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通勤车辆不知道为什么比其他工作日更多,地图放大又缩小,四面八方都是刺眼的红色。童桦已无心猜测是否有人过着每周只上一天班的好日子,她连轴转七天没有休息,今早不小心睡过头,导致起床足足晚了半个小时。对于早高峰而言,出门时间相差两分钟面对的都是完全不同的路况。童振边开车边忍不住数落女儿:“多大的人了,还赖床,你们公司迟到怎么算的?扣钱吗?”
童桦耷拉着脑袋算时间:“每月累计迟到三次拿不到全勤。”她顿了顿,顺势说,“所以我说搬出去住呀,在公司附近租房子多方便。”
“不行。”童振依然一口回绝,“你家就在本地,花那些多余的钱干什么。再说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童桦不吭声了。她明白自己说再多的话也无法打动父母。先是搬出经济角度叫她考虑清楚,再说她如何生活不能自理在家当被人伺候的小公主,最后两口子一定会绕回结婚的话题上,结婚就不能和爸妈住在一起了,现在这几年多陪陪父母怎么了?说到最后,李蔓萍每每都红着眼框,令童桦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是老童家第一不孝女。
然而再这样下去,不光是精神上渴望独立,连身体也有点吃不消。每个通勤距离远的上班族都有属于自己的铁人三项,童桦需要被爸爸送到地铁站,乘地铁后骑自行车,再步行一段路到公司,单程加起来就要近乎两个小时。这可都是从宝贵的睡眠时间里挤出来的,每次想到这里,童桦就心痛万分。
不能再等父母的批准了。她暗自下了好久的决心,计划先斩后奏。
童桦停好自行车,一路跑着进了公司,刚好赶上电梯。连日来没休息好外加空腹跑步,她只觉得四肢发软,眼前一阵发黑,支撑不住正要倒下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她。
“没事儿吧?”那人关切地问道。
大半个身体都靠着别人呢,实在说不出没事这种话。童桦开口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下一秒,她的嘴里被塞了一颗牛奶糖。
乔乔观察着童桦的脸色,提议道:“要不然今天请假吧?我看你现在挺虚的。”
“不行啊,”童桦苦着脸,有气无力地说,“要和领导们开会,经理说不能缺席。”
乔乔拿出今早在食堂打包的三明治:“吃吧,感觉会好一些。”
财务部的楼层到了。童桦感激地对乔乔笑了笑,电梯门关上后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不过没有关系,半小时之后的会议,二人再次碰面。隔着长长的会议桌,乔乔坐在周逾左边,朝童桦温和地点头示意。
童桦心头猛地一跳。竟是领导之一。
会议持续快两个小时,讨论出来的内容寥寥无几。和预想中一样,财务部对流程调整相当抵触。财务的老大属于清禾的老员工,在老板创业打拼的这些年始终不离不弃,职级不算高但资历深,最看重面子,会议期间就差把“不服气”三个字说出来了。手底下的员工大多数都在职**年左右,对于现在的一切十分适应,一点都不愿意接受变化。面对公司新业务形态带来的工作,他们选择把大部分都扔给年纪最小的员工,童桦。
乔乔心想,怪不得孩子脸色那么难看。这工作量就算是生产队的驴来了也吃不消。
财务众人在会议上颇有些群情激愤的样子,周逾被吵得头疼,眼下终于清净下来,他问乔乔:“你怎么想?”
“我早上看了审计的月度报告,财务的差错是最多的,且大部分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比对以前年度的报告后发现每次都是新人错误最多,久而久之就离职了。然后出现下一位新员工,循环往复。”乔乔打开早上做的差错类别分析表展示给周逾,“部分差错可以通过自动化手段规避,信息部提供技术支持。部分工作建议重新确认分工,提升效率。”
周逾反问道:“你看他们打算接受吗?”
“我可以提出更离谱的改革想法,众生平等,每个人都要劳动。”乔乔平静地说,“等大家怒不可遏的时候您再安抚众人情绪,讲折中方案,也就是我们本来的思路。”
手机不停振动,孙叔来了电话。乔乔扬扬手机示意自己要下楼拿饭,周逾说:“中午和我一起吃吧。”
乔乔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不劳您费心,我今早刚充过饭卡。”
刘萍把房子照片、位置和租金一并发送过来,乔乔觉得没有特别满意的。唯一还可以的那套是三室两厅,一个人住有点太大了。
昨天她找了公司附近的酒店住下,左思右想,决定结束奔波的生活,准备买房。
在此之前,乔乔一向反对用未来支出满足当下需求。母亲早逝,她对于“家”的念想也一并随之而去。如蒲公英般自由自在也很好,玩够了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死掉和妈妈相聚。她原本不想和这个世界有太多牵扯,也从未想过添加一笔长期负债。
然而,房地产价格仍然没有下滑到她的存款能覆盖住买房和装修支出。喜欢的楼盘开价不低,为了准备资金投入新家,现在不能肆无忌惮租一百平大房子生活了。
乔乔正想着,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她回头,只见童桦捏着手里的饭卡,小心翼翼地说:“乔姐,我请你吃饭吧。”
让人心生敬意的是,即使被工作搓磨了一年多,童桦依然眼神澄澈,像大学生似的。再加上可爱的小蘑菇头和黑框眼镜,哪天人社认定清禾雇佣童工也说不定。
乔乔不忍拒绝:“行,那谢谢你了。”她纠正道,“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不用那么客气。”
话音方落,童桦的小脸立刻写满“我怎么能对领导直呼其名”的为难。
乔乔叹了口气,认命地说:“好吧,你怎么叫都行。”
食堂人很多,二人找了两个挨着的空位和其他同事拼成一桌。刘萍仍在发着消息,乔乔挨个点开视频挑选。童桦默默看着,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打草稿,不知道如何“不经意”问出乔乔是否在看租房信息,怎么“不经意”提到自己恰好要从家里搬出来。她紧张得像准备月度汇报一样,胃甚至隐隐作痛起来。
看来真应该报一个职场说话课上上了......可是话说回来那个自媒体博主看起来又不像好人......她吃饭好快,要吃完了吗?天啊,我还一句话没说呢!
乔乔关掉手机,见到的就是童桦这副纠结而痛苦的样子。她的餐盘几乎一点没动,乔乔好奇地问:“你早上都低血糖了,还不吃饭吗?”
童桦心跳如擂,仿佛回到小学三年级准备国旗下讲话的那一天,由于紧张没能看见台阶,于是给全校师生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胸麦收音该死得好,“咚”的一声响彻操场,随后此起彼伏的爆笑声传来,普通的星期一活像一场节日庆典。直到现在她刷到网上分享尴尬事的帖子还能看见有人评论“我有个小学同学因为演讲太紧张给大家磕头了哈哈哈哈”。她只能收起手机,苦笑着释怀。
话说回来,眼看乔乔似乎吃过饭准备离场,童桦心一横,眼一闭,如同视死如归般壮烈,开口却结结巴巴。
“我......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两秒后,童桦听到了自己说的是什么,然后觉得天又塌了。
尤其是对面埋头苦吃的两位同事0.5倍速一般缓缓抬头,缓缓交换一个“拉拉竟在我身边”的眼神,在不小心撞上童桦的视线后,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八卦的表情。
童桦急得涨红了脸:“我不是同性恋。”
乔乔乐了:“可以是,可以是。”
那二位同事轻咳一声,收拾好东西撤退。童桦哭丧着脸,说:“完了,要被误会了。”
乔乔说:“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他们误会你会有什么后果?”
“......好像没有。”
“这不就结了吗?”乔乔笑眯眯地说,“好了,女孩,现在谈谈你想和我一起睡的事情吧。”
午休时间一个半小时,乔乔踩着点回了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新鲜果切,应该是周逾给她准备的。
刚落座两分钟,内线电话响起。周逾站在办公室向下张望,斟酌着开口说:“昨天的事情,我......”
乔乔打断道:“周总,供应商的新合同我还没发给法务。”
言外之意是老娘准备工作了,识相的话别扯些有的没的。
周逾很是知趣:“行,拜拜。”
下午的工作进行得并不是很顺利,供应商那边裁员裁到大动脉,原本干活的业务员走了,剩下的一问三不知。本想和童桦一起看房子,现在只能让刘萍先带着她去了。乔乔和周逾加班到八点,忙起来就没顾得上通知齐阿姨准备晚饭。周逾表示饿了,请乔乔去吃一家粤菜。
乔乔时刻谨记领导的喜好,海鲜砂锅粥只给自己盛好一碗。餐厅灯光是慵懒的暖黄色,映得对面的人有种别样的温柔。周逾再次开口解释:“我的那个房子买来就没有住过,你是第一个。”
乔乔冷不丁抬头问:“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吗?”
周逾没跟上她的思路:“什么?”
乔乔夹起虾,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如果还算工作时间,我自然是要倾听您的不满,表示恰到好处的安慰。如果不是。”她定定地看着周逾的眼睛,眼神冷冷的,脸上依然带笑,“我对您的心理阴影没有任何兴趣。与我无关。”
好不留情面的话,直叫人胸口闷闷的,透不过气。从未对他人讲过的隐情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咽下去。周逾扯松领带,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他在锦衣玉食的fairy land生活,从小到大受过最大的苦不过是“我爱的人不像想象中爱我”。他可以因一时之怒赶人出门给钱了事,而她为了节省装修钱要着手研究关于房子的一切知识。于公,他掌控着直接考核她的权力。她不能将自己的未来寄希望于对方始终保持冷静理智不偏颇。这太失控了。
然而,清禾的薪资待遇、发展前景又是她所能触及的最好的公司。乔乔正色道:“当然,我理解您的心情。有机会我会提出调岗的。”
这顿饭吃得安静无比。周逾只吃了两个迷你小笼包,不知道是被气饱的,还是因为从未被如此挑衅过所以每条神经都兴奋起来。他没有开车,乔乔的车年头有些久,车载导航输入目的地时卡顿了好一会儿。车窗开着,餐厅的饭菜香慢慢悠悠飘进来。周逾看着乔乔冷淡的侧脸,开口说:“如果这是欲擒故纵的话,实在太高明了。”
乔乔抿唇一笑,转过头很是怜悯地看着周逾:“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恋的人。”
“真的吗?”周逾意味深长地说,“我见过。”
乔乔微怔,恬淡面具裂开一道口子。
周逾继续说:“你可以住和光雅苑旁边的小区。给你免一个月租金,算我道歉。”
乔乔冷哼一声,高贵冷艳道:“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别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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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欲擒故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