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哟——老娘的腰!”
妫又灯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人重重拍了一记,整个人往前一栽。记忆里最后一幕是自己端着刚买好的烤冷面,被路边凸起的地砖绊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不对,这地面怎么是硬的?不是柏油路的那种硬,是……石板的?而且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檀香味,混着什么陈旧木料的气息。
她揉着腰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金碧辉煌的大殿,雕龙画凤的立柱,左右两列穿着古装朝服的大臣,还有头顶那块“太和殿”的匾额——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太和殿好像是故宫的?但故宫什么时候允许游客穿成这样上殿了?
“太子殿下,您身体不适吗?”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妫又灯僵硬地转过脖子,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穿着太监服饰的中年男人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太子?谁?她?
她低头一看——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深紫色的太子朝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再抬手摸了摸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
“啊——!!!”一声惊叫从她嘴里发出,不对,是从“他”嘴里发出。
那声音低沉清冽,根本不是她的声线。
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了。
二皇子钟离琰眉头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皇兄这是怎么了?在朝堂之上如此失仪,莫不是昨夜又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宿醉未醒?”
底下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妫又灯的脑子像被人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冷静,这可能是个梦,对,肯定是个梦,她刚才摔了一跤,现在正在宿舍床上昏迷着呢,等会儿室友就会把她叫醒。
“臣附议,”站在文官首位的李相国缓缓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太子殿下既身体不适,不如先回东宫歇息,朝堂之事……自有陛下与诸位大臣商议。”
妫又灯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那太监已经小声催促:“殿下,奴才扶您回去吧?”
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座大殿。
一路上的红墙黄瓦、宫廊院落看得她眼花缭乱,但她的腿——不对,是这个身体的腿——比她的大脑更快,像是肌肉记忆一般自己就走回了东宫。
直到关上寝殿的门,她才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陌生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熟悉是因为……这张脸实在是太好看了。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疏离。乌黑的长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
妫又灯盯着镜子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捂住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我穿到男人身体里了。”她小声嘀咕,声音从这具身体里发出来,低沉又好听,像大提琴的共鸣。
她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这身体太高了,她得重新适应重心。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拜托拜托,让我赶紧醒过来,我宁可回去面对明天的数学周考,也不想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体里待着。
但现实没有如她所愿。
她在这个身体里待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她学会了用这具身体吃饭、走路、更衣——说实话更衣那一步她闭着眼睛完成的,实在是不敢看——甚至还被迫参加了一次御前议事。
而真正的太子殿下,那个叫钟离隐的二十岁青年,此刻不知道正在哪个平行时空里,顶着她妫又灯的脸,面对着她高二(七班)的课桌和永远写不完的数学卷子。
这三天里,妫又灯靠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和身边太监宫女们的提醒,勉强维持着太子的体面。但“勉强”这个词的意思是——二皇子钟离琰已经在朝堂上笑出声三次了。
第一次,是她上朝时走错了位置,站到了三皇子的位次前。
第二次,是李相国奏报边关军情时,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大到她感觉自己下巴要脱臼了。
第三次,是她尝试用太子的语气说话,说出了一句“朕知道了”——她是真分不清“朕”和“孤”的区别啊,谁能想到电视剧里那些称呼放到现实里这么容易搞混!
满朝文武看她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微妙,又从微妙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二皇子钟离琰在散朝后对李相国说了一句:“我这皇兄,怕是不成了。”
李相国微笑不语。
当天夜里,妫又灯躺在床上,瞪着头顶的雕花床幔发呆。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一直在这个身体里出不去,那真正的太子去了哪里?她的身体呢?她的烤冷面呢?
正想着,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猛地一黑。
再睁开眼时,她看见了上铺的床板。
空调开到十六度,桌上的小风扇呼呼地吹着最大档,空气里有洗衣液的香味和辣条的味道。
她回来了。
“啊啊啊啊啊!!!”妫又灯从床上弹坐起来,声音又尖又亮,把自己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
“姐妹们你们老婆终于回来了啦!”
对面床上的林校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捧着□□术古籍,漫不经心地说:“你昨天今天不是一直在么?喊什么呢,做噩梦了?”
妫又灯一愣:“我一直在?”
她翻了翻手机——今天是十月十七号,距离她买烤冷面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妫又灯”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跟室友打打闹闹,甚至还跟隔壁班一个男生表白了。
“我这三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校校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就是你打饭的时候把筷子拿反了两次,然后体育课跑步姿势有点奇怪,别的没什么。哦对了,你还问我‘烤箱’是什么,我说你脑子被门夹了吧,烤箱就是烤东西的箱子,你居然说‘原来如此’。”
妫又灯:“……”
她缓缓躺回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消化着一个恐怖的事实——那个太子,在她的身体里,活得比她在东宫活得好多了。
而更让她细思极恐的是——她居然对那个男人用了她的身体这件事,没有任何恶心的感觉。
不对,应该是“还没有来得及觉得恶心”,毕竟她恐男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儿得慢慢反应过来。
至于为什么恐男——她闭上眼,有些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小时候,父亲喝醉了酒回家,摔东西、骂人、打人,母亲护着她,被打得更狠。直到有一天,母亲没有再忍。她拿了厨房的刀,结束了这一切。
然后母亲自首了。
死刑。
九岁的妫又灯被送进了孤儿院,后来被妫家收养,成了妫家的千金小姐。妫家对她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拯救了银河系。但那个九岁的小女孩心里留下的洞,谁也填不上。
她怕男人。不是怕被拒绝、怕受伤那种怕,是一种生理性的恐惧——男人靠近她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绷紧全身,呼吸急促,手心冒汗。
所以她跟所有人表白。跟男生表白,跟女生表白,跟食堂阿姨表白,跟流浪猫表白。因为“喜欢”这个词对她来说没有重量,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是全部,说完就结束了,不用负责,不用靠近,安全得很。
所以她能穿进一个男人的身体里这件事本身就够魔幻了。更魔幻的是,她居然没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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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的盛朝。
钟离隐是在冰冷的地面上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个感觉是——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的矮了将近一尺。第二个感觉是——胸口的重量不太对。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女子的衣袍,纤细的手腕,还有散落在肩头的长发。
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传来一阵刺痛——应该是摔倒时磕破的。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一条窄巷子,墙皮剥落,地上有积水,空气里弥漫着烧烤和炒面的油烟味。
不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一家店铺门口挂着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蜜雪冰城”四个字。
钟离隐站在原地,那张属于妫又灯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困惑。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适应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皇帝,没有大臣,没有跪拜之礼。人们管那个会发光的小方盒子叫“手机”,可以在上面买东西、看戏、跟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他找到了“妫又灯”的学生证,知道了她的名字、学校、班级。
他用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扮演了一个高二女生。他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开空调——他第一次看到空调的时候,以为是什么法器,研究了很久才发现是制冷用的。
他甚至学会了用微波炉热饭。
那些大臣们若是看到他们的太子殿下在研究微波炉,大概会以为他疯了。
三天后,当他在深夜陷入沉睡时,意识再次被抽离。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东宫熟悉的帐顶。
回来了。
钟离隐坐起身,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修长的指骨上。他的手指微微发凉,像是不太适应这具他用了二十年的身体。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妫又灯的书包里翻到的。她写给他的信,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了他的袖袋里,大概是手忙脚乱中放进去的。
信纸是现代那种光滑的白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圆润可爱,带着点歪歪扭扭的稚气。
“你好,我叫妫又灯。我想我们可能灵魂互换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了让我俩不穿帮,你告诉我,你的事情呗。”
下面还画了个笑脸。
钟离隐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幽深的眸子里,像碎了一池的星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薄唇微动,念出了那个名字。
“妫……又灯。”
第二天,当妫又灯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东宫时,她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是那种宣纸,墨迹端正清隽,字字如刻。
“孤名钟离隐,盛朝太子。你若想知道孤的事,便要知道分寸。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其余诸事,孤可一一告知。”
妫又灯看完信,嘴角抽了抽,拿过桌上的毛笔——这笔太难用了——歪歪扭扭地回了一句:“放心,我一个伟大的优点是恐婚恐恋外加恐男。”
这封信被暗卫渡杉送回现代的那天夜里,钟离隐在烛火下展开信纸,看到那句话时,不知为何,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大约是质子府里——不,是这些年里,他第一次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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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他们之间的通信越来越频繁。信纸从宣纸变成了妫又灯偷偷塞进袖袋的作业本纸,墨迹从端正变得随意,内容从客套变得日常。
妫又灯告诉钟离隐,她高二了,学习不太好,科科只能及格不能优秀,没有特长,唯一擅长的大概就是跟人表白。
“我今天跟校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表白了,大爷送了我一个烤红薯,还多给了我一勺白糖。”
钟离隐回信:“你若把跟人表白的精力分一半给功课,大约也不至于科科及格。”
妫又灯:“你管我!你一个太子当然不懂学渣的痛!”
钟离隐:“孤三岁开蒙,五岁通读四书五经,七岁习骑射,十岁便能代父批阅奏章。你说的‘痛’,孤确实不懂。”
妫又灯:“……你们古代人都这么卷的吗?”
钟离隐:“‘卷’为何意?”
妫又灯:“就是很努力的意思。”
钟离隐:“那便是了。盛朝太子,不能不卷。”
妫又灯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笑得在床上打滚,把林校校吓了一跳,说她“笑得跟个神经病一样”。
但好景不长。
那天妫又灯醒来,发现自己又到了钟离隐的身体里。但这次不一样——她不是在东宫醒来的,而是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
她掀开车帘,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两旁是荒凉的山野,押送的官兵穿着铠甲,手持长矛,面目森冷。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用最快的速度翻遍了“自己”的袖袋和衣襟,找到了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信——是钟离隐写给她的。
信上说,二皇子钟离琰与李相国联合,以通敌叛国之罪弹劾太子。太子被废,流放南方瘴疠之地。即刻启程,不必再等。
信的末尾,那清隽的字迹依旧沉稳,像是写这些字的人并没有被命运的重击打倒:“勿念。既来之,则安之。”
妫又灯攥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她想,钟离隐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把最后一封信塞进她袖袋里,然后沉沉地睡去,等着她醒来替他面对这一切。
他想过逃吗?想过反抗吗?还是说,废太子的身份就像一座山,压在二十岁的青年身上,他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南走。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马车继续颠簸着向南,押送的官兵嫌她走得慢,用刀鞘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咬着牙没有吭声。
“我没你那么有本事,”她在心里对那个不在场的人说,“但我至少不会让你的处境更糟。”
于是,一个高二女生,顶着废太子的壳子,用她从课本上学到的知识,把一场流放硬生生玩成了公费旅游。
指南针是用绣花针和一碗水做的,辨方向用的。
驱蚊虫的药草是她从路边采的,南方瘴气重,蚊虫多,这具身体太精贵,不能被咬得满身包。
她甚至还教随行的两个暗卫——渡杉和拔髓——用北斗七星定位。
渡杉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拔髓则要活泼一些。拔髓第一次看到她做出指南针的时候,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殿下,这……这是什么东西?”
“指南针,”妫又灯用钟离隐的脸笑了笑,“我高二地理课上学的。”
拔髓听不懂“高二”“地理课”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太子殿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流放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
而另一个时空里,钟离隐顶着她妫又灯的脸,在高中课堂上学到了更多的知识。
他学数学、学物理、学化学、学历史——他对这个朝代的“历史”尤其在意,因为他想知道,盛朝后来怎么样了,他自己后来怎么样了。
但课本上关于盛朝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盛朝立国二百一十三年,传七帝而亡。”没有钟离隐这个名字,没有废太子,没有流放。
历史不会记住每一个人。
他想。
但他记住了她。
当他再次拿回自己身体的掌控权时,他正躺在南方一间破旧的驿馆里。窗外是连绵的雨季,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滴答答,像永无止境的钟摆。
他从袖袋里取出妫又灯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中絮絮叨叨地写了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又跟谁表白了,最后在信的角落里,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喂,钟离隐,你要是能活着回京城,记得请我吃烤冷面。虽然你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请了,但我还是要说。”
他看完信,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袖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窗外雨声如诉。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那个不属于任何朝代的世界里,妫又灯趴在宿舍的书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也轻轻地说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
她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他教会她的。
而他也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他从她身上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