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幻入香奁楼之花魁艺考2

“花魁是你想当就当的么?”

叶荼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骁沐胥笑一声,走到桌前坐下,说:“你以为当花魁跟吃饭喝水一样,看一眼就会了?简直蚍蜉撼大树。”他一撩圆髻散在鬓上的碎发,“来,你来给我露两手。”

话才落,啪!门从中间飞开。

茉莉一手点心碟一手兜箜篌,笑晏晏:“十快哥,茉莉来伴曲。”关上门,一搁碟子,抽出把圆凳落座,盘玩箜篌。

叶荼一看,她手持的那二十三根弦的竖箜篌,少说百来斤,给她像盘核桃一样颠来倒去,可见其臂力真真能倒拔垂杨柳。

骁沐胥:“小喇叭,你的心思我可跟明镜似的清楚。”抓把糖莲子吃,“要是这小子进楼,开张进账,自然少不了拿钱孝敬你的。”

茉莉小鸟似的眼睛眯了眯:“可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又看向叶荼说:“一快,听见没?若赚钱了,可得好好孝敬孝敬姑奶奶我。”

叶荼微笑着:“我一直听着。茉莉姐。”

骁沐胥吹吹掌心上的糖屑,抚摸兔子毛绒绒的身体,一面说:“别高兴得太早。你先自己琢磨,和着茉莉弹奏的音舞两下。是驴子是马,都得牵出来遛遛。”

茉莉摆正箜篌,下巴朝前边的人点点,道:“一快,我展喉了。”骁沐胥忙道:“把持住你的声量。”

茉莉:“明白。”便轻拢慢捻起来。

悠悠的弦音从指间流出来,空中像悬一条两岸盛开花草的清凉溪水,流水从箜篌通到叶荼这边,水中浮绽馥郁的茉莉花,一朵朵跳出来,于他周身缭绕不绝。

茉莉曼声唱道:“戌亥漫夜酣畅间,蓦然回眸允生烟。”骁沐胥正喝甜水,看到什么,动作一顿,嘴卡在杯沿上忘了收。

叶荼沉肩甩袖轻翩转身,稍扬手,衣袖溜至肘,露出一截白手臂,在里衣红袖珠玉摇摇中,回眸微抬。红袖映着窗外斜进来的光,成为淡橙色,像灯笼上画的人。

清歌一啭:“舞觞惊遇续前尘,烹茗缨取玉环魂。”

叶荼足尖轻点,舞旋至二人跟前,青衣飘开来,露出红里子,似山青花欲燃,携来丁香的沁人香味。

骁沐胥睃眼榻前帐上,果然装满丁香花的荷包不见了,再一瞧,在一快腰间,一侧一个,人过留香。他额角一痒,竟是几缕长发拂过,一扫即离。

叶荼咬着桌上的玉爵杯一角,仰首一饮,手接过爵杯,松松在二人跟前晃一晃,身形微倾,酒酣耳热似的熏醉,轻启唇道:“客人,可要共饮一杯?”

骁沐胥震然,兔子在他腿上跳跳,有点闹腾。

茉莉足底一对,拍了拍,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心喜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长期饭票就靠一快。更加卖力地弹唱:

“玄舟一点寒江上,云波浪涌不知抗。”

“唔……夜凉如水,只身无味。”叶荼斜卧在榻上,凄迷地望着空中,仿佛在寒水的朦雾中,隔岸思人。“谁怜我容颜憔悴?”

十指绞拨弦,弦音发紧。

“八窍玲珑矢三雕,雾散水暖天将晓。”

长发散珠簪拔,叶荼立身抛杯投簪,那琉璃簪叮当击响,流苏顺着杯身柔缠一圈。他伴语道:“琉璃钿蝶击节碎,”

叶荼提衫摆旋身一环,不见杯簪,但见流苏上三颗卸下的宝珠流星乍现般,滴溜溜掷于桌面嘣嘣跳动,随音道:“玉珠掷盘声雨脆。”

珠落玉盘,似白雨入船。

“鸿雁不度先猜意,月稀星明始未离。”

“椿萱联袂春不晚,祥光明照刨底棺。”

舒缓弦调,茉莉信手续续弹,忽一急骤高声,像是大冬天开空调,猛地发现把制热开成制冷的那般出乎意料。

“中元晏晏本生显,萧萧梦魇坠入眠。”

终是弦弦声绵绵,曲调末尾,情音终显。

“世世伴君生生缘,题名确意共婵娟。”

这厢箜篌曲终,那厢轻云掩月、流风回叶的凌飘衣衫方如青羽舒翼,向两侧翩展而落,笋现人影。

叶荼将杯钗、丁香荷包放于桌上,手上理穗子,心中想:“我才看的一本‘美艳剑客刺大王’,书里的名场面‘红袖添香舞’就用上了。不过,骁沐胥品不品得了细糠,就是另一回事了。”便问:

“十快哥,我有潜力么?”

茉莉率先道:“公子,你纵然神志亏损,然方才那一舞,决不输绝世舞姬。”她低眉点点下巴,重又笑看他,“茉莉都心疑,你往昔流连女儿堆中——不是寻乐,倒是学艺。”

叶荼说:“自创的。”

茉莉追问:“可有取名?”

叶荼随口:“秋招摇。”

茉莉立箜篌于身侧,擎扇笑喃:“秋风扫疏桐,招摇舞生梦。招摇舞……是个妙名。”

叶荼心言“秋招”才是一起的。又问身前的骁沐胥:“你觉得我能当花魁吗?”

骁沐胥嘴唇黏在杯沿,喝口甜汁润润缩回嘴皮,不料手一晃,水从杯中溅出几滴,打湿怀中兔子的脚。他起身:“就你了!诗词歌赋笙箫箭术,小喇叭你好好教他。”出房直奔楼上。

骁沐胥到房中,挪腾桌上的账簿至一侧,将兔子放在织金绸垫,手指裹在帕子上蘸取杯中清水,仔细给兔子浸成深色的毛发揩拭。他嘀咕:“得仔细擦擦。”

“诶,别乱动。”他握抓住兔子的脚,“不擦干净,毛发结在一块会容纳垢物长癣。”揪揪兔子的脸,“不听话,把你毛拔了。”黄兔仍是一个劲儿的动,不肯安分。

骁沐胥偶一松手,兔子便蹦蹦跳跳,时而用力踮后足扬起前爪,时而追着自己的圆球尾兜圈,末了衔起织金丝绸一角挡住脸:“咕咕。”

骁沐胥看半天道:“你在学一快,跳那秋招摇么?”他笑出声:“傻兔子,你也想当花魁?”

这话一出,兔子停下来,在原地跳着。他当是要抱,弯身张开手,哪料此时那兔子用力过猛没站稳还是怎样,落桌那刻伴随“咕叽”叫声摔个四脚朝天,不动了。

“卧……”骁沐胥忘了此情此景下,要吟诗还是咋的,总之有个在舌尖的字就是吐不出来,当即也顾不上发感叹,忙抄起兔子,急唤:“笨兔——”嘴霍然一湿。

他在发“兔”音时,嘴撅着,那黄兔便钻空子一样,一抬肉嘟嘟的前爪,按他脸上,昂头贴上来就叭哒叭哒开嘬了:“咕咕。”

骁沐胥给嘬舔数秒才回过神,往后缩脖:“又舔。要不是我知道你不偷吃自己的黑球粑粑,我才不给你亲。”

黄兔吱哇乱叫,四爪轻蹬扒拉。

骁沐胥:“好了好了。我认降,拿你没办法。”抱兔子上肩,任自己耳垂被舔。“做兔子就是好啊。当人真累。”

骁沐胥坐下看账簿,不一会儿,提笔圈圈点点:“布施流民得再加两万钱,救济孤童三万钱,修缮住处加送棉衣——我想想。”蘸墨详写支出用度。

清风从窗吹进,携一片绿叶悠悠落在墨字上。他抬头望外:“天气好,笨兔子,我带你到外边晒太阳。”搁下笔,留那账簿于风中沙沙翻页。

树叶吹贴吸附在一侧厚账簿上,慢慢被时间蒸熟,红得发紫。屋内风一扬,飘至朱砂字上。

骁沐胥随手一拂,蘸取朱砂写进账事项,一边揉蟠在膝上的兔子的脑袋,一边神采奕奕:“我香奁楼已成天下第一富楼!我香奁楼楼主,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做到最高。”

有声来:“十快哥!”

茉莉纵身进房,气喘吁吁:“行商坐贾,公子王孙,文人墨客,男男女女,都推推挤挤,座无……”

骁沐胥接上:“虚席。”

“观者……”

“云集。”

茉莉连点首:“总之,公子小姐为看一快起舞,挤不进楼,便竞相出高价在楼外树丛打地铺,争得头破血流大打出手。我们劝也劝不住啊楼主!”

骁沐胥:“楼内的客人是达官显贵,楼外的客人也身价不菲,都千里迢迢所费不赀,前来观秋招摇。既然够诚心,”嘴角一抬,“你跟他们讲:一快心地善良,谁为孤寡弃童捐得多,谁就有座。”

茉莉柳眉一扬,盈盈笑道:“得嘞!茉莉这就去。”翩翩下楼,立在宽敞的绫罗高台上,迎着底下的、头顶上的客人,把楼主的话复述:“捐资倾囊最多者,得位。”

“价高得位是么?!”楼外先轰然起来,“老娘托人打地铺,占个地儿都耗了五千钱,这捐款子九牛一毛——我出五十万钱!”话落窗外探进一脑袋,又被只手摁下去。

男子气粗:“五十万钱?哈,老子拔根毛都比你腰粗!”手持羽扇,“我再翻十倍,五百万钱!”

楼内一片哗然。

“小爷出五百一十万钱!”

“小打小闹让人耻笑。姑奶奶出六百万钱!”

“让让,都让让,我出八百万钱!”

蓦地一道朗声横空:“三千万钱,十朵金茉莉,百只玉蝉。”

人群沸腾。

“是户部尚书的令郎青云公子!”

“青云公子闲情雅致,大手笔啊。”

“青云公子至纯至善,救济百姓仗义疏财,实乃我朝幸事。”

青云颔首一一回过,对向茉莉:“可否有一席之位?”

茉莉嫣然一笑:“自然。青云公子出价绝顶,当坐上首。”

青云道:“招摇舞,本公子无意欣赏,一快那小……咳,花魁,本公子不感兴趣。”

她蹙眉道:“公子是何意?”

“本公子略识音律,很是为茉莉姑娘所倾。”

茉莉顿时虎躯一震,出了一身冷汗。

一快五音不全,音韵比便结的人出恭还令人难受,起舞时,是她隐于屏风后,一壁观察他的唇口,一壁同刻唱曲,这才不至于他一开口将客人全吓走了。

难道,这青云公子是来砸场子,当众来揭穿她的?舞唱一体,一旦让客人们知晓,花魁只会舞不会唱,必会大大折煞观舞心境,致使客人削减。

她正思考对策,要不要一箭穿人,台下的青云却谦卑地垂首躬身,刹那,谄媚他的人不明所以却也纷纷朝她作揖。

茉莉呆了呆。

青云:“我曾无意闻君妙手弹奏箜篌,此弦音令我如痴如醉,无法忘怀。还望姑娘肯收我为徒。”

附和声起:“望茉莉姑娘,不吝赐教于青云公子。”

青云取下一如意簪,双手奉上:“拜师礼择良日补全。先赠君如意——愿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茉莉迅步下台接来如意。

“公子快快请起。”

一显贵拍手叫好:“美事一桩!”

纷嚷一阵,一达官问:“既然青云公子让出上首之位,那这上首花落谁家呢?”

茉莉将如意簪在发髻上,含笑道:“青云‘状元’退之,自是捐募一千二百万钱的‘榜眼’代他……”

“且慢。”悠悠来声。

茉莉还未看清来者,身前众人倒自动罗列两侧,豁朗朗跪了一地。青云用手碰碰她手,提醒:“是太子。”紧跟俯首跪下。

“恭迎殿下!”

太子笑语:“跪着做甚?都起来。”

茉莉眼尾夹着红馥馥的衣袍,立直身,仍低头。大王朝第一太子,谁敢与他对视?——她不敢,一秒也敢。

“殿下大驾光临。”茉莉说,“茉莉去请楼主。”

“不必。”太子道,“本座是来争这上首之位的。”

一显贵溜须拍马:“殿下何需争?别说这上首之位、花魁,只要殿下想,连我都是你的!”

全场:“……”露出嫌恶神情。

一达官道:“殿下莅临,当是心系天下,特为募捐而来。我等自该不图回报,捐募后退避离楼,为太子体察楼内民情营一清幽之境。”

楼里楼外或情愿或不情愿:“我等自当捐募,不睹招摇舞。”

太子:“造福苍生自是甚好。然天家皇威,本座明晓,尔等心有不愿而面不敢言,因此,本座愿公平角逐。”

有胆肥的直呼:“殿下与我等秉公相争。殿下仁德!”

太子悦颜,探袖取物:“待我取出捐资。”

众人翘首以盼,只见他从袖中带出——传国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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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灵宴
连载中偶言伏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