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终有一日,我会找到你……”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漆黑,明光骤闪而过,男人低磁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雷声霸道强悍,衬得那声音似醇香的酒温柔缱绻。

元净秋侧目一瞥,瞧见双狭长似夜黑的眼眸,眼尾处有未干涸的血,顺着面庞弧度往下流淌。

她视线顺着血迹往下,欲瞧瞧他面容,但风势急厉,吹得他发丝乱舞掩住面庞。

忽而,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荡开笑意,紧箍着她腰身的手跟着松开,身形如石坠入深海,转眼被淹没于海浪之下。

雷光再次蛇行于空,天地骤亮。

轰隆——

元净秋额上猛然一痛。

“阿秋……”

眼睛还未睁开,女子颇为无奈的嗓音已从梦中闯入。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地大小睡,很危险……又冷又硬的地方你究竟是怎么睡得着的?”

元净秋徐徐睁开眼。

四下纯白,折射着日头光芒,晃得她一时眼盲,缓了缓方才看清眼前女子,正伸手扫落她发丝的落雪,打着补丁的衣袖扫过她娥眉。

“雪地里睡觉容易一睡不醒,下回若是困了,千万记得回落脚点再睡。”

丁陶说着说着,又是一声无奈叹息。

她与元净秋初见是在神落林。

彼时,回丰城遭妖魔夜袭,本该守护城中的宁城主竟见势不妙带兵逃离,剩下城中普通百姓毫无一战之力,被妖魔屠了城。

她与阿娘用尽一生好运捡了条命,慌不择路逃离,阴差阳错来到神落林,被积雪掩盖的元净秋绊倒。

二人摔倒的动静震落元净秋面上积雪,露出莹玉般的干净面庞。

天空还在簌簌飞着雪花,丁陶触她鼻息,不见虚弱,如常人无异,竟像是……睡着了。

丁陶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暗忖:怕不是碰上了个下雪不知避雪的傻子?

眼下她与阿娘尚且不知该何去何从,便直接起身离开。

走出数十步又掉转过头,蹲在地上将元净秋身上堆积的雪一点一点除去,直至露出她身形大部分轮廓,丁陶手上动作倏然僵住,凝着她,微张唇低呼一声。

她身着纯白衣裙,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袖口与裙摆处淡淡的月华流光在旋转,空灵又仙气。

丁陶脑海中当下跃出四个字——玄女下凡。

一瞬间的错愕过后,丁陶继续将她从雪中刨出。

玄女不玄女的未可知,麻烦倒是肉眼可见的。

起身就此离开,谁知等她寻好安全落脚处准备久违地睡一觉,却见那不知避雪的傻子玄女出现在面前,乌黑的两眼似幼兽,纯净、茫然望着她。

“你……”丁陶喉头一滞,颇为讶异。

漫天落雪,她的脚印应该已经被淹没,也不知这傻子是怎么跟来的?

元净秋只望着她,一言不发。

丁陶又问:“看衣着你并非凡夫俗子,是修仙世家出身吧?哪门哪派?归元宗?你的同门师兄应当会很快来寻你,回去在原地等着吧。”

元净秋摇摇头。

“不是归元宗?还是不想回去?”

元净秋开了口,“元净秋。”

“元净秋?”

“只记得元净秋三个字。”

丁陶喉头又是一噎。

竟然失忆了。

她望着面前女子,用力揪了把头发,嘶了口气又克制地徐徐吐出,万般无奈道:“好吧好吧!今日天色不早,外头又是流民又是野兽邪傀的,允许你住一晚,明日就走。”

她拉着元净秋躺下,忽而忆起什么说道:“搞不好你是什么修仙大能,日后若是恢复记忆,可莫忘了我今日收留之恩。”

言罢,抬手擦拭上她眉眼,“脏兮兮的,怎么搞得?分明给你从雪地里挖出来还白净的紧……”

明日复明日,丁陶到底是没赶她走,只是每日夜里照旧重复一遍明日让她走的话,再念叨一遍收留之恩,然后挨着她沉沉睡去。

一连十几日过去,丁陶也差不多确定了一件事情。

元净秋。

失忆归失忆,是真有点傻。

傻的还很特别。

就如眼下,妖魔纵横,食物匮乏,饿殍遍野,她递给元净秋一块好不容易寻来的窝窝头,元净秋接过盯了几秒,而后在旁边石头上敲击起来,邦邦响。

丁陶:“……”

她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露出抹微笑,温柔地握住元净秋的手,凑到她嘴边,“这是吃的,不是玩的,送到嘴边这样……”

元净秋看看手里的窝窝头,尝试咬了一口,窝窝头一点皮外伤也未受,她又看看旁边的石头,而后再看向丁陶,平静无波的两眼透着茫然,似乎在问询她二者的区别。

丁陶瞬间力竭,转身挨着她靠树坐下,从怀中又摸出半个干巴梆硬的窝窝头,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一片纯白,送到嘴边用力啃咬。

“我的家乡被妖魔屠了,其他地方也是妖魔肆虐,遍地枯骨、野狼、邪傀、兽傀,人吃人,兽也吃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正常人了,更别说吃的……”

她用力啃了半天,好不容易啃下一块,在嘴里咬的嘎嘣响,没吃到点味道,反被划伤了上牙膛,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丁陶似是累了,垂下手臂,侧头看着元净秋,“先吃这个凑合活下去吧,那个人就快回来了。”

“那个人?”

“邢家大少爷。”

这十几日,丁陶面上头一次露出放松的笑容,“我的家乡叫回丰城,能在乱世中安定,城主是其一,其二却是邢家大少爷邢灼风坐镇的镖局在此,一助城中安宁,二为城中提供物资。半月前回丰城遭屠,他恰好出门押镖,若当日他在,那些妖魔必定不能这般猖狂。”

能与妖魔抗衡的人……

元净秋脑海中默默绘出一幅怒目圆睁、肌肉虬起、魁梧粗犷的男子形象。

北方冬日,多雪。

眼下又有细细雪花飞舞起来,丁陶望着天,口中喃喃道:“阿秋,你说天上真的有神吗?若是有,那明明受了那么多香火,那么多参拜,为何那位当世神天道之剑大人……不肯现身救我们?”

城主带兵弃城而逃,邢家镖局无人在,有力气的男子与女子抄起家伙拼死反抗,剩下的老弱妇孺唯一能做的,便是前去天道之剑奉祠祈求当世神护佑。

传闻千年前天道之剑现身过一次。当时风雷涌动,天破一线霞光,天道之剑尊神从中踏出,荡尽妖魔,护佑天下。

可那日夜里众人磕破了头,妖魔冲进奉祠,血气跟断肢残骸横飞四溅,污了天道之剑神像,仍旧不见上天有分毫动静。

元净秋顺着她视线望着天,唇瓣嗫喏正要答,丁陶却扯扯唇,“事到如今说这作甚,吃吧,待会儿我要回城中看看,免得与那位大少爷错过。”

*

回丰城被屠,过去半月仍旧能嗅到废墟中飘散的血腥味。

丁陶跟她娘立在废墟中定定站了半晌,踩着碎石断壁残垣,互相搀扶着朝原先家的方向踱去。

四下还残留着那日妖魔屠城留下的可怖痕迹,横尸遍野,被野兽啃噬的面目全非。

丁陶跟她娘不敢低头看,怕瞧见原先相熟的邻里好友模样。

元净秋默默跟在母女二人身后,嗅着腥风,行过尸山血海,乌黑的眸一如既往沉静、毫无波澜,只低垂着细眉,倒瞧着有几分悲天悯人。

等过了密集的尸山,丁陶母女二人终于停下。

原先的家坍塌成废墟,只剩下一面挡风的墙角。

“阿秋……”

丁陶听不到应声,回头却见元净秋望着某个方向怔怔出神。

“怎么了?”丁陶心蓦地一提,“可是瞧见妖魔回返?”

这十几日与元净秋在外躲避,竟侥幸未曾碰到一次妖魔邪傀,但那日屠城的景象已烙刻在心,稍有风吹草动她便浑身紧绷,血液逆流。

元净秋摇摇头,仍旧望着尸山方向。

那些尸首横七竖八,似是围拢成一个圈,有道纵横犀利的沟壑从中将圆圈贯穿。

“别看这些。”

丁陶温热的手捂上她双眼,护着她转身。

“看来他还没回来,”丁陶叹息一声便提议要回,她阿娘却在清理废墟,企图一点点拼凑出原先家的模样。

“阿娘,此地不宜久留。”满地血腥与尸首,会招来兽傀与邪傀。

丁陶上前去劝,她阿娘却指了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面盖着开裂的木板,是家中地窖入口。

“地窖还存着些吃食,想来还在,我去取些来,捱过这些时日也好。”她说着,布满皱纹的眼深看了旁边的元净秋。

丁陶顿了顿,点头应下,叮嘱声“快些”,便与元净秋靠在那避风的墙角守着。

故地破碎,丁陶努力仰头望着天,尽量不让自己看到地上尸首与染血生锈的刀刃,跟元净秋说些有的没的转移注意力。

“那位邢大少爷厉害的紧,父亲早年死于妖魔之手,寡母无力,他不过十五岁便撑起整个镖局。他有个弟弟,名叫烛鹤,哥哥擅武,他擅文,还有个妹妹纯儿,也是我好友,你静如水,她热似火,日后你二人若有机会见面,不知……”

话到此处,丁陶下意识瞥向原先邢府方向。

气派的宅邸,此刻已然化为一片焦土废墟,比她的家还破碎。

丁陶声音跟着戛然而止,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蜷起,攥紧。

“不知什么?”

元净秋等不到后话,侧头看她,却见她头比方才仰的更高了,看不清她神情,只看见冰冷的雪粒尽数落在她面上,融化成细细水珠。

二人一时沉默,唯有风吹雪簌簌。

须臾,身后墙壁传出窸窣轻响,丁陶从神伤中抽回思绪,循声扭头看去,却倏然对上一张眼窝凹陷瘦骨嶙峋的脸。

那双眼惨白,僵硬却迅速转动看向丁陶,刹那似嗅到腐肉的秃鹫,嘶吼着朝她扑来。

速度极快,近在咫尺,丁陶根本来不及反应,睁圆的瞳孔中倒映着邪傀迅速放大的狰狞面容。

邪傀冰冷干枯的手掐上她纤细脖颈,利齿就要照着咬下,脖颈却突然裂开一线,脑袋顺着丁陶肩头滚落,乌黑腥臭的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溅湿了丁陶半边身子。

一切皆发生在瞬息之间,丁陶脑海一片空白,身子僵如木偶,直至元净秋微凉的手指触上她面颊。

“脏了,”元净秋说着,葱玉的指抹去她面上溅到的污血,而后看了看自己被脏污的指尖,捻上丁陶肩头衣裳干净处,不着痕迹地擦拭。

丁陶:“……”

心头紧绷被元净秋这么个小动作吹得烟消云散,丁陶深深吁出口气,垂眼瞬间瞧见她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生了铁锈、有豁口的长刀,刀锋处正往下滴着黑色的血。

丁陶满眼讶异错愕。用一把生锈卷刃的刀干脆利落地砍了邪傀,眼前女子究竟有多大气力?

她目光仔细在元净秋身上探究梭巡,后者却只是乌沉的眼,似静谧的湖,专心在她肩头擦拭指尖的血迹。

片刻后,她抬头问:“缓过劲儿了吗。”

丁陶很想张口回话,但唇边有黏糊腥臭的液体往下流淌,她紧抿着唇堪堪嗯了一声。

“缓过来就好,”元净秋淡淡转身目视前方,“毕竟才刚刚开始。”

丁陶不解,顺着她视线朝前方望去,才落下的心再次提起。

邪傀……

密密麻麻的邪傀!

她脑海嗡嗡作响,一个逃字还未从脑海中生出,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犬吠。

十几条恶犬从邪傀左右包抄围拢,呲牙低吼威慑。

蹄声哒哒,后方飘扬着黑色狼头旗帜的马队不疾不徐逼近,劲风夹杂雪花将旌旗吹的翻转,上面是银钩铁划的“邢”字。

大家猴!月开文啦~身体原因休养时间有点久,来的有些迟,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人 希望大家看文愉快,依旧暂时隔日更,后续日更

下本写隔壁《宿敌助我灭心魔》

文案如下:

苏行筝与段池安为邻已有数十年,她很了解他。

捉妖世家的天骄、唯一继承人。

其恪守复礼、少言寡语、沉闷古板,逢魔便杀,遇妖就斩,将除魔卫道当成人生信条,十分无趣。

她闲来无事时会逗他一逗。

见他捻起块糕点,便就着他手轻咬一口,软舌有意无意擦过他指尖,带出些许热意,惊的他指尖一颤,糕点坠落在地。

他倏然起身,将她舌碰过的手负在身后,肃声说要她自重。

苏行筝懒懒支着脑袋望着他笑。

*

家中突逢巨变,亲人惨死,只留苏行筝一人。

她要复仇,用手段哄着那位天骄入了局。

仇人就在眼前,她显露魔相,一剑平砍了仇人脑袋,而后……又一剑洞穿了段池安胸膛。

血色浸透他胸口白袍,剧痛令他眸底泛起猩红。

他问她为何,分明他才与她同生共死。

苏行筝潋滟一笑:这世上,唯有我与我自己,才是真正的同生共死。

*

大仇得报,她如愿以偿穿回过去。

亲人在侧,与段池安仍旧一墙之隔,可这回对她敞开的大门却始终紧闭。

夜半仇人来袭,她心魔外溢,魔相显出,即将暴露人前之时,白袍翻飞,那位将斩妖除魔奉为圭臬的段池安却挡在了她面前。

苏行筝手中长剑一转,被他反扣着皓腕抵在墙头。

他眉间凝聚寒霜:“怎么?还要再杀我一次?”

苏行筝笑语嫣然:“我了解你,若不杀你,死的便是我了……”

话音落罢,眼前人突然恨恨咬上她的唇,浓郁血腥味霎时在唇齿间蔓延,苏行筝吃痛一把将他推开。

他修长的指拭去薄唇血迹,将交叠齐整的衣领扯了扯,眸光幽暗地凝着她,问:“你都了解我什么?”

*

段池安是族中天骄,被各种规条礼教束缚着,每日生活无甚区别,似风平浪静的海。

某日树下修习,有道倩影坐在墙头,晃着腿唤他姓名,霎时如石坠海,海底深处暗流涌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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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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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神
连载中剥月攻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