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间

“广播、对的,对就是广播!”阮惊休终于找到那股违和感来,直觉告诉她,刚刚那通电话,内容来自公共广播,虽然不知为何声音如此近,也许是通话手机正在喇叭口,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但更关键的是发音设备是广播。

这说明了很多问题。

“广播,说明地点在公共场所……但不会是开放的公共场所,那样的话新闻早就报道了……封闭的,有广播的地方……政府部门、学校、图书馆……”

“排除图书馆。”

“排除图书馆。”

阮惊休和周笠同时说出这句话,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阮惊休继续道:“对方的目的是杀掉很多很多人,图书馆人员流动达不到预期值,政府部门……人也不够,只剩下……”

“学校。”周笠接着阮惊休话口道,同时电脑上显示出追踪位置。

“信号发射地点……这片区域。”周笠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划出一小块地图给阮惊休看。

她敲击着,搜索道:“符合条件的……有两所,第一所是希望小学,第二所叫天使福利院。”

周笠确定后立刻通知手下人员派人手兵分两路赶过去。

“许队已经带人过去了。我们现在也走。阮惊休,选一个?”

二选一。

段女士会出现在哪里?阮惊休犯难了。

她手里的手机不断回拨着,但自从挂断后,一直是忙音,机械女音播报着“对不起请稍候再拨。”

上一世的段女士就常常被邀请去各大中小学校做演讲,带小孩做实验,激发年轻人对科研的兴趣。

“能查到官方邀请通知吗?比如段立洲女士受邀参与xx学校的……”

“没有。”周笠摇头。

“好吧。”

阮惊休闭上眼睛,五指拢紧,半晌,吐出一句话:“去福利院。”

“好。”

——

那是一所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福利院,现任院长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未婚中年男性,经常开展各种活动,孩子们大胆展示自我,在当地颇受好评。

而今日的福利院,干净的地板上遍布鲜血,孩子的欢声笑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止尽带着恐惧的尖叫嘶吼。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奔跑逃亡。

昔日保护孩子们的高墙今时今日化作索命的围栏,此地将成炼狱。

阮惊休和小石头跟随警方来到福利院门口。

福利院外围还拉着红色横幅,一半写着“携手未来,共织童心”,一半是“xxx莅临福利院指导”的欢迎横条。

阮惊休站定在墙外,她现在不是阿飘,没了好用的穿墙术,只能和常人一样从门口进去。不过,尽管阮惊休作为提供线索的知情人士,以及警方人员半个家属,但术业有专攻,她归根结底也只是个普通民众。这种情况下,危险的攻门任务自然是由特警来完成。

周笠带着阮惊休后撤到一边,两人挨得紧密,手紧紧握在一起。

阮惊休的心紧张地跳着,她唇色有些发白,却一言不发,只专注地、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胸腔里的心脏咚咚撞击着,阮惊休再清楚不过了,现在才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尾声。

她无法判断从她们收到电话到赶过来这段时间内福利院里的情况是否变得更加严重,也无法判断里面还存有多少生息。

她更无法确定段女士是否还活着。

兜兜转转,回来竟然遇到了更棘手的难题。阮惊休已经说不清比起上辈子,到底怎么样才是更糟糕了。

她现在能做的,只剩下力挽狂澜。

“砰————”

随着一声嘹亮的爆破声,紧闭的大门被轰开,灰尘混杂着白烟模糊着前方的空气,阮惊休刚看清里头的一道人影,忽地传来一阵金属撞击声!

“趴下!”周笠一把搂过阮惊休,一手按住她的腰背,就在两人弯腰低头的一瞬间,一枚子弹呼啸而过。

阮惊休甚至能听见头顶擦过的风声。

枪战。

子弹不要命地从内飞出,两方互相搏击,枪响声、上膛声、以及前行的脚步声,充斥着这方土地。

“周笠……周……”阮惊休跟随她来到安全地方,两人蹲在掩体后,急促喘息着。

“嗯?”周笠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含着几丝或许连阮惊休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惊慌和恐惧。

“他们有枪。”阮惊休故作镇定地说。

周笠却像是看破她的假面,再次捏了捏阮惊休的手心:“嗯,我们也有枪。阿姨不会有事的。”

“好。”阮惊休那点慌乱被很好的抚平。

而这边,正带着人进攻的特警1队队长看见里面突然歇火,半信半疑按兵不动观察了一会儿,猜测是对方火力耗尽,说不定正准备逃跑。

“痴心妄想!”许成真在心里啐了一口,又检查了一遍四周的狙击手、防弹队都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心里这才安定了几分,暗暗想:“这群疯子,一个都别想跑。”

行动已经进入肃清阶段,一队接着一队的警员进入福利院,通过通讯,周笠和阮惊休听到幸存下来的孩子们呜呜的哭声,一批接着一批的犯罪分子被拷着银手铐押解着带出来。

然而,活着的人里面没有段立洲。

阮惊休神色愈发凝重:“我要进去找她。”

“等等。”周笠没有阻止她,只是打了一个电话。

阮惊休耐下性子等着,她摸了摸兜里的小石头,问它:“石头,你能找到我妈妈在哪里吗?”

小石头声音很小,隔着衣服布料,说道:“我不知道。”

“嗯。”阮惊休点点头,只能靠她自己,段女士不能有事,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们可以进去了。”周笠挂断电话,确认里面安全后对阮惊休道。

话音刚落,阮惊休飞速朝里奔,耳边风声呼呼,她急切地跨入福利院大门,地毯式地一间一间房挨着找,嘴里不断叫喊着段女士的名字。

然而正如周笠所说的那样,福利院里头已经没人了,警方已经搜查过,将幸存者们都救出来了。

阮惊休还是不信邪,她从一楼教室,挨着一层层找到五楼,除了办案的工作人员,其余人连半个影儿也没见着。

推开五楼最后一间教室,阮惊休终于停了下来,问道:“死亡人数……统计了吗?”

“除了重伤正在抢救的,已确定死亡的共计八人——其中有五名儿童,三名成人——两名成年女性。”周笠回答道。

“是……她吗?”阮惊休小心地问。

“……面目已经不可辨认。法医正在比对DNA。”

阮惊休的脸拧成了一团,心里仍然不愿意相信。

那可是无所不能的段女士,阮惊休从小到大的偶像,怎么会死亡呢?她根本没有办法想象段立洲死亡的模样。

“等等。”阮惊休想到了什么,“手机、手机呢?她的手机有搜查到吗?那部手机一定在这里。”

周笠也皱眉:“没听说。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那头是周笠的老熟人:“手机?这里倒是有几副手机……白色外壳,不是,这个是黑色的……”

周笠对阮惊休摇摇头。

“对了,周队,我们这边技术人员遇到点问题,能不能麻烦你过来帮帮忙?”

周笠有些不放心地看了阮惊休一眼。阮惊休倒是对她挤了个笑,说道:“你去吧,我就待在这边,放心吧,现在不会有危险了。”

“……好。”周笠又多嘱咐了阮惊休两句,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然而就在周笠的背影刚刚消失的那一秒,原本答应静心待着的阮惊休却并没有听话留在原地,而是走了另一端的楼梯,噔噔噔小跑着朝某个方向跑去。

“嗡————滋————滋滋————”

一道尖锐的刮擦声从福利院公共广播里传出。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地动静,似乎有什么重物撞击在地,其中还夹杂着一道细小的落地声,像是物块坠落。

等所有人竖起耳朵,还想要再听的仔细一点时,那嘈杂声却忽地消失了。

广播被关闭了。

正在和队内技术人员讲解的周笠一瞬间瞳孔放大,意识到了什么,人也不教了,电脑也不要了,一个翻身越过铁围栏,直直朝广播室跑去。

阮惊休……阮惊休!

说了好好待着!为什么不听话!

周笠现在的心就跟挂在寒风凛冽的悬崖边上一个样,冷极、怕极。

她几乎用尽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到广播室门口,气血翻涌,她顾不得其他,只重重推开广播室紧闭的房门!

后来,哪怕过了很多很多年,周笠仍然无法忘记那个炎热的下午自己所看到的一幕。

窗户大开,棕黄色的窗帘肆意扬起,一柄黑色手枪从背后直直指着对面的女人,女人正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握着一部白色手机,阮惊休欢喜地抱着小姑娘,脸上遍布欣喜之色,她听见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正欲转头,然而,一节手指早已扣下扳机……

“砰——!”

枪响了。

今日的太阳格外烈,不要钱似的散发着热意,铺陈在大地上、树梢头,鸟儿叽叽喳,被一道惊天响声惊起,四散而飞,只留下扑簌簌晃动不已的翠绿叶片,和那亘古不变的蓝天白云。

子弹穿过枪膛,直直射出,毫不留情地钻入人的皮肉,一寸寸剖开血肉,刺透心脏,强硬地遏止呼吸。

一击毙命。

周笠收起手枪,冷冰冰看着捂着心口中弹处倒下去的中年男子,上前踢开男人手里紧握的手枪后,忙不迭来到阮惊休面前。

阮惊休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小女孩睁着大眼睛,平静地望着两人,周笠瞧了那小孩一眼,转而顺着阮惊休的目光看向地面。

地上散着许多片碎片,大大小小,零星凑起来能拼出一颗小石头。

那时男人的扳机的的确确扣下了,没有卡弹,没有哑火,对准的也是阮惊休的后脑勺。

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从阮惊休兜里跳出来一颗小石子,往日里阮惊休嫌它乱蹦乱跳训练出来的本事,这下倒是帮上了大忙,小石头只轻轻一个借力,蹬出半米高,像个无畏的英雄那样、不,它就是个无畏的英雄,英雄小石头威风凛凛舍身一扑,与致命子弹激烈对撞,最后,石子险胜。

“嘿,人类,我厉害……吧,哈哈。”躺在地上的不知那块碎片,发出了声音。

然而此刻阮惊休已经说不出往日的调侃话了。

她跪坐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着四散的碎片,手指微微颤抖。

周笠也没有说话,沉默地一并捡着远处的石子碎片。

阮惊休抖着手,将碎片聚拢在一起,像小孩推积木那样,一块一块试图拼凑起来。

这大概是一场极难的拼图比赛,不仅拼图大小不同,甚至有的已经碎成渣,完全无法回复原样。

“嘿,别拼了,阮惊休。”小石头低声说道,它的声音比起往日里小了不少,金锣一般的嗓子,现在已经虚弱得快说不了话。

“不行、能拼起来的,能拼起来的!”

小石头没再阻止她,心里头也沉甸甸的,转向周笠问道:“欸,姓周的,你是不是有个戒指?”

周笠点头,从自己脖子上扯下一个项链,那是一根绳子栓着的银戒指。

“对,给她戴上。”

周笠意识到了什么。飞快摘下戒指,温柔而坚定地握住阮惊休的手,从右手食指尖推到根部,稳稳当当戴好。

她没选别的指头,也没选左手无名指,一是怕阮惊休觉得冒犯,二是周笠觉得,比起象征爱情的无名指,或许象征着“幸运、健康”的右手食指更适合阮惊休,也更适合她的心。

她想让阮惊休长长久久地留在此处人间,永远健康、永远幸福。

“对咯。”小石头颇为欣慰地点头,心里头大事放下,松了一口气,“阮惊休,以后不要摘下戒指。它可以保你在阳间行走无碍,塑造你的肉身。”

阮惊休终于停下拼凑的手,呆呆地点头应好。

“我要走啦。人类,谢谢你们。”小石头最后告别道。

“你要走哪里去?”阮惊休问。

“嗯,不知道。”

“你留下来,我明天带你去买你上次想买的漂亮衣服。”

“我本就没打算活到明天。”

阮惊休皱眉。

小石头没解释,半晌,阮惊休仍旧不愿意相信,又道:“你不是神石吗?你没有办法吗?”

裹挟着凉意的风穿堂而过,微微吹动地面石子渣,小石头沉默良久,咿咿呀呀了半天,最后噗嗤笑了一声:“嘿嘿,其实……阮惊休,人类,那个什么神石,都是骗你的啦……我才不是什么神石。”

“我不是神石、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月亮谷里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头,修炼成神遥遥无期,偶然得了一方扭转俗世光阴的秘法,又碰着了你,这才铤而走险,试着走上一遭。”

“想着要是万一成了,那就算没白活;败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死了就死了,没啥好可惜的。”

“我这一辈子,本是没有机会离山的。”

“人类,我不亏。”

夏日的最后一缕清风拂过,吹落一片苍翠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转儿,飘荡着,最后温柔地盖在了终于被拼凑出来的“小石头”身上。

那是一场无声的哀悼。

后来,落下手机的段立洲女士折返回来,被阮惊休一把抱住哭了个昏天黑地,段女士一边纳闷自己走时放得好好的手机为何会丢在福利院,一边全力哄着哭成个泪人的阮惊休。

一旁的小女孩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段女士那台失而复得的手机,仍然保持沉默,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什么,却无人捕捉到。

再后来,段女士成了阮惊休干妈,小女孩被送往新的福利院,而阮惊休……

正在重新考教资。

好不容易解决了黑户的问题,阮惊休想要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总得要谋生,思来想去,还是重拾老本行,教书育人。

或许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事,现在的阮惊休倒是变得更加从容起来,她已经学会很好地接纳自己,并一步一步把阮惊休还给阮惊休。

拿到教资的那一天,阮惊休摸着那巴掌大的小本子,忽然生出种阔别已久的感觉。

她约了周笠一起去市中心新开的一家糖水店,见到周笠时,对方依旧眉眼弯弯,温柔地给她系上一条灰棕色格子围巾。

也是那一刻,阮惊休才忽然意识到:“已经到冬天了啊。”

周笠注视着她:“嗯。冬天了。”

“等下了初雪,我们就去堆雪人。”

“好。”

“堆完雪人我还想买个冰淇淋吃。”

“不怕感冒?”

“嘿嘿,我老早就在想了,没试过。”

“……好吧。我会为你准备好热水的。”

阮惊休看着周笠,心里暖呼呼,忍不住依偎过去,抱着周笠穿着大衣的袖子,开怀地笑着。

昏黄的路灯下,两人就这样紧紧挨着、挤着,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光影交错的人间。

——正文完结——

2025年12月29日.

赶在25年的尾巴捉完虫了。完结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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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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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客
连载中捉一只月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