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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竭远处看到李汝南时,她靠在路灯旁低头擦着手。
光线自她头顶上投下,金色的光影镀在女孩的外廓。奇怪的是,明明刚刚如人间阎罗,这时却给人觉得漂亮纯净的像天使一般。
李汝南没有表情的擦拭着手背,新鲜的尚且能够擦掉,已经干透的血迹泛着暗红,像涂了胶水般,怎么擦都擦不掉。她抬起脸,目光穿过萧竭的肩头,落在远处警车顶闪烁的蓝光上,眼神没有温度。风掀起她染血的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旧怀表——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萧竭走近几步看见女孩嘴角有血,似乎是用手蹭过。一贯白皙的脸上,因这鲜红倒显得有人烟气些。
一辆黑色机车不偏不倚的停在李汝南面前,萧竭认得骑车的是女孩朋友袁有杰。萧竭站在不远处,没再往前去。袁有杰摘下头盔,眼神在李汝南染血的卫衣上一滞,喉结动了动,终是没问什么。
青年附身凑近在女孩面前,手里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湿巾,正低着头给她擦手。他指节微颤,碰触到她手背裂口时顿了顿。李汝南没躲,只是垂眼看着那片沾血的湿巾渐渐变成暗红色。
袁有杰低声说:“疼就捏我手。”可她一动不动,仿佛感觉不到痛。她忽然抬起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住腰间怀表,指尖在铜壳上缓缓划过一道痕。
几分钟后,袁有杰起身,尽力的掩下不经意的恐慌,软着嗓音:“还有糖吗?”李汝南摇头,喉咙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了。”
袁有杰掏出棒棒糖,撕开包装递到李汝南嘴边,女孩没有一丝犹豫将糖送入嘴中。袁有杰似有似无的呼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知道理人。
就在十五分钟前,秦安联系他,说李汝南情绪失控,让他快来帮忙。他骑着机车赶过来时,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明确强调,李汝南的力气没几个人能拉得住,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是要把自己赔进去,他们直接劝不动。
袁有杰怎会不知道,她发病的时候能把自己给整没了。
袁有杰十五岁那年,福附镇发生了一件性质恶劣的案件,而受害人是他的妹妹悠悠。自父母出车祸去世,他就和妹妹相依为命。那天他像往日一般出门兼职,悠悠一直很听话,他嘱咐悠悠乖乖待在家。可那天下午的雨下得好大,大得袁有杰看不清路。
悠悠就是在给他送伞的路上,发生了意外。那个人是附近的精神病人,家里人舍不得钱让他住院,就一直放任他自生自灭。等袁有杰赶到,衣着单薄的女孩猩红着眼睛,紧紧抱着满身伤痕的悠悠坐在雨幕中,不远处躺死着面目全非的男人。李汝南的衣服上已经看不出粘的是血水还是泥水,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盯着袁有杰,眼神空洞得像看不见人。
袁有杰一闭上眼睛,悠悠撕裂的哭声和李汝南的狠戾,在眼前无限放大。
后来,李汝南被检测出双向情感障碍,镇上哪有什么心理疗养机构,最后却被强制住进精神病院。她抑郁发作,割腕自杀未遂。那年她六岁,孤身一人。
八个月后,他和悠悠一起去接李汝南。悠悠很黏李汝南,喜欢叫她姐姐,那时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汝南哭。李汝南把脸埋进悠悠柔软的发间,肩膀微微颤抖。袁有杰站在一旁,看着妹妹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喉头忽然发紧。那天阳光很好,照在三人身上,可他却觉得那光冷得刺骨。
袁有杰押完王继红,回了一趟家。听完秦安的描述,就从家里马不停蹄地赶来,见识过李汝南的自伤式失控,说他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还好到的时候女孩没有过激的行为举动,能和他说话就是好的。
袁有杰将空掉的湿巾攥紧塞进兜里,机车钥匙在指间翻了个转。温柔的给女孩戴上头盔,“我们回家吧。”见李汝南没动作,又添了一句,“悠悠早就在家等着呢。”女孩指尖微微颤抖,终于抬手扶住头盔边缘。听见女孩低哑的声音,“很晚了”。
悠悠听说李汝南回来住,高兴地睡不着觉。他有些好笑道:“谁让她最喜欢你呢?非得等着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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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有杰去停车,李汝南先去开门,刚拔出钥匙就听见一声“南南姐姐”。袁悠悠从沙发后探出小脑袋,惊喜无比的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小冬”原本神情恹恹的李汝南,此时眼睛充满生气。袁悠悠是小名,后来入学李汝南就帮她取了杪冬的名字,取义是暮冬,冬天就要过去,不久就有春暖花开。
李汝南伸手接住朝自己兴奋奔来的女孩,一时不察脚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后面的袁有杰出手推住李汝南,“这丫头还真是喜欢你啊。”
“谢谢,”李汝南回头时像是带着点点笑意,纤细密集的睫毛微微颤动。
“没事”袁有杰拿开手,“这丫头天天在我面前就没有这么高兴过。哎——还是你招人爱啊。”李汝南低头看着怀里的悠悠,指尖轻轻拂开黏在孩子额前的碎发。
“那肯定的,南南姐姐是最好的。”袁悠悠抬头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恋的缩进李汝南怀里。
袁有杰无奈的接受自家妹妹的偏心,嘴角抽搐了一下,跟着跨进客厅。
两个女孩在沙发处紧紧抱在一起,说是抱,不如说是袁悠悠这个小丫头赖在李汝南身上。
“南南姐姐,今晚要和我一起睡。”袁悠悠窝在李汝南怀里,声音轻轻曼曼,又软又糯。
袁有杰看了看李汝南,见她默许,“好好好,待会儿让你的南南姐姐跟你一起睡。先让你姐姐洗个澡”又佯装生气道:“袁杪冬,已经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不,我要等南南姐姐一起。”袁悠悠不听话,上什么学,学前班不上有什么关系。小学六年级的知识她都会了,她的傻哥哥还只认为她是个只会十个数以内加减的小朋友。
傻哥哥还时不时说她笨。哼!她悄悄吐了下舌头,趁袁有杰不注意,朝李汝南挤眉弄眼。
“昨天隔壁小胖六年级的作业还是我教他的,我可聪明了。”隔壁小胖太笨了,连几何奥数题都不会。
“啊,是是是。你最聪明。”袁有杰没太在意前半句话,认为他妹妹又是在自吹自擂。
“南南姐姐最聪明,我第二聪明。”南南姐姐就是最好的。袁悠悠仰起小脸,认真纠正哥哥的敷衍,指尖勾着李汝南的衣角轻轻晃动。
李汝南像之前一样静静地看着兄妹拌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小丫头果然偷偷看她留下的书了,看来还看懂了。
最后还是袁悠悠守在浴室门外。等李汝南洗完澡,挽着她的手臂,喜上眉梢的一起去睡觉。
身边的女孩呼吸渐渐平稳轻柔,李汝南不禁生出些庆幸。
夜色深沉,月亮将巷道地面染成了黑灰色,星子霸占了全部夜空,灼灼地亮,恣意地闪。那些遭受的不幸也许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那可能将会是一条通往安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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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汝南他们到警察局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天空的高处,明媚的阳光给天空上了一层柔美的暖色。
“你一个人可以吗?”李汝南的气色不差,想是昨晚睡得不错。可袁有杰还是担心她的情绪状况,毕竟要她亲自与仇人对峙。
“有糖吗?”李汝南逆着光,瓷白的皮肤泛着粉红,清冷慵懒的眸子不经意的生动。
袁有杰翻出为她专门准备的一包棒棒糖,“听说这个是特意为小孩开发的糖,吃了不容易坏牙,你放心吃。”
这丫头虽然做事狠绝些,但只要有糖吃就能哄好。就这么个小小的嗜好他得哄着。
李汝南拿了个青苹果味,尝了一口,味道不错,酸甜适度,带着清爽的苹果香。她挑挑眉,“我进去了。”嘴里叼着棒棒糖,走进审讯室,步子慵懒野气。
李汝南进去的时候,察觉到烦人的视线,她慢吞吞地抬眸和那人对了个满眼。
萧竭从她进门开始,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放开过。女孩今天穿的是蓝白格子衬衫,过长的衣摆遮住大半个身子,显得女孩有种偷穿大人衣服的调皮纯真。
昨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浑身黑色倒与血色污秽融为一体。从她拳脚用力上就能看出她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性情乖张,做事狠戾,正常11岁的小孩怎么会对人和事有这么大的提防和敌视。
萧竭帮她把椅子拉开,眼睛移视到文件上,“待会儿控制好情绪。”在警局要是把人打死那就是开先河了。
李汝南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往后靠了靠,腿不规矩的翘着二郎腿。
完全就是典型的,“爷最吊”的坐姿。
因为她的动作,领口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散开,眉眼依旧漂亮灵动。她不理会萧竭,懒懒散散地看着手中棒棒糖包装纸。
萧竭庆幸快进入中年的自己脾气好,不和小姑娘一般见识。要是搁以前,他早就拉着李汝南打几个回合,非得让人服气不可。
没多久,王继红被手脚铐满的押过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空荡的审讯室。
似乎是才听见萧竭叮嘱,李汝南抬了抬眼皮,“好啊。”她将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唇角微扬,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萧竭听着这句回答却觉得脊背一凉,猝然看见李汝南眼里又冷又坏的神韵,她看向王继红如看到猎物的眼神挡都挡不住。
能别那么血腥吗?
王继红显然看见了李汝南,略显憔悴的脸上顿时狰狞起来,咬牙切齿,“贱东西,是你害得我?!”李汝南轻笑一声,舌尖慢悠悠地卷着棒棒糖。
听到这么找死的发言,萧竭暗道:要完。
“果然待在里面时间不长,还没学会怎么说人话。”李汝南姿势不变,语气不冷不淡。她歪头打量对方,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萧竭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这位“大爷”就冲过去把这老不死的按在地上摩擦。王继红猛地扑上前,手铐撞出刺耳声响,李汝南连姿势都未调整,只微微侧眸,笑意愈深。
“就是你和他们串通好来陷害我,你这个害人精。跟你那个没用的妈一样,都是扫把星……”
“你再说一个试试。”
“你再说一个试试!”
王继红还没骂完,就被两句异口同声喝住不敢出声。
男人拍着桌子,厉色站起。女孩嗓音发冷,眼神乖戾。两人皆是一愣。
萧竭清了清嗓子,盖住恨意,“证据面前你还死不认账,你是想把牢底坐穿!”
“你们就是一伙儿的,就是看不惯我要去大城市过好日子。”王继红胡搅蛮缠,死活不肯说一句关于自己的罪名,“对,还有我儿子,他现在是有钱人,他能把我救出去,到时候你们就等着哭吧。”
李汝南嗤笑出声,慢条斯理将棒棒糖从口中取出,“你儿子?他都不认你,你还指望他。”她起身,把事先准备好的视频拿到王继红面前。
“你说什么?!”王继红眼里的愤恨愈发浓烈。
不可能!自家儿子前段时间还打电话说会接自己去大城市。
萧竭不敢掉以轻心,忙跟着站起。
“请问一下李亩先生,是什么激励您一直不懈努力走到如今成功的地位?”
视频里的男人长得与王继红有七分相似,眉目凌厉,西装革履地坐在专访镜头前。只见男人洋洋洒洒的一副长篇大论后,又神情哀戚的说:“我自幼无父无母,我深知孤儿的艰辛……”
“好的,谢谢李亩先生配合我们采访。我们看到李亩先生用自身的奋斗弥补了身世的不幸,努力拼搏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李汝南让她清清楚楚看完,她的宝贝儿子是如何让她“死亡”的。王继红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声音:“假的……这是假的!”她疯狂摇头,试图否认眼前一切。李汝南冷冷俯视,将视频定格在李亩亲口说出“我从未有过母亲”的瞬间。
“不可能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不管我!”王继红最后希望寄托在李亩身上,殊料却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继红猛的往前一扑,紧紧的扒着李汝南的手,面容枯槁,眼里布满红丝,尖酸刻薄的一张嘴脸犹如孤鬼游魂。“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你偿命!”她嘶吼着,指甲深深嵌入李汝南的皮肤,越来越使劲。
李汝南借势抓住王继红手腕,“奶奶,在你身边这么长的时间我可没闲着,你勾结老鬼拐卖贩卖人口,陷害我母亲的证据我会分毫不差的交给警察。”她嘴角邪笑道:“我会让你好好在牢里养老。”
“啊!”李汝南刚说完,一阵哀嚎声响起。
萧竭上前查看,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王继红此时满脸俱意,像丢了鬼魂一样缩在椅子上。她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审讯室灯光惨白,映得她脸上沟壑纵横,宛如枯井。
李汝南缓缓站直身子,棒棒糖重新含入口中:“不过卸了她一只胳膊。”李汝南拍拍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打紧。”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