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宣政殿里的大臣们已经吵过一轮。
吵架的源头正是皇帝把六皇子养在后宫一事。
皇帝这事做得确实有些不地道，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的念头，也未曾对人吐露过半分，心下直接便有了决定。
而除了这件荒唐事本身，皇帝知会的顺序，也是让众大臣愤愤不平的原因。
从六皇子秦康到唐贵妃，最后才是朝臣，凭什么他们是最晚知道的？！
皇帝：当然是因为你们会反对。
这不，刚议完朝堂大事，他将此事知会众人，大殿上顿时就炸开了锅。
如今站在这宣政殿里的，可都不是什么一般人物，人均八百个心眼子。
今日早朝，他们入得殿内，见到六皇子头上那一朵与皇帝和九公主头上一样，一眼就能瞧出是出自唐贵妃宫中的簪花，其实心里就隐隐有了怀疑，一个个手持笏板，隐晦的交流了一圈眼神。
但场合不对，再加上时间仓促，一时也理不出什么头绪，他们也只能将心中的疑惑暂且按下。
谁成想，刚议完了军国大事，皇帝就毫无预兆的给他们来上这一出！
内阁大臣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陛下，此事于理不合！”
其余人纷纷应和。
“陛下！”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高坐在龙椅之上，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的看着下方一众朝臣，任由他们在下面从祖宗规矩到仪礼伦常，说破了嘴皮子。
左右都是些他不爱听的话，于是左耳进，右耳出。
皇帝的视线余光偶尔会偏向旁侧，那里原本是空着的，但此时安放了一个小软凳，被他带来上朝的秦昭正安静的坐在那里。
这起初也是一件大臣们口中不合规矩礼仪的事，但他们斗不过皇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没看见。
说起来，给老秦家干活的臣子们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大晋开国不到百年，如今龙椅上坐着的已经是第四位皇帝了。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碰到这样的短寿皇帝，朝臣们心里其实是很苦的。
身居高位者要揣摩圣心，底下的官员也要巴结上官好往上爬，大家辛辛苦苦一通忙活，好不容易有了个章程，结果皇帝嘎巴一下没了，换新帝继位，之前的一切努力，可以说是大半泡了水，又要重新来过。
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要提心吊胆，这谁能乐意？
当今圣上刚登基时，年富力强，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朝臣们也过了五六年平稳顺遂的好日子。
然而就在上下都在展望美好未来的时候，皇帝的身体急转直下，时常卧病在床。
从承平七年到十一年，这四年的时间里，皇帝没有再上过朝，在病痛的折磨下，他的性格也渐渐变得喜怒无常，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唯恐又重走旧路。
好在上天保佑，皇帝的身体逐渐有了好转，在九公主出生后不久，搁置了几年的早朝又重新恢复。
在这样的前提下，皇帝带着公主上朝，把公主安置在龙椅边上，一同接受众臣朝拜，虽然有些不符合祖宗规矩礼仪，但他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大臣们虽然心里不赞同，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结果皇帝愈发过分，居然一声不吭的就做出把已经十三岁的六皇子养在后宫这种事！
若是不出什么意外，六皇子就是下一任皇帝，这像话吗这？！
下面的大臣争得面红耳赤，龙椅上的皇帝一言不发，秦昭坐在小软凳上，睁着一双大眼睛，啃着唐梨给她准备的小零嘴，安静的看着。
她虽然看不懂什么情况，但众人的表情动作，说话语气都让她觉得很有趣。
秦康身形过分单薄，站在一众朝臣之中，秦昭都怕他们不小心碰到他，把他给撞倒了。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秦康微微抬头看来。
秦昭张嘴，无声的喊了一句，“六哥~~~”
父皇交代过，她要乖乖坐着，一直到下朝之后才能说话。
她挪了挪位置，把小软凳空出来一些，看了看秦康，又指了指自己身边，意思是让他上来一起坐着。
她的动作实在太好猜了，秦康一下子就懂了，心下只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只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如今朝堂上的争执，皆是因他而起，秦康对此再清楚不过。
他知道此事不合规矩，知道朝臣们会反对，也能猜得到唐贵妃心中多数是不情愿的。
他也曾试着劝皇帝改变主意。
“……你二哥病逝之后，朕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儿子，既是为了江山后继有人，同时朕也不想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了……”
秦康清楚的记得皇帝当时哀伤的神情，而他又何尝没有私心呢。
他也想健健康康的活着……
皇帝病重的那几年，他和太子虽然做不到像寻常人家孩儿那样亲自侍疾照料，但也时常入宫看望陪伴。
秦康亲眼见证了皇帝从缠绵病榻到如今气色红润，这跟太医院里的那一批人没太大关系，因为他们但凡有办法，二哥就不会突然病逝，他也不会是如今这幅光景。
唯一的变数，是后宫里的唐贵妃……
思绪纷飞之间，忽然听得龙椅之上的皇帝开口了。
“都说完了？”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神色看不出喜怒。
原本喧嚣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细微的风声飘过。
“回禀陛下……”下方的内阁大臣方才开了个头，便被打断了。
“你们争执这许久，除了不合规矩礼仪之外，可有讨论出个有效的章程？”皇帝问道。
众大臣纷纷熄了火，低下头。
皇帝又道，“朕当然知道此事不合规矩，也知道你们会反对，却依然执意如此，盖因这是朕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方法，你们一个个的，若是谁能有别的办法，站出来，朕直接将六皇子托付给他！”
一众大臣头更低了，甚至有人悄悄退了一步。
开玩笑，老秦家的身体素质有口皆碑的，谁敢接这个烂摊子？
皇帝见状，嗤笑一声，“怎么，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上前？”
大臣不语，大臣只一味低头低头再低头。
“既如此，此事便无需再议。”皇帝拍板做出决定。
该议的事都已经议完，没多久早朝便结束了。
在退朝之前，皇帝没忘记显摆一番，让太监们把早上从春芳阁偏院里摘下来的巨大西瓜抬到殿上，听取夸声一片。
他听得高兴满意了，才叫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刀呈上来，亲自将西瓜切开，一分为二。
瓜瓤红得透亮，属于水果的淡淡清甜香气从切口处飘了出来，光是闻着，就能想象出汁水的甜味。
“上苍庇佑我大晋，降下此等祥瑞，众爱卿替朕分忧，操劳军国大事，朕今日便以此瓜果犒劳众卿！”
后续切瓜的事自然用不着皇帝再亲自动手，由御前侍卫代劳。
这切西瓜也是有讲究的，朝臣众多，殿内的跟殿外的分到的肯定不一样，而同为殿内臣，又分殿前和殿后。
一番忙活之后，众臣手里都分到了西瓜。
一口下去，充沛的汁水填满口腔，带着丝丝凉意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如糖似蜜，却又并不会过分腻味，早朝的疲劳似乎都消去了不少。
众人对着皇帝又是一番歌颂夸赞。
秦昭也分到了一块，还是整个西瓜最好吃的那一块，她大清早的跟着来凑热闹，就是为了这一口。
与其他人不同，她是从小吃惯了好东西的，这西瓜以巨大为噱头，的确也很甜，但味道相较地里其他的小西瓜，其实是差上一些的。
秦昭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她凑到皇帝耳边，小声嘀咕，“父皇，这个瓜不好吃，一会儿我去地里重新挑一个好的给你！”
皇帝的嘴是也被养刁了的，自然尝得出味道，听到秦昭的话，他微微点头，“味道的确一般。”
而后又夸赞一句，“我们明月真是贴心小棉袄！”
下了朝，皇帝与内阁重臣还有其余国事要商议，而秦昭今日的热闹已经凑完，她要回去找母妃了。
以往这个时候，秦康或是随着内阁大臣一起到御书房共商国事，或是回东宫休养。
今日却是有了变化。
按照皇帝的安排，他此刻应该跟着秦昭一起走，但毕竟是头一遭，去的还是后宫嫔妃的住所，他一时有些踌躇。
皇帝一眼就看穿了他内心所想，朝他摆手，“无妨，你随明月一同回去便是了。”
秦康闻言，垂下眼眸，朝皇帝行礼，“那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与秦昭一起退出大殿，坐上了去春芳阁的轿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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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