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的人生

“上天也是眷顾我的,婚前让我发现,也好及时抽身、及时止损”她开怀地冲阮拾忆笑着,“还没自我介绍,我叫丁宁,你呢?”

“阮拾忆。不过你为什么能看见我呢,还能和我对话?从小就有这种能力吗?”

丁宁摇了摇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鬼魂。我胆子还算大的,要是换个人,可能要吓死了。不过鬼魂也没有传闻那么恐怖哈…但你是怎么了?我看你还很年轻?”

“车祸。”

“你也是可怜人啊,你的家人一定很伤心吧。”

刚才还在为自己叹息的女孩此时眼里涌现出对她的同情和怜惜。

阮拾忆垂下眸,欲哭无泪“是啊,我也很自责,因为我,让他们这么难过。”

“这并不是你的错啊,你也是受害者。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振作起来的,你也要振作起来啊。”丁宁站起身,眼神鼓励而坚定,“好啦,我要回去了,有缘再见吧。”她拍了拍衣服上的水渍,然后朝阮拾忆挥手告别。

阮拾忆目送她的背影,然后在她刚刚的位置坐下来。

她现在明白,自己是多么幸运,能保留最美好的,关于亲人和爱人的记忆。她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此刻爸妈很爱她,周宇安很爱她,这就足够了。

她也深受刚认识的两位朋友感染,她明明没有心脏,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永远记得‘我’的存在。

不被外物所牵绊,永远积极,永远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这不是自私,是每个灵魂应该踏上的道路。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轻快、雀跃、飘飘然。她忍不住在林间舞蹈,跳跃,旋转,挥舞双臂;她忍不住放声歌唱,即使没有人听见她的歌声。

她轻轻抱住自己,安详地闭上双眼,就这样,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但占据,她世界的全部。

直到鸟儿轻啼,直到清晨的光漏过树叶的罅隙。她,随着这片树林的生机,迎来新的一天。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她问着内心的自己。

回去看看他们吧,你很想念他们。一个声音回答。

阮拾忆仿佛看见爸妈在不远处,牵着幼小的自己,弯腰倾听自己咿咿呀呀的话语,似乎自己的声音是天下最美的。那时他们还很年轻,头上没有青丝。脸上也鲜有皱纹。

她走到那个小小的女孩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可爱。”她想伸出手戳戳女孩肉嘟嘟的小脸蛋,却见女孩后退一步,狐疑地打量她“我不认识你,你是坏阿姨吗?”

阮拾忆‘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忘记我小时候可警惕了,爸妈总是念叨着不要轻易和陌生人搭话,生怕我遇到人贩子。”

她再抬头,那三人消失在眼前。

阮拾忆最后回望一眼这个她长大的城市,看着曾经的自己大街小巷穿梭,一点点变大,时而被自己快要迟到冒失的模样逗得大笑,时而看见难过的自己低着头而陪她难过,时而看见自己和邻里互动的模样觉得温馨。

归途和来时没有什么两样,阮拾忆却觉得内心被什么东西填满,她轻靠着车窗,甜蜜地欣赏风景。

她首先回到爸妈家,周宇安也在,三人在饭桌吃着饭,气氛很压抑。

阮拾忆反复安慰着自己,但看见至亲的瞬间,她的情绪还是剧烈波动。

“爸、妈,今天是周末,我没什么事,一起看看拾忆吧”周宇安率先开口。阮拾忆这才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束,仔仔棒?

“哦对,生前我是不爱花的。每次心情不好我都会买一袋仔仔棒回来,毕竟小时候最爱去阿婆那里买了。”

接着又是沉默,三人吃完饭后简单地收拾一下就出门了。阮拾忆坐上副驾,和他们一同出发。

他们来到一个墓园,众多墓碑中,有属于她的一座。有一些鬼魂栖居在这里,看见她跟随着几个几个活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宇安将仔仔棒放在墓碑前,跪下来吻了吻阮拾忆的遗照,哽咽了声音说“老婆,我和爸妈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吗?”

阮母急忙拉着他站起来,但自己眼泪也如决堤一般,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可怜的孩子。”阮父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似是忍耐着强烈的情绪。

周宇安稳了稳心情,换上温柔的语气“老婆,我带来你最爱吃的仔仔棒,你在那边一定很孤独吧,我们…我们都很想你”他声音颤抖着,最后近乎失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诉诸思念,阮父则全程沉重地看着女儿的遗照。

临走前,阮拾忆上前拥抱了三位,踮脚亲了亲曾经的爱人。

她没有随他们离开,留下来,盯着墓碑发呆。

再一次看见自己完整的面容,阮拾忆产生一股对自己的爱。她抚摸着墓碑。此时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用上帝视角观察眼前这位已故的女孩。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不禁发问。

你是一个孝顺、懂得感恩的人,爸妈、周宇安对你的好你都记在心里,并会想着回馈;你工作努力,为了理想的生活任劳任怨。

你内向,希望和他人建立联系但不愿意主动,同时也不希望他人的事打扰你的生活。你永远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生怕他人破坏你幻想的幸福。

你要强、嫉妒,不甘心自己的平庸。

你脆弱、敏感、多疑。害怕他人的否定,永远因为未知和不可控而不安;你用轻蔑的眼光看待那些不愿结婚的人,固执地认为所有情感都会长久,却也怀疑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虚幻。

最后的想法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蹦出来,阮拾忆感觉一阵眩晕。

不,不要想了!她大声呵斥脑海中的那个声音。

附近的鬼魂靠拢过来,一位年长的老太询问道“孩啊,你还好吗?我看你深色凝重。刚刚来的是你的家人吧,你是因为他们而悲伤吗?”

阮拾忆挤出一个无奈的笑,“没事的阿婆,不要担心,我只是被一些声音困扰。”她看了一圈周围的同类,大多老年人,“阿婆阿爷,你们是住在这里吗?”

一位阿爷答道:“是啊,这里有许多伴,我们的家人几乎都在外地,我们就干脆留在这里了。”

阮拾忆很快融入这些新的朋友之中,谈笑风生,并没有因为年龄产生代沟。他们畅谈生前的经历,自己的家人、朋友,甚至自己的死亡。

阮拾忆感到久违的亲切,他们只是刚刚相识,却能察觉到彼此最大的友善和热情,而这份友善和热情不掺杂任何虚假,是发自内心对对方的关怀。

就在阮拾忆离开之际,大家将她包围和她道别,送上真挚的祝福,人群中走来一个男生,约莫20岁,五官清秀但身形瘦弱,他似乎有什么话但羞于开口。

“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阮拾忆率先开口。

“假如有一天你碰到一个叫‘蝶’的女孩,可以告诉她我在这里吗?我叫向宇”男孩低着头,似是不好意思。

“她现在在哪里?你们是什么关系?”

“人民医院住院部8楼12号病房3号床位。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为什么你不亲自告诉她呢?这里距离人民医院没有很远。而且如果她还活着,我该如何告诉她?”

“我背弃了我们的约定,我不敢面对她。如果她知道后来找我,说明她原谅我了。另外,如果你非常渴望给一个活人传递信息,他可能会短暂地进入异常状态,和你交流。不过这个比较复杂,不是总有效。”

“我答应你,不过能否实现我不能保证。”

阮拾忆和众人道别,想着反正没有下一步打算,就去人民医院打探打探。而且经过刚才的相处,阮拾忆渴望结识更多的朋友。她生前也注意过自己的社交需求,只不过那种需求被家人的爱和其他的渴望掩盖。但在刚才,她清晰地感受到温馨的薄层下,是巨大的空虚和孤独。而医院聚集很多鬼魂,阮拾忆相信自己会有所收获。

周末,病人扎堆在医院。有的只是轻微感冒,戴着口罩;有的确实极度虚弱、卧病在床。

阮拾忆看着他们病病痛折磨的样子,内心生出巨大的同情。她忽然觉得,自己曾经追求的幸福,其实在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拥有着。

“如今才明白没有遭遇战争疾病贫穷,人世间生离死别的苦难和他人无端的迫害已经是莫大的幸事,还有什么不能满足呢?”

唏嘘。很多时候我们应该看看自己拥有什么,而不是缺少什么。永无止境的向上攀比只为让我们永远无法满足,我们也就活在别人的人生里。

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不仅是看见‘我’的存在,更要守住‘我’的本心,不被世俗的标尺绑架。你要知道,只要是你自己走的路,每一步,都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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