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

一周后的深夜,李汝南站在福附镇郊外一座废弃气象站的屋顶。

夜风凛冽,吹动她黑色的卫衣下摆。她嘴里叼着一根苹果味的棒棒糖,目光落在远处公路上渐近的车灯上。

两个小时前,袁家。

“你真要去?”袁有杰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汝南往背包里塞东西——笔记本电脑、数据线、几包糖,还有一把小巧的弹簧刀。

“嗯。”李汝南拉上背包拉链,“萧竭说带我去见个人。”

“又是那个萧警官?”袁有杰眉头皱起来,“小南,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办,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悠悠昨晚做噩梦了,梦见你浑身是血地站在雨里,她害怕你再出事,我也是。”

李汝南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向客厅沙发上蜷缩着熟睡的女孩——袁悠悠怀里还抱着她昨天给买的兔子玩偶,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我会回来。”李汝南说,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来。”

“你每次都说会回来。”袁有杰走过来,难得严肃地按住她的肩膀,“但上次你说会小心,结果差点把凯龙打死。上上次你说只是去聚福城看看,结果在地下仓库待了三个月。”

他盯着李汝南的眼睛:“我不是要拦你。我知道你有仇要报。但你能不能……稍微依赖一下别人?稍微让我这个哥哥保护你一次?”

李汝南沉默了。夜风吹起窗帘,月光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袁有杰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六岁的李汝南浑身是血地抱着悠悠坐在泥水里,她的眼睛猩红,却又冷静得可怕,像是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暴戾的修罗,一个冰冷的旁观者。

那时她的母亲去世没多久,王继红对她非打即骂,整个福附镇都在传,说她是怪物,是煞星。王继红趁势煽风点火,镇上联名要求把她“处理掉”。最后是一纸强制入院令,把她送进了五十公里外的精神病院。

袁有杰记得送她上车的那天,李汝南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悠悠送给她的那颗廉价水果糖。她的眼睛空荡荡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被抛弃。

“有杰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我七岁那年从精神病院出来,你接我回家的时候,问我里面什么样?”

袁有杰愣了愣:“记得。你说,里面有个怪人,每天都教你写代码。”

“对。”李汝南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那个人……我从来没看清过他的脸。他总是蓬头垢面,缩在病房最角落的阴影里。医生说他精神分裂,有被害妄想,每天都要打镇定剂才能安静。”

她停顿了一下:“但每天下午,镇定剂药效过了之后,他会偷偷溜到活动室,用一台老旧的台式机教我东西。”

袁有杰慢慢松开手,听她继续说。

“他教我怎么绕过医院的监控系统,怎么用最简单的代码破解密码锁。他说,‘小丫头,这个世界有两套规则,一套写在纸上,一套藏在代码里。你要想活着,就得学会看穿第二套。’”

李汝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在那里待了八个月,他教了我八个月。后来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护士说他‘病情好转,转院治疗’了。再后来,我就出来了。”

她抬起眼,看向袁有杰:“萧竭今天要带我见的人,代号‘蛛’,是帝盟的核心成员,全球黑客排行榜前三。但我有种感觉……我可能认识他。”

袁有杰瞳孔微缩:“你是说……”

“我不确定。”李汝南背起背包,“但有些事,我得去弄清楚。”

她走到沙发边,轻轻给袁悠悠掖了掖毯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茶几上。

“等我回来。”她对袁有杰说,“如果明天早上我还没回,你就打这个号码。”她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加密过的数字。

袁有杰接过纸条,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凌晨三点前,必须给我发条消息。不管用什么方式。”

“好。”

*

此刻,气象站屋顶。

萧竭的黑色越野车在距离气象站两百米处熄了灯,如幽灵般滑入路边的树影中。三分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屋顶楼梯口。

“他到了。”萧竭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低沉。

李汝南没有回头:“在哪儿?”

“地下三层。”萧竭走到她身边,“气象站在七十年代改建过,下面是冷战时期留下的防空工事。后来废弃了,被帝盟改造成东南地区的临时安全屋之一。”

李汝南终于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你是‘J’,他是‘蛛’。帝盟的代号都是单字?”

“核心成员是。”萧竭没有隐瞒,“‘盾’部首字为代号,‘矛’部次字,‘眼’部末字。我是‘竭’,他是‘蛛’。还有一些特殊位置的成员,代号不按这个规则。”

“比如‘X’。”

“比如‘X’。”萧竭点头,“走吧,他等你半小时了。”

李汝南跟着萧竭走下屋顶,进入气象站主楼。穿过布满灰尘的控制室,萧竭在某面墙的暗格里按下掌纹,墙体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金属阶梯。

阶梯很深,走了约两分钟才到达底部。眼前是一道厚重的防爆门,门旁的虹膜扫描仪亮着幽蓝的光。

萧竭上前扫描,门向两侧滑开。门后的景象让李汝南停顿了一秒。

这是一个约两百平的空间,完全不像她想象中的“安全屋”——更像一个科技感十足的控制中心。三面墙都是曲面显示屏,滚动着全球各地的数据流和监控画面。中央是一个环形工作台,上面摆着六台超薄显示器,键盘是透明的,按键发着微弱的蓝光。

而坐在工作台转椅上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对着一屏幕快速滚动的代码。

“来了?”

男人的声音年轻得出乎意料,带着一种慵懒的笑意。他转过来,李汝南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陈蛛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长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透过镜片落在李汝南身上时,她感觉到一种被完全看穿的寒意。

但比这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陈蛛的动作。

他转回身继续敲代码时,左手小拇指不自觉地高高翘起,每一次敲击键盘都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每打完五个字符节点,会有一个稍重的停顿敲击,仿佛在打拍子。

那个节奏……李汝南的呼吸滞了一瞬。

“坐。”陈蛛指了指工作台对面的两张椅子,没有回头,“老萧,冰箱里有可乐,自己拿。”

萧竭没动,只是抱臂靠在门边:“你们聊,我守门。”

陈蛛耸耸肩,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重新回到李汝南身上。他打量着她,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

“聚福城B3的样本,纯度87.6%。”陈蛛开口就是数据,“你提取样本的手法很专业,用的是帝盟三年前淘汰的第三代真空微管技术——谁教你的?”

显示屏上赫然写着她电脑里面储存的样本提取结果数据,显然眼前这个人已经掌握了她所有的行动。

李汝南没有回答。她盯着他的手,盯着他敲击键盘时微微翘起的小拇指。

“暗网有技术手册。”她最终说。

“手册没有教你怎么绕过我设计的安防系统。”陈蛛身体前倾,“聚福城的安防架构盗用的是我三年前改良过的结构。你绕过了七个陷阱层,修改了十二个监控循环,还在撤退时留下了反向追踪程序——这个程序的手法,我很眼熟。”他调出一段代码投影在屏幕上,“这个递归算法的嵌套方式,和我三年前在‘北极星’漏洞赏金峰会上用过的一模一样。那场峰会pk的冠军是个九岁的孩子,代号‘零’。”

陈蛛没看她,像是突发奇想加了一句:“是你吗?”

空气凝固。

李汝南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帝盟徽章,放在工作台上。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我六岁那年,在福附镇精神病院待了八个月。遇到了一个疯子。”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李汝南。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是吗。”他说,“什么样的疯子?”

“蓬头垢面,躲在阴影里,每天下午教一个小女孩写代码。”李汝南一字一句地说,“他说这个世界有两套规则,一套写在纸上,一套藏在代码里。他说要想活着,就得学会看穿第二套。”

她向前走了一步:“他还说,如果有一天能出去,要记住三件事:第一,永远给自己留后门;第二,不要相信任何自称‘保护者’的人;第三——”

陈蛛的嘴角微微抽动。

“第三,”李汝南的声音低下来,“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左手小拇指翘着敲键盘、每五个字符重敲一次的人,告诉他——‘零’没有忘记‘迷宫’的解法。”

死寂。

整个地下空间仿佛凝固了。萧竭在门口站直了身体,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陈蛛缓缓摘下眼镜。他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再抬头时,脸上的慵懒笑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汝南从未见过的、近乎疲惫的神情。

“你果然认出来了。”他说。

“我不确定。”李汝南说,“直到我看到你敲键盘。”

陈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这毛病还是改不掉。”

他站起身,从工作台后面走出来,第一次完整地站在李汝南面前。“是我。”陈蛛承认了,语气很轻,“五年前,福附镇精神病院,23号病房。我是那个‘疯子’。”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会在精神病院?”陈蛛接过话头,“五年前,我在东南亚执行任务时身份暴露,被刘氏雇佣的杀手集团盯上了。帝盟安排我假死脱身,但需要找一个完全隐蔽的地方躲至少六个月。”他看了看李汝南,继续说道:“福附镇精神病院,是帝盟在东南地区最隐蔽的安全屋之一。院长是我们的人。我以‘重症精神分裂患者’的身份住进去,对外宣称完全失去行为能力。”

萧竭在这时开口,觉得离谱:“所以那八个月,你不仅躲过了追杀,还顺手教了个徒弟?”

陈蛛炫耀的看了一眼萧竭,转向李汝南,眼神复杂:“一开始只是……无聊。医院里能接触到的设备太有限,我想试试看,用那台老古董能连上多远。结果我发现,隔壁病房有个六岁的小女孩,每天偷偷溜进活动室,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顿了顿:“我本来没想教她什么。但有一次,我看到她试图破解医院的访客登记系统——为了查谁来探望过她。”

李汝南记得那天。她进精神病院的快三个月,她想知道袁有杰和悠悠有没有来过,但护士从不告诉她。所以她偷溜进活动室,想自己查。

“我给她留了个后门。”陈蛛说,“一个非常简单的权限漏洞。我以为她至少要花一周才能发现,结果第二天下午,她就坐到了那台电脑前,用了四十七分钟,找到了我留的‘礼物’。”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从那天起,我知道这孩子不一样。所以我开始教她——从最基础的二进制开始,到简单的加密算法,再到如何绕过防火墙。她学得……快得吓人。”

李汝南沉默了。记忆的碎片在此刻拼凑起来——那些昏暗的午后,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老旧键盘的敲击声,还有那个永远看不清脸的声音,耐心地讲解着每一个算法逻辑。

“八个月后,我的危机解除,帝盟安排我‘痊愈出院’。”陈蛛的声音低下来,“我走的时候,没跟你道别。我觉得……没必要。一个精神病院的过客,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见了。”

他看向李汝南:“我离开精神病院后,回归帝盟正常任务序列,三年前看到了周氏千金的失踪案卷宗,起初只是例行关注,但当时隔了一年之后,这个案子被重启,我看到案发地点是福附镇,看到周语晴被拐卖后的下落……”

“我调取了福附镇那几年所有的异常事件记录。然后看到了‘六岁女童杀死精神病人’的简报,看到了强制入院令,看到了你的名字。”接着调出一份档案:“李汝南,女,六岁。因保护同伴,以极端暴力手段致一成年男子死亡。经鉴定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具攻击性,强制入院治疗。”档案里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瘦小的女孩坐在病房角落,眼神空荡。

“我认出了你。”陈蛛的声音低了下来,“虽然照片很模糊,但我记得那双眼睛。在精神病院时,你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窗外——像在等待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期待。”

李汝南握紧了拳头。

“我开始深入调查。发现周语晴被拐卖到福附镇后,被卖给了一个叫李亩的男人。李亩攀上高枝后,他的母亲王继红把周语晴转卖给了凯龙,制造了‘意外死亡’。而周语晴生下的女儿,自然被监护人王继红抚养,然后在六岁那年因‘精神问题’被送进精神病院。”

萧竭接话:“那个女儿,就是你,李汝南。”

陈蛛点头:“我向‘X’提交了特别报告,申请加入周语晴失踪案的调查组,并请求将你纳入保护性观察名单。‘X’批准了。所以我联系了正在调查凯龙走私案的萧竭,与他合作。”

萧竭走近看李汝南的表情,有点骄傲地笑着说道:“陈蛛给了我你的资料,让我在调查凯龙时留意你的动向。但我没想到,你自己先一步潜入了聚福城,还拿到了关键证据。”

李汝南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忽然觉得一切都有了解释。“所以聚福城地下仓库,你扮成‘宋老板’,是为了……”李汝南转向问萧竭。

“确认你的安全,也确认凯龙一伙的犯罪证据。”萧竭说,“我看到你潜入B3层时,就知道你应该有把握。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冒险——在老鬼差点发现你的时候,我只能临时演戏,把凯龙的注意力引开。”

李汝南想起那个瞬间——老鬼醉醺醺地看向她藏身的货堆,而“宋老板”突然折返,用一顶帽子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最后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向陈蛛,“三年前周氏集团的网络安全峰会,你为什么要试探我?”

陈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那是我第一次接到关于周语晴失踪的线索。帝盟‘眼’部反馈的信息显示,12年前周氏系统就被植入了监听后门,后门直通周语晴的个人设备。植入手法……和我在一次国际攻防赛上展示过的技术很像。”

李汝南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我做的。”陈蛛立刻说,“有人复制了我的技术。我入侵周氏系统,一方面是为了确认入侵程度,另一方面是想找出模仿者。我发现早在12年前那份内部安防架构图就已经被销毁了。”

他顿了顿:“至于试探你……我当时并不知道‘零’就是你。我只是听说有个八岁的天才黑客参加了峰会,想看看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苦笑:“结果你不仅存在,还在五分钟内攻破了我临时搭建的防火墙。我留了个糖果表情包,算是……天才之间的致意。”

李汝南想起那个表情包——一个咧着嘴笑的糖果,下面有一行小字:「未来见。」

原来那个时候,未来已经开始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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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不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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