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金子的小男孩,背着一个大竹筐,黑夜踏着雨水来,走遍垃圾和废品场。”
叶荼心里哼唱,一面藏身在樟树下,遥遥觑眼远处的露天废品场,陡然发现与平常不一样,多了几束巡视灯的巨亮宽光线,在深夜里,跟藕汤里下的宽粉似的。
他自语:“什么情况?我不是来废品场捡废品么,怎么给我干到保卫处来了?这还是我每天捡破烂的地方么?”
“诶,谁在那儿!”
巨无霸手电光毫无征兆射来,直接给叶荼整个死亡顶光,他瞳孔一缩,脚步一溜,将身形完全遮挡在樟树后。
越来越近的急促脚步,和着叶尖滴落的雨迫近,“滴答滴答”,树枝被风“呼”一下刮得“铿铿”响,樟树落的疾雨砸向地面,听得人心凉凉。
叶荼暗道:“大半夜躲在这被发现,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我要是给瞧见,被扭送到帽子叔叔那儿吃几天国家饭也说不定。”当机立断,凝神意念:“叠空,开!”
与此同时,身着“废品回收”马甲的工作人员,绕到了树后,空无一人。他挠头:“我眼花了?刚才明明见这里有个影儿。爬树上去了?”
工作人员仰首望树,嘿哟一声:“这么高,除非是踩梯子爬,就这点时间,还不够搭梯子的。果然是一工作全世界的病都吻上来了,我第一天上岗,眼睛就出了问题——得算工伤。”无聊地伸个懒腰,走了。
树上的叶荼松了口气,然而此时“砰隆”在头顶炸开一声巨雷,他登时双手交握搁在身前,安详地倚在树枝闭上眼,默念:“假死避雷假死避雷。”
尽管如此诚恳,他的头发仍是给雷电引成爆炸头。
叶荼一摸新发型,自觉顶个球头回家,老许肯定以为他猖去乱玩了,于是决定现场抢救一下,意念道:“储空,开。”
他从储物空间摸出把小镜,仔细对着镜子,随手沾点树上的雨水,认真捋头发,越捋越奇怪:“总感觉水抹多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叶荼费老大劲,成功收获顺产发型。天色晚得不能再晚,他就算顶个光头也要回家了。
叶荼俯眼地面,聚精会神意念:“叠空,开!”几十米的空中,树和地面将他夹在中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却大胆地抬腿踏出去。
不可思议,他浮在半空,不,应是固在了空中。因为他的身形十分挺直,双脚和站在地面没有区别,竟是看不见的、凝实的空间,把他承接住了。
叶荼一溜烟窜下,避开周围的监控,一路疾跑,一路想:“祥南市最后一个废弃的地儿也有部门来管,这些废品有后台受法律保护,我再不能偷摸捡它们赚钱了。”
“豁朗”一下,他脚踢到一个易拉罐,步伐一顿,习惯性捡起,意念道:“析空,开。”
一瞬间,易拉罐干瘪,仿佛给吸成皮了,同一刻,叶荼手上赫然多一小铁块。他凑近看那铁块,嘀咕:“这么小?落地上就给蚂蚁捡跑了。”掂了掂,“重量还行,就是太小了。”
叶荼遗憾不已,步子都迈慢了,嗟叹:“本来呢,能从废品站捡点手机主板之类的,有含金量,我开异能还能析出金子,丢进老许自造的环卫车里让他拿去卖。”
他长吁道:“这下连破烂也捡不成了,我还怎么悄悄帮老许赚钱?”想到什么,自我批评:“抢银行么,叶荼?抢不抢得到先靠一边,你躲得过老许那一套拳脚和说唱么?”
叶荼最终安分:“我要老实一点。”
一回家,见老许在舞锤子弄钉子钉木板,叶荼问:“前几天不是才做个垃圾车?那车坏了么?”
老许道:“住小区那头的汪黑,前天喝假酒头脑发昏,一头栽在垃圾箱里,我把他拔出来,他身上臭烘烘的,心里有气,就把垃圾车抢走了。”
叶荼脱口而出:“那个**——”霍地转口:“吊牌从来不剪,偷商店衣服穿的地痞流氓?”忙问:“他打你没?”
老许顿了顿,说:“没。”忽然笑语:“万一他打我,我就给他讲理,毕竟我手无缚鸡之力。”叶荼端详他结实的大块的肌肉,默了默。
叶荼吐槽:“老许,你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你纯善心。”说时不由得打了个哈欠,一望墙上的挂钟,快到十一点了。
老许见状道:“困了吧?去睡觉。”待要放下锤子,免得吵,叶荼说不用。
“我睡觉你又不是不晓得,发地震也震不醒。你做你的,我洗个澡就去睡。”
叶荼进浴室冲个热水澡,穿上衣服立在镜子前,镜面雾气腾腾,像盖了层纱,他在上面用力写个字“钱”,末了还亲亲爱爱的画了颗心。
他喃喃:“我该怎么赚你呢?以前捡金子给老许卖,还勉强维持开支,现在这条赚钱路断了,光靠他捡破烂养我,养不起的。”
“而且,假如发生意外,老许被车怼飞了,我都没钱给他治,就只能学柯雪嘉写的小说苦命男/仆,问大佬借钱被强制做恨——”
叶荼蓦然醒悟:“我屈辱地问大佬借钱?这怎么行!”他抹开镜上雾,跟自己对视道:“你特么认识大佬么?”
叶荼大失所望,回卧室,照例睡前吟诵:“我爱钱,钱爱我,钱从四面八方来。”他要赚钱,他要钱。
叶荼赚钱的**万分强烈,以至于他猜今晚会做一个关于钞票的梦来聊以慰藉,很可惜,他连个梦影儿都没见着。毕竟他从没有做过梦。
梦不到,却看得到。
火烧云的日出把天空熏得红红的,红光晒进窗,在书面映出一长方红影,那红色的长方形,好像一张百元大钞。
叶荼爱恋地摸摸:“钱钱。不缺边,不缺角,完完整……等等,怎么会是完整的?”
叶荼抬头,不出所料,严渝明果然坐在座位上。他不由得注视前桌的背影。
很奇怪。
按往常,夺命书生严渝明早读的微信步数,应该不少于一万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满教室跑,瞅瞅这个开口读没,望望那个是否是借早读时间补作业,人往桌边一站,影子就盖半边光。
今天怎么,夺命书生反被夺命似的,病怏怏的?
叶荼视线一移,落在前方书桌旁吊着的透明垃圾袋,看起来是刚换的。里边只有几团卫生纸,纸团芯透着红,像钞票的颜色。
叶荼收回目光,一想出点血,应该没什么事。但到了下午,他今天首次见到前桌的脸,即是严渝明要跟他讨论一张数学卷子时,他觉得有亿点事了。
严渝明眼下乌青,嘴唇发白,右手还在用纸堵鼻子。只半分钟,那纸就被浸得沉甸甸、湿黏黏,红得彻底,最后进到鼓囊囊的垃圾袋。
叶荼发问:“你确定你没事?”
严渝明笑笑:“吾O而K之,就辣条吃多了上火,鼻子出血。”精神恍惚地换纸塞鼻子,趁这间隙,一滴血偷偷滚落,滴到了试卷上。他虚弱道:
“你刚提的问题有棱有角,好刺挠。再多提几个。”
叶荼心想:“你失血过多脸部凹陷,也是有棱有角。别问个问题,没止住血,嘎嘣一下死我桌上了。”便信口编话:“待会儿要体测,我测完回来再继续问你。”
严渝明一讶:“啊?体测?学校没通知啊。”说了今天第一句有气力的话。“我这状态,跑1000米就跟发令枪打腿上似的,体测成绩自然跟闹着玩一样。”
叶荼卸责:“我也是道听途说,这消息不保真。”
严渝明吃力按在桌面,支撑起身,说:“我不能冒险,体测成绩与评优评先挂钩,我得去医务室调整状态。”
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勉勉强强努力半响才挪到讲台位置,这时叶荼也起身了,朝他走过来。
“来搀我么?”
严渝明心中一暖,朝来人打开手臂,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然而叶荼朝他一笑,就掠过他去饮水机边。
竟然只是来打水!
严渝明失望黑化了。
严渝暗无可奈何,扶攀讲台借力挪脚,忽听“咚”一声。他望向声源,是叶荼握着水杯,不小心撞了饮水机。
这一声吸引班上不少人,包括生活委员。
生活委员“蹬蹬蹬”奔向面色惨白的人,询问一番后热心搀严渝明往外走。不过走到门口时,严渝明仍旧放心不下卷子,径自回头喊:“等我回来,咱们继续。一定要等我回来!”
叶荼见他一副自己不点头就绝不走的架势,思忖要是他因为这个耗在门口失血过多死了,对自己来说简直是个无妄之灾。
所以他说:“好。等你。”
目睹这场景的柯雪嘉喜上眉梢,嘴角翘得比天高,手中捏的笔更是写得沙沙作响:第六十六章——小严休想逃,冷叶殿下要听你求饶,项圈、皮鞭、黑手套,你不要也得要。
“冷叶殿下”等“小严”从医务室回来。
可是严渝明没再回来。
叶荼没等到人,反而等来了十几套卷子,以及学校通知的半天假期:从下午第四节课开始放,明天照常来上课。
放假对他所就读的高中来说,是个破天荒的事。
学生都调侃:“哪怕发地震,学校领导都能微微一笑,淡定地道:‘取消地震,继续课程。’”因而叶荼心有不解。
有疑惑,他自然将这奇怪的假期,与严渝明血喷式流鼻血的怪异事情联系到一起,又忆起昨日食堂同样有学生流鼻血,越发觉得这些事有关联。
叶荼一思,横竖下午有时间,就向班主任打听到严渝明所在的医院,抱着作为看望礼品的十几套卷子,风风火火赶去。
叶荼一推开病房门,混有各种药味的气体就充斥鼻腔,刺激又不好闻,他拧下眉;当他瞟见病床上,与几小时前判若两人的病体,视觉的冲击,又让他不由得撇下嘴。
四根柴覆上一层皱皱的生姜皮,就是眼前的严渝明。他腕上的手表虚虚地挂着,如果将那表顺着皮包骨的手臂往上推,可以直推到腋下。
察觉到有人进来,严渝明吃力地撬开眼。他问:“是……谁?”
他喉咙像是被沸水煮过,呕哑嘲哳,发出低哑残破的声音。
叶荼说:“我。”一扬手里的试卷,“学校放了半天假,我替你拿来了你的作业。我放这边桌上了。”
听到“作业”二字,严渝明浑浊的眼睛亮泽几分,似想到什么,眼睛又死了过去。他感伤:“恐怕我以后,没有,没机会刷我的五十年高考三十年模拟了……”
叶荼问道:“也许有机会,医生怎么说的?”
严渝明颤颤巍巍用干瘪的手指着床边,道:“怎么说……?医生当时,站着说的,就在这儿。”病重时的大脑会变混沌,他显然是如此。
不仅这样,由于他把手完全从被子里拿出来,一股腥臭闷热的气味,一刹那将药味都盖住了。
叶荼一看,不由得诧异,严渝明的手臂有许多针孔,青青紫紫,有几个瘀血肿起血疱,甚至在淋淋漓漓往下,不停流脓。
叶荼见状按下床头呼叫铃,不到半分钟,尖锐有力的“哒哒”声和推嚷声由远及近,停在病房门口。
医生急道:“严女士,您儿子的情况实在非常危急,他全身器官都病变了,病变速度非同小可,必须进ICU或者马上转院。”
严女士厉声:“我给你们那么多钱,是为了让你来命令我的么?我这亲妈不急,你反而急上了。说到底他是我儿子,你少在这儿猫吃屎多管闲事。”
医生连道:“他发作时浑身抽搐,每隔一小时打一管止痛剂都没用,真的不能拖了,人命关天。”
严女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就是他的天。”正说着,才发现病房里有人在。
她打量叶荼一眼,啐口道:“小白脸。”又伸手去扯严渝明手背上的针管。叶荼总算清楚那些针孔是怎么来的。
医生夺步来拦:“严女士,您不能再扯他的针……”
“啊!”一声惨叫中断医生的话。
严女士不知怎么突然摔向地面,用手掌撑地,只恨指甲过长,落地刹那,全身重量压在其上,最后指甲撬开血肉翻盖了。
“跌了个根的!死人,光站那儿等吃饭吗?快扶我起来!带我去包扎再打个破伤风,快!”
医生连忙扶她起来。她出病房前还不忘再啐口叶荼:“小白脸,我看见你这种人就倒霉。”
叶荼不言语,不过在她下楼时,又意念道:“消空,开。”严女士下楼梯踩空几次,摔得狗吃屎连着几个大跟头,不由得破口大骂。
严渝明听着谩骂声,忍不住哽咽地哭起来:“我妈她以前,不这样,不这样的。”哭了半晌,许是没多少力气,他泪眼婆娑中昏昏闭上眼。
叶荼不好打扰病人休息,就转身出门。
他没走两步,病房传出撕心裂肺的哑叫:“疼疼疼——好痛!疼……我好疼啊……妈……!我好疼啊……妈。妈。”
迎面白衣片片,有医生护士鱼贯而来,叶荼便没管了,径直离开。
路上,他想:“今晚早放学,我做晚饭。打一个老许爱喝的丝瓜鸡蛋汤,炒一盘我爱吃的番茄炒鸡蛋,再弄两道茄子烧肉和干煸豆角,就是个绝妙搭配。”
计划赶不上变化,回家一落脚,立刻又跑了出去。
喝丝瓜汤也降不了火气了。
老许竟然被**毛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