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子?”她偏头看向封胥,“你这人,表白都挑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候?”
封胥握着她的手腕,没松手,“不然呢,等系统给你办个婚礼再请个祭酒司?”
白九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半晌才闷出一句:“……你嘴是真的硬。”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在那片还未散尽的魂火光芒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系统的制裁不会因为他们的默契就手下留情。
面板再次弹出,血红色的字体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全域通缉已生效。】
【叛逆者:白九、封胥。】
【所有游戏副本玩家、NPC、猎杀者将获得一次无差别追杀权限。】
【击杀者可获得双倍复活权限 永久免战特权。】
最后一行字落定之后,整个游戏世界的天空都暗了一瞬。白九能感觉到,远处那些原本沉默的副本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系统在唤醒它们。
封胥也感觉到了。他收起剑,侧耳听了一会儿远方传来的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兽吼声,表情倒是很平静:“看来系统是动真格的了。”
“正常。”白九拍了拍肩上被刚才的冲击波震醒的小白泽,“我们把它的入魂狱炸了一个,它不气疯才怪。”
“那你打算怎么办?”
白九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黑色枷锁,又抬头看了一眼远方那片逐渐逼近的、裹挟着冲天煞气的黑影,忽然露出一个让封胥眼皮直跳的笑容。
“怎么办?”她重复了一遍,“跑啊。”
“然后边跑边干一票大的。”
封胥:“……”
他就知道。
接下来的三天,是白九和封胥进入「死亡游戏」以来最狼狈、也是最离谱的三天。
系统的追杀令不是开玩笑的。
第一批赶到的是距离入魂狱最近的三个副本的全部NPC,是被系统灌注了煞气的强化版。他们的瞳孔泛着猩红的光,动作比普通NPC快了不止一倍,攻击力更是翻了数倍。
白九在第一波交手里差点被一个伪装成路人的猎杀者从背后捅穿肩膀,要不是封胥的伴生兽提前预警,她可能已经交代在当场了。
“这不行。”白九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一边跑一边骂,“系统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连路边卖药草的NPC都想砍我。”
封胥拉着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山谷,在后面布下一层简易的障眼法,才停下来喘了口气:“系统能控制的NPC数量有限,但它派出的第一批都是精锐。”
“我知道。”
“而且它们的感知范围在扩大。”
“我也知道。”
“那你有什么计划?”
白九靠着石壁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蜷在她膝盖上瑟瑟发抖的胖团子,又看了一眼蹲在她肩头警惕地竖着耳朵的小白泽,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说……系统派来追杀我们的那些凶兽,跟我们之前净化过的那些,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封胥一怔。
“没区别。”白九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它们都是被煞气控制的。只不过系统给它们灌注的煞气更浓、更快、更狠,可说到底本质还是一样的。”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山谷里亮得惊人:“那如果我们把它们净化了呢?”
封胥沉默了片刻,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语气问:“你的意思是,系统派凶兽来杀我们,你把凶兽净化了,收编了,变成自己的战力?”
“对啊。”白九理直气壮,“它送一只,我收一只。它送一对,我收一对。我倒要看看,是它派凶兽的速度快,还是我驯兽的速度快。”
封胥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句认命般的总结:“……白九,你是真的疯。”
“多谢。”
“我没在夸你。”
“我当你在夸我。”
第一只被系统派来进行“无差别虐杀”的上古凶兽,是一只煞化梼杌。
体型堪比一座小山,浑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煞气,四足踏过的地方草木瞬间枯萎。它出现在山谷入口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山谷里的两个人。
白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已经杀出经验了,打量了一下那只庞然大物:“嗯,个头挺大。”
封胥站在她身侧,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你打算怎么打?”
白九在山谷入口站定,望着那只煞化梼杌,语气平静得出奇:“不打。”
封胥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打?”
“嗯,不打。”
封胥沉默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白九,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煞化梼杌,上古凶兽里排名前五的存在。它一爪子能把我们站着的这座山拍平。你跟我说不打?”
“我说不打,又不是说不处理它。”白九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拖住它一会儿。”
“拖多久?”
“够我走到它面前就行。”
封胥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拔剑出鞘,剑身在昏暗的天光下泛出一道冷冽的银芒:“……也只有你能这么使唤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封胥已经动了。
他的身法极快,白九之前没见过他用这一招,此刻第一次展露,连那只煞化梼杌都明显愣了一瞬。
封胥一剑削向梼杌的左前足。剑势不快,却带着一股绵长的暗劲,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梼杌被迫后退半步,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巨大的兽爪裹挟着浓黑的煞气朝他当头拍下。
封胥没有硬接。他侧身一让,兽爪擦着他的衣角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炸开一个数尺深的土坑。碎石飞溅之中,他人已经借着那股冲击力滑到了梼杌的右侧,反手又是一剑,直刺它的肋下。
那里是梼杌煞气最薄弱的位置。
白九眯了眯眼。她看出来了,他在给她清路。每一剑都在逼迫梼杌往她希望的方向移动,每一次闪避都在为她的前进制造安全的窗口期。
梼杌被连削两剑,虽然都没伤到要害,却明显被激怒了。它不再理会封胥的骚扰式进攻,而是将全部的煞气凝聚在胸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股声浪裹挟着实质性的煞气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去。地面炸裂,碎石飞溅,连山谷两侧的石壁都开始崩裂脱落。
封胥被那股冲击波震得连退数步,剑尖插入地面才稳住身形。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连擦都没擦一下,只是抬头冲白九的方向喊了一声:“就是现在!”
白九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漫天的碎石与煞气乱流之中,她每一步都踩在封胥用剑势为她清出来的安全路径上,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梼杌察觉到了她的接近,低俯身躯,喉咙里滚出威胁性的低吼。它那被煞气侵蚀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双眼死死锁定了她,四足微微下沉,那是即将发起致命扑击的前兆。
封胥在侧面看到了那个姿势,瞳孔一缩:“白九!”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梼杌已经朝她扑了过去。那股裹挟着浓烈煞气的冲势,足以在一瞬间将一块巨石撞成齑粉。封胥想都没想就往她的方向冲了过去,他来不及赶到她面前,但他至少可以在她受伤之前,先替她挡下一击。
但他刚到半路,就看见白九做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迎着梼杌的扑击方向,反而还往前踏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尺余的距离,却让她的身形从正面迎敌变成了侧身错位。梼杌的扑击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利爪划破了她肩头的衣料,带出一线血珠,但它没能扑中她。而她在错身的瞬间抬手,将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卡牌,抓住时机按在了梼杌的额头上。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从她迈出那一步到卡牌落定,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封胥的剑尖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
梼杌也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那张卡牌贴在梼杌额头上,泛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白九咬破的指尖渗出的那滴血混着伴生兽的灵力在卡牌的纹路上缓缓晕开,填补了最后一道符文的空缺。
然后,梼杌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缠绕周身的黑色煞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剥离,一缕缕地从它体内抽离出来,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然后消散在空气中。梼杌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四肢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沟痕,泥土翻飞,碎石四溅,它整个身躯都在那股净化之力的冲击下剧烈挣扎。
白九没有后退。她一只手按着卡牌,另一只手掐了一个定身诀,稳稳站在原地,任由那股冲击波将她额前的碎发吹散,纹丝不动。
封胥想上前帮忙,却被那股力量隔绝在外。他只能站在不远处,握紧剑柄,随时准备在她撑不住的时候冲上去。
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梼杌的挣扎从剧烈到平缓,从平缓到微弱,缠绕在它周身的煞气一层层剥落、消散,露出了底下原本的皮毛颜色,一种极纯粹的雪白。
最后一缕煞气从它的尾尖抽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梼杌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缩小,再缩小。那张原本需要仰视的、狰狞可怖的凶兽面孔,逐渐变成了一张圆乎乎的、带着点茫然表情的小兽脸。它眨了眨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四只短腿似乎还没适应新的体型,在原地打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然后它仰头看着白九,发出一声和它凶名完全不符的、软绵绵的叫声:
“……咪。”
封胥的剑缓缓收归鞘中。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白九蹲下来,伸手挠了挠那只小白兽的下巴。那只前一秒还是上古凶兽的雪白小团子立刻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四只爪子在空中愉快地蹬了蹬。
白九抬头看向封胥,脸上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散的认真,嘴角却已经微微翘起:“你看,我说了不打吧。”
封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管刚才那叫不打?”
“我又没跟它打。”白九站起来,把那只雪白小梼杌捞进怀里,语气理直气壮,“我只是封住了它的行动路径,你帮忙清了路,我走过去贴了张卡牌,这叫配合,不叫打架。”
封胥无话可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袍子上被碎石划破的几道口子,又看了一眼白九怀里那只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曾是上古凶兽、正在用脑袋拱她手心求摸的小白兽,忍不住闭了一下眼。
“……晚上别让这些东西上我的床。”
“嗯?”
“还有你,”他说,“记账了。不许赖。”
白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梼杌,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那可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