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街面轻微震动,空间有一瞬扭曲。
李存被从虚空甩出,重重撞向广告牌,差点摔成脑震荡。
“嘶。”
被扯住衣领的前一秒,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毫不犹豫地钳住吕钰的手腕,把人一起拉出来。
可这股惯性太大,李存撞上广告牌的瞬间,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他全身战栗,手一松,把吕钰甩进绿化带。
“嘭!”
“刷啦。”
吕钰一头扎进灌木丛,眨眼间被绿叶吞没。
金属广告牌爆发重重回音,如铜钟般嗡鸣不止。
李存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丝毫感受不到劫后余生的喜悦。他耳鸣不断,眼前阵阵发黑,恶心得想吐。
“C。”
等回音停止,路灯接连亮起,李存挣扎着起身,步调凌乱地走向绿化带,顶着眩晕拨弄灌木丛。
“吕玉……你没事吧?”
他眼前晃过一抹红,下意识一捞,到手后发现是个塑料袋。
“沙沙,”树丛攒动,绿叶中伸出一只手。
吕钰握住树枝,把自己从灌木里拉出来。赤发中镶满绿叶,如缠满水草的渔网。
“嘶,”他忽地皱眉,匆匆捂住了左眼,仅剩的银瞳黯淡无神,像轮死月。
李存心脏一紧,头脑清醒大半,几步迈过去,“怎么了?眼睛,被树枝刮了?”
“没事……”
吕钰淡淡回道,手指轻微发颤,不自觉向后躲。
“什么没事?过来,”李存咬牙切齿,单手扯开背包拉链,翻出一卷纱布,用牙叼住,扣住吕钰的肩膀把人往灯下推。
“手拿开,别压眼球,简单包一下去医院。”
他语气平稳,动作却颤巍巍的,额角生出细密汗珠,一边哄人一边挪开那只手。
“别怕,大不了换一只,把我的给你,”他喉头一滚,凝视那只银瞳,强扯嘴角道:“这只后安的,不禁用很正常,把我的给你。”
“反正怎样都好看。”
银眸表面映出青年云淡风轻的笑容,和一副坚定的模样。
吕钰微微发怔,却并非因为感动,而是抓到了漏洞。
他刚说什么?
【我,以前?】
吕钰欠身躲开李存的手,戒备道:“你怎么知道?”
【不可能】
这只左眼是双王之战时换掉的。
可那场战争已过去近六百年,而李存今年——不过22。
“你见过我……不可能。”
“不可能?”李存现在满脑子都是吕钰的伤情,还不敢用强,狠狠呵道:“见没见过你好好想想!记性差得没边,还死犟,你这名起的真——手拿开。”
“谁告诉你的?”
“我们以前一张床上睡过,看不清算我眼瞎。”
吕钰沉思两秒,凝神道:“你编这些,什么目的?”
“你有被害妄想症?”
“你受谁指使?”
“啧,”见对方油盐不进,李存脸上浮现一股淡淡的疯感,冷笑道:“狗指使。”
“……”
“行了吧,还有问题吗?没有我上手了。”说着,他抓向吕钰的手腕。
吕钰躲开爪子,后撤两步拉开距离,直直盯着对方,冷不丁开口:“你是哪一派的?”
“……我TM草莓派!”
李存强压怒气,扬了扬纱布,举双手投降,哑声道:“我要想害你,天打五雷轰!吕玉,你想想,我哪点对不起你了,是你自己记不清——啧,木头一样,算了。”
【不跟伤员计较】
他放低姿态,眉眼软下来,像条可怜兮兮的猎犬。
“执行者大人,先管管你那只眼睛吧,记性差,再瞎了,以后更认不得人,”他眸光微动,想起什么似的调转思路,“不治,等你回去——影响工作。”
“不影响,”吕钰稍稍松懈,低声道:“我没事。”
“没事你捂那么紧?骗谁呢!”李存怒而呲牙,“上一只就是这么拖坏的吧,十多年没见,变波斯猫了,还全身是病,呵。”
把人养成这样。
【你上级不心疼?他想把你用到报废吗?】
猎人垂眸,神色暗了暗。
他恍然想起,那天他面对吧台,从酒杯里瞥见一抹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映在琥珀色液体中,美得像泡影。
伴着冰块碰撞的脆响,酒洒出去一半。他猛地转头,第一眼以为是谁家少爷叛逆期到了,染这么张扬的发色。禁不住调笑两句,离近才发现——是真的。
“好啊,”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词,强压某种冲动,酝酿半晌吐出一句:“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听话。”
【你不记得我】
没关系,正好,这次——是我先捡到你了。
李存扬起头,眸光闪烁,透着难言的坚定。
灼灼目光袭来,吕钰的唇角逐渐下压,脑中闪过断断续续的画面,缓声道:“我的眼睛……不是拖坏的。”
【它当场就坏了】
“铮,”寒刃一晃而过,眼眶随之幻痛,他微微偏头,打断回忆,语气隐含一丝波动,“我没事,刚刚只是……眼皮跳。”
蘑菇女王教的,“神经衰弱多闭眼。”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挪开手,金瞳在灯下熠熠生辉,亮得像把太阳掰碎了,碎光绕瞳仁流淌,铺就一条璀璨星河。
“……”
李存的唇角抽搐几下,当场石化。一滴冷汗沿颌角流下,落到早已被濡湿的里衣上。
见猎人神色僵硬,吕钰莫名心虚,错开眼睛:“我说了没事。”
“……呵。”
【比我还能装】
李存沉默半晌,做了个深呼吸,话里没有半分抱怨。
“没事就好……下次早说。”
“嗯,”吕钰点头,暗暗扫过四周,最后探向李存腰间,紧盯那把枪,张了张嘴。
“我,我们——”
【毫无印象】
李存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乖驯地静候一旁,半晌后,从满怀期待到神情麻木。
【傻蛇】
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二。
猎人眸光沉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等了近五分钟,才认命般提醒道:“我们见过,那年我九岁,差点病死。”
“你救了我,早上还给我找来压缩饼干……和上次在车上给你的一个牌子,我一直记得。”
“你当时——好像受伤了,想找地方落脚,我说可以来我家,只是房子被占了,得把那两个混混赶走……”
其实,当时是想利用你把房子抢回来,驱虎吞狼。
吕钰听着毫无反应,直到对方提到——
“他们看你是新来的,说话不干净,被你一脚踹到墙上,中午又找来十几个帮手,都被扇成猪头,你当时好像杀疯了,什么话也不说……”
“……”
提到打架,吕钰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想起来了】
他记得每一个对手。
双方陷入长久沉默,路灯下,数不清的小虫不停撞击灯罩,虫影在两人间飞舞,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吕钰的指尖动了动,大脑慢慢放空,宇宙猫猫头绕脑干旋转,近五分钟后翻出一把散装记忆。
【是你】
“李存。”
这声轻呼别有味道,逆风跨越时间长河,传进九岁的孤儿耳中。
“嗯,”李存轻笑,如沉冤昭雪般扬头,“是我。”
……
那年,春风入骨。
新历507年,玄武宿地外城区紧急落成,流民不计其数,安置区嘈杂混乱。
暮色沉沉,街上只有老鼠出没。望向远处,内城灯火辉煌,这里却昏暗得像城市的影子。
“哗啦。”
一个男孩小心翼翼地翻着垃圾桶,最终一无所获。
他嘴唇苍白干裂,脸颊发红,后背直冒虚汗,墨瞳几近涣散,听到混混出街的叫嚷后慌忙逃进一个死胡同,如流浪猫般蜷缩在阴影里,抱着膝盖细听脚步声。
那些人又来了……
人是**动物,生来就会欺凌弱小。乱世只会越来越乱,直到所有人都被迫习惯,新的规则和秩序便建成了。
“嗒嗒,”混混的脚步逐渐盖过心跳,污言秽语和棍棒敲打声震得男孩全身发颤。
“吱嘎,”寸头坐到凌乱的建材上,与同伴商量明天去哪收保护费。
“西边还是东边?”
黄毛扫过寂静的街道,懒洋洋地靠到墙上,“懒得走远,就在家门口吧。”
“呦嗬,你还有家了?”
见同伴讪笑,黄毛毫不客气得给他一拳,高声道:“羡慕了?羡慕自己抢去啊,你没那运气!”
“嘁,算你点子正,但那小子无亲无故的,你把人房占了,他上哪?”
“找他妈去啊,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他妈?不在墙上挂着呢吗?看着刚没。”
“是啊。”
“那你还——”
两人默契对视,随即爆发豺狼般的啸叫。
“哈哈哈哈,你不怕下地狱啊。”
“怕啊,但又不只我老哥一个!你还把人家的呲牙狗打死吃肉了,香不香啊?”
“你没吃?香啊!”
“哈哈哈!”
晚风把尖锐的笑声吹得老远,直直钻进男孩的耳朵。
“呜,”他咬紧嘴唇,把头埋进膝盖,感受着四面八方的寒意,慢慢蜷起脚趾,抖个不停。
【妈妈】
好想你。
您不是说,这世上有神吗?他们是“爸爸”的朋友,只要到了这,找到“爸爸”,神会帮你治病,然后我们每天都能吃饱饭,睡在温暖的床上,还有小虎,也能长命百岁。
可“爸爸”在哪?
神又在哪?
你又在哪?
男孩咬住胳膊,不让自己出声。他嘴里发苦,肚子饿得痉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嘀嗒,”腥咸的泪水砸湿地面,水分沿砖缝蔓延,似想碰碰他的小脚,一如母亲怜爱的轻抚。
可在到达前,水就被泥土吸收得一干二净,这是世界的法则,也恰如生死的界限。
黑暗中传出一声长叹。
“宝贝,妈妈不能再抱你了。”
“对不起,宝贝,不要怕,妈妈会到下面建一座大房子,做好多菜,等你。”
“但你不要来太早,妈妈建不了那么快。”
“李泗安,你躲哪去了!”
“神灵……无论哪位——”
如果您听到了,请多照顾照顾我的宝贝,他今后有什么错,无论什么惩罚,都记到我身上吧。
我是李存的妈妈,我很爱他。
……
“嗒,”最后一颗泪珠砸进泥土。
脚步声越来越大,两个混混临近胡同口。
男孩停止哭泣,神情麻木地抬脸,自暴自弃般靠到墙上。
“呼——”
呼吸间,一阵风吹干他的泪痕,慢慢拨开云团,半轮明月缓缓露出,一束银光横扫街道,斜射入胡同。
男孩的视野越发清晰,砌墙砖一块块显露,却突然被一个影子挡住。那人竟一直坐在他对面,无声无息地潜藏在阴影里。
“唔!”
男孩陡然站起,重重撞上墙面,感受不到疼般僵直了。
【呜】
也是混混吗?
他心底升起绝望,但随月光填满小巷,看清那张脸后,男孩骤然瞪圆眼睛,一时呆住。
银白月辉下,殷红长发垂落在地,有几缕耷在肩头,如红线般纠缠在一起。
那人比雕塑家的作品更精美,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神话中的纳西索斯——因看见自己的倒影,郁郁而终的水仙花。
“呜,”男孩屏住呼吸,不知所措地僵立。
“……”
一对银白柳眼注视着他,目光恬淡安静,所视非人。
“咕,”男孩咽下口水,不禁一阵颤栗。
一条渡劫失败,被命运洪流摧残后精疲力尽,听天由命的蛇妖——这是李存见到吕钰第一眼时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