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宵,转几天了。”
叶荼拧瓶水给许孟宵,坐在树荫下的小马扎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层林绿染,草树杂生,没有人烟。
许孟宵:“好奇怪。柳队一直在兜圈子,像在滚筒洗衣机里脱水,不停变动位置。我的血才定准坐标,他又变。”
叶荼沉思:“真相只有一个。”
“是什么?”许孟宵问。
“柳月渡在寻找真理。”叶荼说,“你没听过一句话么?——真理是越‘变’越明的。”
许孟宵不住点头:“有道理。”撬罐头递向叶荼,“大哲学家,先吃点东西吧。”
叶荼接过吃,四处看看,忽然视线停在一个碗上。碗边淅淅漓漓浆白,好像曾装过面食。他看回粗壮的柳树,念:
“碗柳。挽留。”
许孟宵:“碗留?你想研究下那碗么?我把它捡来。”
“那碗脏,”叶荼道,“你碰了要洗手的。我开异能传过来。”待碗到面前,端详片刻,诧异:“这碗,我越瞧越像古物。有没有可能,因为地质原因,它从地下露出来了?”
许孟宵凑近那碗,拣块石头,轻敲了敲,辨音道:“我在大学修过考古专业的学分。我听这响声,确实是古物,有点年代。”
叶荼顿时激动:“古物上交给国家能奖钱呢!”忙问:“商周的?”
“上周的。”
“……”
叶荼起身踢一脚碗,“白费我耗体力开异能。”
许孟宵笑道:“体力消耗了,多吃肉肉补回来。”又撬几听罐头给他,又说:“秃秃,你这传送物体的异能,好厉害。”
“不只,”叶荼道:“我还能传送自己。”
许孟宵讶道:“传送自己?是闪现么?”
叶荼一想到要做什么,心里就暗笑:“可以是可以,不过是随机闪现一部分。”嘴上说:“当然。我这人从不说假话。”
许孟宵深信不疑:“你能闪现的话,我们如果迷路走散了,就不会慌,因为你能马上闪到我这边来。”笑语,“而且万不得已,还可以分别找柳队,分头行动。”
叶荼放下罐头,道:“我大显身手,你做好准备看闪现。”
许孟宵全神贯注:“好了。”
叶荼凝神意念:“移空,开!”
他身体骤然一轻,脑袋往下坠。
在许孟宵爆鸣尖叫中,叶荼不明所以,稳稳落到他的掌心。
原来他就剩颗头了。
许孟宵“啊啊哦哦”怔了半天,终于憋出句话:“我是指,我们俩分头行动……不是你,你,你自己分头行动啊!”
叶荼咂舌:“现在好了,‘秃秃’变‘禾禾’——只剩一颗头。”
“怎么……这样了?疼么……”
叶荼看许孟宵要哭,下意识动脑袋跳起来,够到他脸亲一口,淡定:“不痛。”又道,“你反应这么大,难道不完整的我,你就看不顺眼么?”
许孟宵看着手中的头,默了。
叶荼:“好吧,你这个戴有色眼镜的人,我把身体传回来。”说时意念:“移空,开!”倏地眉毛一张。
“怎么了?”许孟宵担心。
叶荼纳闷:“我传送不回身体……好像被什么拦住了。”
许孟宵霍地收拾行囊,抱住叶荼:“柳队先撇到一边——去找你的身体。”
叶荼:“我能感觉,我的身体落在一个潮湿阴冷的地方,边上痒梭梭的,有热风?”又传出血果冻。“用你的血找得到么?”
许孟宵:“不会失手。”
血珠翻山越岭,至一树遮枝掩、杂草丛生的石洞前。
许孟宵顶鸡窝头,抱叶荼头,望黑黝黝的洞口:“我们走。”
叶荼道:“不晓得里面有什么,不要贸然行动。”
许孟宵:“你的身体下落不明,不清楚受伤没有,我等不了。我把血环在周身,异能者伤不到我;没异能的估计没我高,更打不过我。”
叶荼忖了忖,滚滚头,代表点头同意。
然而许孟宵前脚进石洞,叶荼后脚就骨碌碌跌落,竟有股力把他推拒在外。幸好许孟宵的手速不是盖的,一个箭步,将脑袋捞住。“好险!”
“这洞口覆了层能量,”叶荼看石洞道,“隔绝了内外。”
许孟宵:“我也感觉到了能量波动。”食指蘸血,“我的血不受影响,”点在叶荼眉心,“在你脸上涂点。”
叶许顺利进石洞。
“呃呼呃呃呼呼呼嗡——”
深处传来撼山掣地的鼾声。
“嚓唰——”伴随雷声。
两人皆一惊。
许孟宵扶石摸壁,粘滑的石壁像鱼身上的黏液,每次一按一收,会有轻微的“吧”的气音。越离鼾声近,越不敢将手掌贴壁,到一个转角处,仅剩一根手指抵着。
斜前濛白亮光,仿佛乌云中闪电乍现。
叶荼和许孟宵一相视,彼此扁嘴,不断在心里说:“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啊噢没事的!”
他们探眼望去。
心脏瞬间把鼓打穿了。
雷云伴卧,五爪蟠石,银鳞翕动,龙须拖拂。那拜伏叩地的巨大龙头,睁大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凝在龙身上。
叶荼骇然,心道这龙可比五十个许孟宵还高,不说打不过,一爪子能把他拍成薄饼。
霍然,他把目光投在缓缓缠动的龙身上,那里也是金眸所射、龙头对准的地方——他的身体在那里。
叶荼往后一缩,不小心把许孟宵一撞。
一人一头倒地。
“呃呃呃呼呼呼呼——!”
头顶黑云,闪雷炸电,巨龙吐出烫滚的龙息,透过雷鸣电闪,渐露轮廓黑影,迫近,再迫近。
两人只道小命不保!
“呃呼呼。”龙低头,把挂在龙角的身体放下,“呃呼呼。”
叶荼大气不敢喘:“你要,做啥?”
龙声小柔:“呃呼呼。”一纵身,缩小缩短,变成蚯蚓大小,迈五爪,仰龙头,爬到叶荼脑袋边,用龙角中间翘起的一根弯毛蹭他。
叶荼震惊:“这是要用龙角把我叉出去么?”
许孟宵回过神:“趁这龙暂时没伤害我们,你快把身体装上。”
叶荼商量道:“小龙?你能不能,给我的头一点私人空间?”
那龙伸只爪子,比个“OK”,飞到空中。
叶荼正安装头,小龙猝不及防跌下,遍地打滚,痛得不行的模样,费力抬爪,指洞外,像是想迫切离开:“呃呼呼……”
两人对视:“带。”
洞口挡龙,许孟宵在龙身抹血,才成功带出它。
他们根据龙爪的指引,再结合地图显示,一路顺山泉而上。途中有许多指路的箭头路标,恰好与所走的路线契合。出于微妙的偷龙逃跑心理,他们顺手把路标全拆了。
“小龙,”许孟宵喘气道:“你要去哪儿?已经离石洞很远了。”
叶荼问:“谁把你关洞里的?”
“呃呼呜呜呜……”
小龙哭了起来,露出鼻涕泡,飞到叶荼头上窝住。它的眼泪灼烫似岩浆,把叶荼头发烫卷烫焦,少不了许孟宵开治愈异能。
“呃呼呼呜呜……”
叶荼在小龙的痛哭中,赶到深林涧溪边,眼前是林木围绕隔开的一片空地。他疑惑:“这块空地里,埋了宝贝么?”
许孟宵闻声道:“前面不是有座屋子么?”
叶荼不解:“我看不到。”又道:“那屋子周围大概被施加了异能,高级的障眼法我识破不了。”
许孟宵:“那我用血把异能破开,你就能见到了。”
“不行。”叶荼摇头。“有人把这屋子藏住,说明里面有秘密,非必要不进去为好,更不能落个尾巴让那人发现异能被破,免得惹祸上身。”
小龙:“呃呼呼呃呼。”朝地面吐气成云,跳到白云上,用爪子刻云写:家。
许孟宵:“那是你家?”
小龙点点头,抬爪指叶荼,又写:去家。
“你邀我做客?”
小龙猛地摆尾巴,似强烈拒绝。
叶荼:“你不想我去。”
小龙舞爪:“呃呃呼!呃呃呃呼呼!”猛摆尾巴,写字:你去家。你去家。
叶荼:“我不想去。”
小龙的鼻涕泡又鼓起,龙角上出现一朵打着小闪电的乌云,俨然是哭:“呃呼呼呜呜呜……”
叶荼无情:“你一哭,更像打鼾了。”
小龙哭着写:妈妈是这样教的。
许孟宵连忙安慰:“你别哭。你是要找妈妈么?妈妈在屋子里?”小龙没再写字,飞起来,用龙尾缠住他一根手指,不断往那边拉。
“呃呼呼!”
许孟宵:“秃秃,要不……?”
叶荼把手扪在心口,没由来的,觉得心慌,心脏跳得很快。他掏出血果冻道:“去看看。我把血抹眼睛上。”
许孟宵攥他手:“血弄进眼睛里,有感染的风险。”略一思,说:“我想,我的眼睛能看见,那么,我的泪……”稍一合眼,再打开,泪水滑落,用指腹接住。“试一试。”
叶荼仰起头,许孟宵把眼泪滴在他眼里,像滴眼药水。他缓缓睁眼,眼前的世界清透几个度,尤其是许孟宵,像洗干净尚带水珠的白藕。
叶荼:“有效——走。”
小龙将头一耸,推开门,生怕他们跑了似的,身量变成小蛇大小,用龙尾把本握在一处的手卷了卷,带他们走。
院里一径碎石小路。
一侧疏疏落落几根灰藤,歪七扭八,看不出种的什么;另一侧有两株树,一株枝叶寒脆飘萧,还有一株也是寒脆飘萧。
叶荼想:“怕是好多年没人住,这么荒凉。”
踏屋尘灰厚,一步落一脚印。
叶荼转了一圈,一间间看过。
家具应有尽有,只是厚灰沉积,被岁月的流水洗淡颜色。少了人的气息,没有主人使用,木头桌椅偷懒,松散地躺在地上,胳膊、腿零零散散伸得老远,腐烂得不成样子。
许是屋子太暗,氛围过于压抑,叶荼心里有些难受。他左右看看想分散注意力,结果在一面粉墙前站住脚。
墙上有五个绿手印,一个大的,一个稍小一点的,一个小很多的,一个婴儿手掌大小的,还有一个——小龙把爪子按上去。
“呃呼呼。”
叶荼恍惚震了下。
许孟宵把手抚抚他背:“不舒服么?”
叶荼不出声,怔怔的,张开掌心,鬼使神差的,把手贴在最小的手印上,然后笑了:“一点也不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