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兔子……”
骁沐胥攥紧手,看向李星璇:“是你跟他说的我的位置?”怒从心中起:“李星璇,地球要是有你嘴一半敞,别说一家生三胎了,每人生三千胎也特么装得下。”
纪凌澜淡语:“星璇哥不能说么?”骁沐胥别过脸,不言。
李星璇自知理亏,立即溜了:“我奶生我舅我先回帐子打视频喊加油了!”脚后扬尘,人窜影没。
叶荼见此景,心想要不也回帐子?可他实在想吃瓜,奈何骁沐胥这时开口,下了逐客令:“叶荼,你先回避。”
非诚勿扰,叶荼遗憾退场。
营帐外,只剩下两人。
骁沐胥低头,硬气道:“你找到我我也不会跟你回去。”纪凌澜不发一言,走过来,先卷起他的袖子,检查是否有伤口,再蹲身,去看腿有没有破皮。
骁沐胥别扭地动了动:“痒。”
纪凌澜:“受着。”
骁沐胥皱眉:“我没磕到碰到。”用脚扒土,“你再不起我糊你一脸沙。”纪凌澜抚平他裤脚,立身扳住他的肩,问:
“真没受伤?”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纪凌澜短促地笑了:“可多了。”欺身俯近,“你是最最会骗人的。”骁沐胥脸色一僵。
他们近乎鼻尖对鼻尖,对方的呼吸也清晰可感。纪凌澜幽幽的愠怒目光,直盯到对方心里发毛。
骁沐胥不舒服地蹙眉,纪凌澜便往后退一步,一只手捧他的脸,另只插发抚摸,弄得他头皮一阵酥,仿佛指腹生丝,柔丝拂肤,泠泠震颤。
纪凌澜柔声:“不理我,玩失踪,你想跑去哪里?跑到没有我的地方么。”
骁沐胥抿嘴:“是你太吓人了。”
纪凌澜两手捧他的脸,失声笑道:“我吓人?我么?”
骁沐胥打掉他手,反问:“不然呢?只要我住一个地方,你就马上在那周边安摄像头,外边安嫌不够,房间里也安,还撬我的门。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怕么?”
纪凌澜不语,静静注视被打的手,目光停滞。半晌,不看骁沐胥,声音却是向他:“你怕我,所以你要走,要跑,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骁沐胥要说,霍地停声。
纪凌澜捏住他的下颔,表情扭曲,像是上吊的人,将死的狰狞幽怨:“留我一个人像疯子一样找了你整整十四年!”
骁沐胥愣住了。
他说:“你——我,我当初不是故意跑的!我也不知道,”垂下眼,“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
纪凌澜闭上眼,出声:“知道了,又怎样呢?我找了你十四年,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还是要跑,你还是要离开我。”
骁沐胥:“……”
纪凌澜缓缓说:“沐胥,我牙痒。”
骁沐胥一惊,心脏重重撞上肋骨,抬头,落进纪凌澜阴郁的眸光中。纪凌澜道:“离开这么多年,忘了该做什么?还是说,需要我教你?”
骁沐胥:“我,我没忘。”
“那就做。”
骁沐胥心惊肉跳,呼吸起伏,心一横,抬起左手,下一秒,无名指传来剧痛,被纪凌澜用力咬碾。
“疼疼疼疼疼!”
骁沐胥猛地甩去一耳光,用力十足,被挨打的脸一响,霎时肿起巴掌印。他握住左手,有点心疼,但更多的是害怕。
骁沐胥十分不是滋味:“我,我不是故意要打。你以前生气,也没咬这么重,刚才太痛了我才扇——”
“好疼啊。”纪凌澜幽郁出声。他牵骁沐胥的手,放在红肿散热的脸上,双眼流露受伤神色:“你打得好疼,沐胥。”
骁沐胥心软了:“我错了,要不你也打我一巴——!”出其不意,纪凌澜猛然拽起他右手,张嘴咬住他另一根无名指。
“他妈的痛啊!”
啪啪啪啪!
骁沐胥连扇巴掌,手都扇麻了,纪凌澜都没松口。他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抬脚要朝小兔子踹,不料腿弯被勾,顺势一拉,他整个人直接贴上笨兔子,唇上一痛。
骁沐胥睁大眼:“我——”湿热的东西游进嘴,缠住同类,果冻触感,连溅起的水声,都像撕开果冻包装的声响。
“滚!”骁沐胥红耳热脸,把纪凌澜推开,满帐子跑,开异能找到叶荼的营帐,马不停蹄奔去。
叶荼原本光上身,见他面红耳赤进帐子,便默默背过身穿上衣,不由得说:“我是老实人。”
骁沐胥道:“不管你老不老实,快帮我想个办法。”捞一把藤椅坐下,苦脸:“死兔子跟幽灵一样,我走到哪儿他飘到哪儿,根本躲不了。”
叶荼套好衣服,掉回身,发现他手被啃了,于是掇个凳到他面前坐下,帮他消毒包扎,问:“纪凌澜咬的么?”骁沐胥不好意思,就编话:
“我自己咬的。”
叶荼一疑,视线上移。
“你嘴也是自己咬的?”
说谎说全套,骁沐胥应道:“我装逼咬嘴,觉得这样很酷。”
叶荼闻言,脑海浮现一场景,骁沐胥顶个长刘海,边飞吻边眨眼边咬嘴。他心想:“骁沐胥,难道是‘闹太套教’的教主?是个人物。我改天送他一瓶洗洁精——去油污。”
“你别用看变态的眼神看我。”骁沐胥摊牌:“是死兔子咬的。”说完伏在椅扶手,脸埋在臂弯,浑身不自在。
叶荼猜测:“他可能是嗓子痒了,想啃点鸡爪挠挠喉咙,结果光线暗,一把看错咬到你手了。”一瞥,“不对啊,你的手像竹节,不像鸡爪。”
骁沐胥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关系不好,他咬我是报复我?”
叶荼心中直呼:“没有没有,这叫**——我老书虫了,我都懂。”面上道:“我是觉得他讨厌你。不然,他怎么咬你呢?”
“他不可能讨厌我。”骁沐胥说:“我跟他的关系,很复杂。”
叶荼说:“方便和我说说么?”
骁沐胥闹脾气:“我饿了,要吃方便面才方便跟你说。”
叶荼去泡面,说:“照你这么讲,你千万别看《孙子兵法》,否则会变成孙子。”骁沐胥“切”了声,当场唱起歌:“儿子儿子,我是你爸爸。”
“面好了。”
骁沐胥用叉子搅面,浓汤上漂浮红红绿绿的菜,还有像蛋花的黄黄的菜,一蓬蓬热气上涌,他只搅不吃。默了默,说:
“他差点成为我的养父。”
叶荼扬眉:“领养你?你和他是很多年前认识的?”
骁沐胥:“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家很富,经常做慈善往孤儿院捐钱,他偶尔会跟父母一起来院里探访,我和他就是这样相遇的。”端详无名指的伤,“很多年前就认识了。”
他舀起一块菜,隔些距离倾斜勺子,菜掉回汤里,浓稠的汤泛起涟漪,似雨点打在浑浊的水洼。
水珠溅起,砸在洁白的衣上,那被溅到的地方湿濡凸起一圈泥,又被砸来的更大的一块泥盖住了。
骁沐胥抬起瘦弱的胳膊挡在身前,喊道:“你们再欺负我,我就跟院长妈妈说!唔……”肚子被狠狠一踩。
欺负他的人笑:“你敢告状我就弄死你,把你舌头割下来。你看我敢不敢哟?”
“你,你们,”骁沐胥嘴里鼓起一团气,不让自己掉下泪来,两手死命去抓踩自己的脚,想把它挪开。“滚开。”
“你们在做什么。”有声起。
众人循声,有人认出来:“是那个公子哥!”踩人男孩警告:“少管闲事。”
骁沐胥也看去,院中花圃上,一人立台阶倚在墙,头顶檐上一长横幅,给风扬吹飘起,在他浅色的眼睛上覆一层影,似朦胧的纱。
踩人男孩回头。那墙边的人此刻笑了笑,神情恣意,唇语:“求求我,我就帮你。”
骁沐胥剜他一眼,没理,使出全身力,把欺凌者的脚推开,爬起要逃,然给石头一绊,扑通摔在地。
“敢跑?砸死你!”
骁沐胥背后一凉,手熟练抱头缩成一团。疼痛没来,却听“啊呀!”惨叫,他睫毛抖抖,转身抬头,对上那人含笑的眸光。
那人脚踩男孩,手搁在膝盖上,向骁沐胥俯身:
“我帮了你。”
骁沐胥站起,用袖子擦擦脸,嗓子没喝水,沙沙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谢谢。”
来人愉悦扬起嘴角,踢脚地上的人,男孩三五成群落荒而逃。
“我叫骁沐胥。你叫什么?”
“纪凌澜。”纪凌澜掏出一包纸给他,“你脏兮兮的。”骁沐胥擦泥巴,说:“我换套衣服就不脏了。”纪凌澜瞧眼破烂的衣服。
“你有几套衣服?”
骁沐胥说:“本来只有我身上穿的这一套,因为有哥哥和姐姐被领养走了,有多的衣服留下来,院长妈妈就分给我们穿。我又多了一套。”
纪凌澜催促:“去换一套。”
骁沐胥:“我那套今早洗了还没干。”仰脸望天,一诧,“天空刚才还有小乌云,这会太阳就出来了。”笑语:“等湿衣服干了,我就换。”
“现在就换。”
骁沐胥说:“穿湿衣服会生病。”纪凌澜道:“穿脏衣服也会生病。”
骁沐胥待要驳,手一热,是被纪凌澜牵握了。他顿时感觉掌心烫烫的,浑身颤了下,像冬天人冻得木木的,喝下了一杯热水。
纪凌澜问:“你洗澡的地方在哪儿?”骁沐胥带他去,反过来问:“你家没水洗澡么?”
纪凌澜一笑:“我是让你去洗澡。你洗完,衣服我就给你送过来了。”
“可是……”
“别可是了,”纪凌澜把他送进浴室,趁人不注意,顺手摸把头。“听话。”一面关上门。
骁沐胥立在浴室,把脏衣服搭在一旁的挂钩,没直接扔桶里,因为不确定等下,有没有衣服换。
他洗洗,自觉自己有点不好闻,抓把洗衣粉,仔细抹在身上,洗了一会儿,又洗了一会儿,他把身上都搓红了,也不见有人来。
骁沐胥关水取毛巾擦脸,从毛巾里露出黑眼珠的大眼睛,自言自语:“幸好没洗衣服。”
“沐胥。”
骁沐胥一怔:“啊,我,我在!”
门外笑声:“洗完了么?”
“洗了。”
门开一条缝,一装有衣服、袜子和鞋的袋子递进来。纪凌澜:“换好了出来。我有东西给你。”
骁沐胥急匆匆换衣服出来,见纪凌澜两手满满,大包小包提许多袋子。
纪凌澜解释:“我刚给你的衣服是我自己的。我手上这些是刚买的,你记得洗一遍再穿。”又问,“你睡哪儿?我把衣服给你拿过去。”
骁沐胥带他走,路上说:“你笑起来像只兔子。”纪凌澜从与他并排,到绕到他跟前,面对面道:“那你以后叫我兔子好了。”
骁沐胥蓦然惊讶:“小心杆!”
纪凌澜一愣,脚步仍是不停,说:“你叫我小心肝……?”
砰!
不看路,撞上柱。
纪凌澜疼得直蹲下,也不肯放下袋子。骁沐胥疾跑去,想接袋子,纪凌澜说:“太重了,我提。我抽不开手,你帮我揉揉头,好不好?”
骁沐胥就帮人揉后脑勺,揉着揉着,止不住笑:“还是只笨兔子。”
两人说说笑笑,到房间。
骁沐胥烧了一壶水,先给纪凌澜倒了一杯,再倒自己的,水竟是冷的,逐渐白/浊,还散发出香味。再一细看,原来是手上的泡面冷了。
“后来呢?”叶荼要听后续。
骁沐胥搅冷面:“后来,后来我交了新朋友,他不准,跟我生气,他生气,就会咬我,把我关进小黑屋。”下意识辩解:“他这不算非法拘禁。”
叶荼:“我什么都没说呢。”
骁沐胥哑了下,道:“反正,只要我叫他一声,他就立马把我放出来,还给我买很多糖吃。”稍顿,“我怕黑,他关我这招,屡试不爽。”
叶荼顺势问:“他是在关你的时候,趁你不知道,反抗不了,就借此机会用特殊手段突破法律限制,去孤儿院办理领养你的手续,再成为你的养父?”
骁沐胥突然难为情:“其实,他不是在关我的时候,去办的手续,我当时在孤儿院。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咳嗽下,“想被他领养。”
叶荼了然,搬出名人名言:“你终其一生愿意被他领养,可能还有个原因,就是你忘不掉,纪凌澜那一双忧郁的眼睛。”
骁沐胥:“?”
他耿直:“笨兔子也没那么emo啊。”想到帐外一幕,纪凌澜确实有抑郁的氛围笼罩,不免愧疚:
“我不是故意跑的。领养手续办理的前天晚上,孤儿院失火,我得保命啊,就拼命往没火的地方跑。”咂舌:
“我运气差得没边,跳上别人的车,给我拉到墨无土帮去了,后来混打摸爬当上老大,就没再回来过。”
叶荼问:“你没想过找纪凌澜么?”
骁沐胥:“我以为,他会忘了我。”叶荼说:“就是没找呗。”
事是这么个事,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不那么好受,骁沐胥咬嘴,一下咬到伤口,叶荼给他一管药。
骁沐胥涂药,外边猝然起声:“沐胥,天亮时,你就该起床了。”他手一抖,膏药弄到口里,刚要喊苦,没想到却是甜的。
他扭上药盖:“要不我逃吧?我躲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叶荼捋捋下颔没有的长胡子,军师一般:“按照我所看的书来品,你逃到哪儿他都会找到你。你还可能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或割手或跳崖或出车祸,非死不可;他就会疯了一样双眸猩红,对医生朋友吼:‘救不回来我让你们陪葬!’之类的。”
骁沐胥狐疑道:“这什么著作啊?”
叶荼神秘兮兮:“柯门著作。”
“哟,科门?听起来挺科学。”骁沐胥一拍大腿,“你讲讲。”
叶荼运筹帷幄:“你照我说的做,保证能直接跳过‘火葬场’300章的追人情节,直达he线。”
培训毕,沐胥泣,可可怜怜进帐里。
纪凌澜见人来,先一怔,心疼不已,上前替沐胥拭泪:“怎么……怎么哭了?别哭,不要哭。”
“我——”
骁沐胥懵逼了,一下忘光了,连屁也憋不出一个,他妈的唯一记住的,是称呼,不过这能行么?死马当活马医。
骁沐胥耸鼻尖:“凌澜——唔?”嘴巴一热,果冻来袭。他懵天下之大**,叶荼他妈没说会亲啊!
“嗯……唔。”
纪凌澜稍稍离点距离,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骁沐胥的唇,气息不稳道:“欠操么?你要是准备好了,再发出这样的声音,没准备好就别这样,我真的,忍不住。”
骁沐胥:“我腿麻要倒了……”
兔子将猫放在桌上,撸撸小猫,摸摸毛,小猫的毛软软的,摸久了变硬扎手,兔子贴心地用果冻上的水润顺,再将小兔子和小猫放一起玩耍,两个都非常活泼。
帐门开一条缝。
叶荼瞄一瞄,不由得喟叹:“有情道优秀毕业生。”走回自己的营帐,瞟到桌上冷掉的泡面,望着里头的蛋遗憾: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