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恐惧和欲望

朝九宁几乎瞬间出手。

她就在锦姨娘身侧,一瞬之间爆发出的速度和力量叫人防不胜防,锦姨娘甚至未能反应过来,朝九宁的细枝笔便如凝聚了星力的刀刃,直刺她高隆的腹部!

没有半分犹豫!

几乎是同时,一道血影自锦姨娘腹部蹿出,化作一只巨手,五指成爪抵在细枝笔前。

锦姨娘尖叫一声晕死过去,房中的丫鬟管事一个接一个倒下,屋子里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他们三人。

朝九宁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酸麻感从指尖传来,震得她手腕发疼。司莲的木剑从右侧刺出,郑三川的字印自左而来,三面夹击,叫那只血手扭曲了一瞬。朝九宁只觉一阵耳鸣,再睁眼时,细枝笔下一空,血手直扑郑三川而去!

“锁”字印,破;“火”字印,再破;“雷”字印,还是没拦住!

郑三川看着那道血影撞入自己腹中,随即腹部像是鼓了气一般,被迅速吹胀起来,不过几息,便同即将临产的妇人,连视线都受了阻。

“怦怦……怦怦……”

郑三川听到自己的心跳,不,不是他的心,是从腹中传来的,一颤一颤的鼓动,像是下一瞬就要破皮而出!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郑三川头皮发麻。

他就说,怎么用完【字言·言必行】会这般太平,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朝九宁道:“繁衍期的血杜鹃发出啼鸣求偶,成功后则会将自己的蛋下到别人的窝里寄生,由他人孵化,锦姨娘腹中的这个已经不是她自己的孩子了。”

“所以现在在我肚子里的,是那血杜鹃的后嗣?”

郑三川欲哭无泪,看朝九宁:“要不,你再试一次……”

朝九宁摇头:“方才瞬间出手只能骗它一次,这东西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我完了……”

郑三川缓缓躺倒,开始琢磨遗言,忽而又坐起身,面上有种诡异的震撼:“我不会要把这东西生出来吧?”

他干脆把脖子往司莲的木剑上凑:“要不司道友你给我一剑痛快的。”

朝九宁侧首:“还是我来。”

郑三川:?

“我帮你把肚子剖开。”

郑三川愣住:“你……剖什么?”

“剖你。”

才刚亮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又暗了下来,屋中火烛亮出几簇幽暗的光,映得朝九宁和司莲的身影都颤颤巍巍,模糊不清。

郑三川忽觉自己的汗毛都根根倒竖,有种难言的战栗感。

朝九宁的声音仍在继续:“那东西把我们都困住了,不杀死它,我们谁都出不去,谁都活不了。”

她微微俯身,目光幽暗:“我们有三个人,可它偏偏选中了你。”

“郑三川,你怎么还是这么倒霉?”

郑三川的面色陡然一白。

“宁……宁九,宁道友……宁教习!”郑三川捂着肚子,像条刚脱水的鱼,扑腾往后,“我、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也不一定就非要剖了……”

郑三川去掏字印:“我……我这儿还有好多字印,或许有用得上的……”

他手下一抖,字印散在地上,被朝九宁一脚踏住。

朝九宁看也不看,对他扬起笔,身影在火烛下一点点拉长:“你命不好,若是因此死在我手,莫要怪我。”

郑三川愣愣看着被朝九宁踏住的字印,如同背口诀一般喃喃道:“‘疾风’字印提速,‘锁’字印禁锢,‘火’字印引明火,烧肉/体灵气……”

朝九宁的阴影下,郑三川仿若被吓傻了,一个劲喋喋不休:“还有什么字印,我还会什么字印……”

朝九宁的影子微微颤动,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然不等她动作,郑三川却先一步动了。

他猛地抬手,袖下字印飞出,连着五枚“火”字印加一枚“雷”字印,一股脑儿往朝九宁脸上拍。朝九宁欲退,却发现右脚已被底下的“锁”字印锁住,只是这一瞬的留驻,火雷便已炸开,将朝九宁的头发都烧了起来。

朝九宁的脸瞬间扭曲。

郑三川抬起脸,哆嗦着嘴唇,背道:“夫子说过,许多字印配合着用,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就像……”

“就像这样。”

他看向“朝九宁”,甚至顾不上抹去额角的汗,面色依旧惨白,眼神却渐渐镇定。

“朝九宁”的皮肉化作灰烬片片落下,唯剩声音,却是从郑三川的腹中而来:“你如何知道……”

其实不难分辨。

郑三川一开始的确被这腹中的东西震慑,慌了手脚,可过了会儿便琢磨出不对。

宁道友素来看重他写的字印,这么多张落在地上,怎会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踏上去。

何况宁道友说一不二,既答应了护他就不会推他去死,眼前冒充宁道友的鬼东西连什么是信任都不知道,简直破绽百出。

鬼东西不作声,似还在等他的答案,郑三川慢慢翻了个白眼:“就不告诉你。”

随即一咬牙,用尽毕生的勇气,手起笔落,就往肚皮划去!

笼罩下来的夜色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了口子,透出光亮来。

……

“司莲!”

朝九宁的画地为牢金光大盛,司莲剑气如霜,刺在那血影之上,将周围的黑雾都一并凝结。

血影爆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即融化成一滩血水。

屋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堆人,就连郑三川也昏迷不醒,朝九宁查看一番,道:“都还活着。”

四周的烛火几度几近熄灭,此时又挣扎着燃起,照出朝九宁的侧脸。她半垂着眸,睫毛压出一小片剪影,脸上还有细细的绒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然她稍微抬眼,那温柔之色便又瞬间褪去,显出一种灵动的,破茧般的美。

司莲忍不住上前,伸手将溅在她颊边的血迹抹去。

温润的触感在指腹蔓延,司莲一顿,一股陌生的**席卷而来,让他生出几分渴求,莫名想要更多。

司莲的目光从朝九宁颊边慢慢移到她的唇,停住。

他从未这样大胆又仔细地看过这处,那一点浅淡的粉,上下轻阖,像是沾了晨露的花瓣,让人蠢蠢欲动,想要在指尖轻拢慢捻,甚至凑近轻闻,逐渐深入。

许是司莲盯得久了,朝九宁看他:“你在想什么?”

司莲一滞,眼神几分迷离。

“……宁九。”

话一出口,司莲便是一惊,神色遽变,身体先一步拉开距离,黏连的目光也被他生生扯断。

他心如擂鼓,不敢再看朝九宁一眼。

眼前之人却是笑了。

下颌的托力让司莲转过头,直视朝九宁,这力道不重,司莲能轻易挣开,然他没有动,似是将主导一切的权利都交与了朝九宁。

朝九宁也在细细看他,看得眼前之人烧红了耳尖,呼吸也越来越急。

“想不想,做我的道侣?”

轰然一声,有什么在鼓胀、炸开,如滚过春雷的种子,挣扎着破土而出。

朝九宁端详着他:“你不想吗?”

她捧住司莲的脸,指尖轻抚,从他的耳后到脖颈,仿若无骨的藤蔓,掀开衣领,钻入、往下……

直到司莲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们贴得很近,很近,近到那层黑色的幕篱也遮掩不住司莲的眼神。朝九宁只觉得那双眼深黑无比,比那道幕篱还要黑沉。

朝九宁低笑:“做我的道侣,你就是我的,我也只是你的。”

话音未落,朝九宁的手腕便倏然一烫,她想要抽手,眼前之人却牢牢锢住了她的手腕,霸道、强势、不容反抗,与之前那个沉默乖顺的少年判若两人。

朝九宁心惊不已,两人肌肤相接处越来越烫,直到看到明晃晃的火苗。

火,又是火!

朝九宁面容扭曲,嘴唇上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诡异弧度,血影自口而出,直掏眼前之人心口,却见司莲不闪不避,如同一个被引燃的稻草人——

不,不是稻草人。

那是一个纸人。

不知从何时起,站在“朝九宁”面前的“司莲”就是一个浑身漆黑的纸人,纸人迅速燃烧,额头、四肢的星辰显现,此时才见,这分明是一个点了星图阵的纸人!

火光撕开浓雾,“朝九宁”猛地转身,然那凌厉剑气已然刺穿了她的腹部。

司莲手握木剑,眉头紧锁,一眼都不再看她。

“朝九宁”恼羞成怒:“装什么正经?我会出现,不就是因为你想——”

司莲手起剑落,将眼前的血影劈成两半。

……

又是这种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浓稠感。

血影化作的巨手笼罩了整间屋子,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人,就连司莲和郑三川也不省人事。

朝九宁脚下星盘闪现,已与它僵持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没有**?”

血影开始说话,它不断模仿周围人的发音,一会儿是司莲的,一会儿又是郑三川的,甚至还有朝九宁自己的。

它开了智。

朝九宁寻隙在它变换声音的当口给它一笔,果然扰乱了它,血影“叽里咕噜”了一会儿,再开口便是有些尖利的童音,隐隐带着愤怒。

“即便我影响不了你,也能影响你的同伴,你就不怕……”

朝九宁再次打断它:“寻常妖兽,要修得三星境才开妖识,你是魇?”

魇兽,擅窥人心,造幻境,人于魇梦而亡,无声无息。血杜鹃没有操纵人心的能力,但附着于血杜鹃的魇兽,可以做到。

血影轻笑:“你害怕了?想救他们吗?”

“你们结伴而来,配合默契,感情一定很好吧?和那个自私自利的散修不同,你们还是少年人,少年人心怀热枕,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来啊,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看他们陷在了什么情绪之中,是恐惧,还是**……”

“你一定很担心,很想帮帮他们……”

“不救。”

朝九宁道:“我选择同你继续耗下去。”

血影:……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想让他们死吗?”

血影不可置信,语气逐渐暴躁:“你和那个散修一样,自私自利,贪生怕死!你是不是巴不得他们死?你想独吞他们的法器字印?”

“我想什么,你不清楚吗?”朝九宁戏谑,“你不是能看透人心的魇么?”

血影骤然噤声。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魇?你只是一只狡猾、阴暗、人人喊打,却虚弱得不得不伪装成魇兽,来分离人心夹缝生存的……魔?”

血影依旧沉默,像一只死了的蚌。

朝九宁难得有了耐心做一回开蚌人,将刀口嵌入蚌壳,一点点撬:“从我们踏入这个庄子起,你就在引我们入你的圈套。”

“众人听到夜半啼哭,是因为血杜鹃到了求偶期,既是求偶期,便会有后嗣。血杜鹃有着鸠占鹊巢的习性,你便让我们知道庄子里还有位身怀有孕的锦姨娘,怀疑她的肚子里藏的血杜鹃的孩子,这便是第一层。庄子上之前请过道士,众人心理上便觉妖物已除,夜哭声止,可后来锦姨娘梦魇,众人心中又生畏惧怀疑,便再度听到了哭声,再加上昨夜,你一一喊出了众人的名字,稍加联想便会猜测你是能看破人心的“魇”,这是第二层。”

“可实际上,你既不是血杜鹃也不是魇,你是魔。”

“你附着在血杜鹃身上,隐藏魔息,靠着它的本能来吸食原身胎儿供养己身。你会引诱、放大人的恐惧、**,可你窥不了心。”

若眼前的东西真是魇兽,那她此时应该带着逆徒江澜月的头,杀得几大仙门世家人仰马翻。

“你也根本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郑三川是真名,司莲这名也算是真,唯独她不是。

当时那声音在她耳边喊的可是“宁九”,而非“朝九宁”啊。

所以从一开始,朝九宁就已经确定,这东西绝非魇兽。

血影终于开了口,这回肯定道:“你见过魔。”

“是啊,很不幸,我见过。”

“但幸运的是,你是我见过的魔里,最弱的一个。”

这只魔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马甲,可见有多害怕被人识破、被人发现。

而她之所以跟一只魔说这许多废话,当然是因为成阵需要时间,她不会允许,这只魔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眼下,星图已成!

朝九宁迅速落笔,喊人:“醒了就别躺着了,起来干活。”

木剑紧随而出,司莲一个翻身起跃,凌厉剑气似能将那血影切成八段。

“反应真快。”郑三川嘟囔,方才他已清醒过来,只是身上沉重一时动弹不得,跟鬼压床似的,索性闭目休养,顺便听着朝九宁说话,才知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不由听得入了神。

就被抓包了。

郑三川嘀咕归嘀咕,手上动作也不慢,怀里字印一枚接一枚地出,不够了再寻隙写上几枚。一时屋中的金红星图、字印、白色剑气交织在一处,连魔也无处藏身。

凄厉的童音充斥着整间屋子,魔气炸开。

朝九宁目色一沉,脚下星盘全开,金红锁链禁锢、压制,哪怕是一道影子,也要将它死死钉在此处!

“现在!”

木剑呼啸而过,【兵戈·剑林】如闷雷滚雨,将锁链中的魔影片片分割,将每一丝魔息都绞杀干净。

这一回,是真的天亮了。

郑三川躺在地上喘息,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有点想哭。

朝九宁查看血影留下的痕迹。

血杜鹃是魔族信使,魔在此处现身,是巧合还是人为豢养?

若是后者,那个人……会不会是江澜月?

朝九宁闭了闭眼,可惜,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郑三川渐渐缓过神来,张大了嘴:“我们居然杀了一只魔,那可是魔啊!”

“你居然没有被魔蛊惑!”

其实也不是全无影响,只是朝九宁的**藏得太深,看到的那些人,不是已故之人,就是该死之人。故而在看到的那一瞬,朝九宁便知是假的。

朝九宁问:“你被它蛊惑着看到什么了?”

郑三川想起,他刚在梦里烧了朝九宁的头,此时心虚地别过眼,小声道:“我觉得你听了不会高兴,我还是不说了。”

朝九宁慢慢抬眼:“嗯?”

少女抱臂站着,眉间微挑,眼神澄澈,双唇间含了淡淡的粉,方才流露的几分压抑不虞已全然消散,此时她神态放松,与平时别无两样。

司莲的目光下意识停在她唇间。

又在朝九宁看过来之前,先一步垂眸。

好在,隔着一层幕篱,朝九宁并未觉出不对。

司莲暗暗松了口气。

却又忍不住心如擂鼓。

有一点,还是被那只魔说中了。

他会看到那样的师父,恰恰是因为他生了欲念。

魔只不过是,放大了他的欲念。

他无可否认。

他想做师父的道侣。

或者说,他渴望成为师父的枕边人。

他竟对自己的师父,起了不可言喻的,龌龊心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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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恐惧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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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总以为他是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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