双,是她在这个朝代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又灯。”林校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但妫又灯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妫又灯没有回答。

她朝林校校走过去,走到一半,腿忽然软了。她踉跄了一下,林校校上前一步扶住她。

“校校,”妫又灯的声音在发抖,“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眼泪在这一刻决堤了。

不是默默的、无声的流泪,是真真正正的、嚎啕大哭。她把脸埋进林校校的肩膀,双手死死攥着林校校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被人从噩梦中唤醒的孩子。

“校校,”她的声音被哭声碾得支离破碎,“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了校校……”

林校校没有说话。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妫又灯的后脑上,轻轻按了按。力度不重,但很稳,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这里。

晨曦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站在茶棚前的身影上。

官道上偶尔有早行的商队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又匆匆赶路。

车夫已经驾着马车离开了。茶棚的老板是个老婆婆,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倒了两碗热茶放在桌上。

妫又灯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嗓子哑了,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了。她从林校校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林校校的青色长袍被她哭湿了一大片,但林校校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废话。她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递到妫又灯手里。

“擦擦。”她说。

妫又灯接过帕子,用力擤了擤鼻涕,擦了擦脸。帕子上沾了眼泪和鼻涕,皱巴巴的,难看极了。

“校校,”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差点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你现在见到了,”林校校拉着她在茶棚的条凳上坐下来,把热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水,缓缓。路上再说。”

妫又灯端起茶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茶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她的胃一阵收缩,但也让她觉得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茶棚的老婆婆又端来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妫又灯看着那碟咸菜,忽然又想哭了。在宫里,每顿饭都是几十道菜,山珍海味,精致得不像给人吃的。但她在那里吃了三十五天的饭,没有一顿吃得下——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坐在那张桌子前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天晚上那个人在她的床上做了什么。

而现在,在一个破旧的茶棚里,就着一碟咸菜啃冷馒头,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因为她自由了。

“校校,”妫又灯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我们去哪儿?”

“青城,”林校校说,“在南边,离京城大约半个月的路程。那里是林家的老宅所在,我在那里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但够住。等风声过了,我再想办法找回去的路。”

妫又灯点了点头,没有问“回去的路”能不能找到。她现在不想想那么远的事。她只想先离开这里,离钟离隐远远的,远到她不用再害怕每一个夜晚。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后——她为什么要帮我?”

林校校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有些复杂。

“太后……”林校校斟酌了一下用词,“她不是在帮你。她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妫又灯说。她当然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尤其是在那座吃人的皇宫里。

“但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妫又灯低下头,看着手里被咬了一个缺口的馒头,“她确实帮我逃出来了。这一点,我会记着。”

林校校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她只是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妫又灯面前。

那是一张地图,用炭笔粗略地画了京城的方位、官道的走向,以及沿途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们走小路,”林校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官道上有关卡,钟离隐一定会封锁出京的所有要道。但小路不好走,要多花五六天。”

“没关系,”妫又灯说,“只要能离开,走多久都行。”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校校,你跟我说实话。如果钟离隐发现我跑了,他会怎么做?”

林校校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会杀人,”她最终说,“会杀很多人。”

妫又灯闭上了眼睛。

她想到了凤仪宫的那两百多个宫女太监。那些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她连他们的脸都认不全,但他们的血,已经算在了她的头上。

如果她跑了,钟离隐会杀谁?

林家的人?尚书府的人?所有跟“林府二公子夫人”这个身份有关联的人?还是——太后?

“校校,”妫又灯忽然睁开眼,“太后她——”

话还没说完,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蹄声密集如鼓点,从京城的方向由远及近,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妫又灯的心脏猛地一缩。

林校校的反应比她更快,一把拉起她,将几文钱拍在桌上,拽着她往后门走去。茶棚的老婆婆像是见惯了这种事,头都没抬,慢悠悠地收走了桌上的茶碗。

她们从茶棚的后门出来,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林子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

妫又灯被林校校拽着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跑,树枝刮过她的脸,脚下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不敢回头看,但她能听到——官道上,那队骑兵停了下来,有人在喊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词。

“太后薨了。”

那个词像一记闷雷,炸在妫又灯的脑子里。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林校校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又灯!”林校校回头瞪她,“跑!”

但妫又灯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看着官道的方向。

太后薨了。

那个在慈宁宫里跟她说“本宫可以帮你”的女人,那个冒着风险安排她出宫的女人,在她逃出来之后的第一个早晨,薨了。

是因为帮她逃跑才被——还是因为她本来就快要死了,所以才在死前做了这件“帮皇帝添堵”的事?

妫又灯不知道。

她只知道,昨晚那个小姑娘说“太后派奴婢来送您出宫”的时候,太后可能已经躺在病榻上,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又灯!”林校校的声音更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脸色骤变,“他们进林子了!快走!”

妫又灯被林校校拽着继续往前跑。

她的腿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不全是。她的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热热的,咸咸的,不是因为她想哭,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太后哭。

太后是敌人还是朋友?

她不知道。

太后帮她,是真的想帮她,还是只是想给钟离隐添堵?

她也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她只见过一面、说过一次话的女人,在她生命中的最后时刻,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替她推开了一扇逃生的门。

然后那个女人死了。

妫又灯在林子里跑着跑着,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像欠了一个永远还不了的人情。

像被告知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已经没有机会问清楚了。

“校校,”她在奔跑中气喘吁吁地说,“太后……薨了。”

林校校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拽着她往前跑。

“我知道,”林校校的声音很平,“我昨晚就知道了。”

“那你还——”

“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出城了,”林校校打断了她,“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妫又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会回来吗?如果她知道太后快要死了,她还会接受太后的帮助、逃出皇宫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你不会回来的,”林校校替她回答了,“因为你知道,你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太后不是因为你才死的——她是本来就快死了,才选在这个时候帮你。你要做的不是愧疚,是活下去。”

妫又灯没有再说话了。

她们在林子里跑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马蹄声终于听不到了,久到双腿已经不再是她的了,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央。

林校校终于停了下来。

她们站在一条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银色小鱼。两岸是茂密的灌木丛,将这条小溪藏在一个天然的绿色隧道里。

“喝口水,”林校校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溪水递给她,“歇一炷香,然后继续走。”

妫又灯接过那捧水,低头喝了一口。溪水冰凉清甜,从指缝间漏出去许多,把她的袖子弄湿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校校,”她蹲在溪边,声音很轻,“你是说,太后本来就快死了?”

“嗯,”林校校也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我打听到的消息——太后的病不是风寒,是肺痨。已经拖了大半年了,最近一个月急转直下。太医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妫又灯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肺痨。不是钟离隐动的手。

是病。

但太后选择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安排了这件事。

不是为了帮她——如果只是为了帮她,太后大可以更早安排,或者安排得更周全。

是为了给钟离隐添最后一把堵。

太后是钟离琰的生母。钟离隐杀了她的儿子,圈禁了她的家族,夺走了她的一切。她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她帮妫又灯逃跑,不是为了妫又灯,是为了在死之前,最后扇钟离隐一巴掌。

你看中的女人,你留不住。

妫又灯想通了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松了一口气。

“欠”这个字太沉重了。她不喜欢欠别人。

但如果太后帮她的动机是报复钟离隐,那她和太后之间就不是“我欠你”的关系,而是“我们有同一个敌人”的关系。

这个认知让她好受了一些。

“校校,”妫又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吧。我们去青城。”

林校校也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妫又灯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还是红的,头发上沾着树叶,袍子上全是泥土和枯草。狼狈极了。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那种被困在笼子里的、惊恐的、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的眼神。

是一种更沉的、更稳的、像终于找到了方向的目光。

林校校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林子。

妫又灯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枯叶和碎石。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林子里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妫又灯很久没有听过的曲子。

名字叫“活着”。

她用力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林间的空气。

然后她对自己说:妫又灯,你会活下去的。

不管钟离隐怎么追,不管路上有多难,不管能不能回到现代——

你会活下去的。

因为你有林校校。

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

林校校走在她前面,青色的背影在树影间忽明忽暗。

妫又灯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和林校校并肩走在林间的小路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校校的手。

林校校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回握了她。

两只手,一样凉,一样瘦,一样的骨节分明。

在午后的林间小路上,在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前方,在身后是追兵、前方是未知的路上,她们握着彼此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妫又灯知道,林校校知道。

她们不需要说话。

她们只需要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直到走到那个可以不用害怕的地方。

或者——直到走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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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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