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在一家静安寺的日料店,包间,榻榻米,灯光暗得像烛光。
苏恬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因为她想见顾衍之,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配不上以前的裙子了。她瘦了一点,不是因为节食审美什么的,而是整个人的状态变了,她着一身干练剪裁的商务灰色连衣裙,西装的肩形,内开刀的长袖口,礼服的腰身和一刀切的短裙摆,她蓄势待发。
程砚白坐在她左边,顾衍之坐在对面。
饭吃到一半,顾衍之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程砚白措手不及的话。
“苏恬,我这边有个岗位想让你试试。”
苏恬筷子上的三文鱼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岗位?”她问。
“特别助理。”顾衍之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现在的特助要调去管业务线了,位置空出来了。你的综合能力我观察过,学得快,脑子灵活,语言也没问题。做这个岗位,需要跟我一起出差、见客户、跟项目,强度大,但成长也快。”
他顿了一下,看着苏恬的眼睛:“你考虑一下。”
程砚白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衍之,”程砚白的声音很平,“不要坑人。”
顾衍之看向程砚白,笑了笑:“她需不需要,不是你来决定的吧?”
程砚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苏恬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她的事,我们两个商量就可以了。”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个姿态苏恬已经熟悉了——这是他要认真说话的前兆。
“砚白,我没有要挖人的意思。”他说,“我只是提供一个机会,这机会也不差,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说呢?”
“薪资呢?”程砚白问,这也是苏仪最想知道的。
“她如果不想去,可以不接。但如果她想接,你拦着,对她不公平。”
程砚白没有看顾衍之,而是转头看向苏恬。
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到苏恬觉得有点心疼。
“你想去吗?”他问。
“我...”苏恬张了张嘴。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想去!当然想去!因为新鲜啊!
可是如果工作结束后,还能回到程砚白身边舒舒服服的待着吗?
但她看到程砚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下面,藏着她没见过的东西。是怒气。
她从来没见他生气过。他永远是那个稳稳当当的人,天塌下来他也能淡定地说一句“没关系,明天再说”。但此刻,他在害怕她会说“想去”。
苏恬犹豫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顾总青睐,我当然会考虑的,但是可不可以再等等啊。我这个人特别拖延特别懒。”
顾衍之看了一眼苏恬,又看了一眼程砚白。他什么都没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的意思是:他赢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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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静安区的家,苏恬洗完澡出来,看到程砚白坐在卧室的床边,没有换衣服,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砚白。”她叫他。
“嗯。”
“你怎么想?”
程砚白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睁开眼,看着她。
“苏恬。”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你本来不需要去给别人打工,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你只需要待在家……”
“砚白。”苏恬打断了他,“那个,你的择偶标准,真的是白女吗?南方白女?”
“谁说的,我不喜欢白女。”
“你前妻——”
“她是啦啦队的,不想离开她的家,所以我和她好聚好散,没有感情纠葛。”
这还是程砚白第一次主动说了这么多信息
苏恬换鞋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对:“你怎么了?”
“你过来坐。”
苏恬走过去坐下,程砚白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但苏恬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苏恬,你不觉得顾衍之太过分了吗?”
苏恬皱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程砚白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他是我的商业伙伴,而你名义上是我的女朋友。他给你工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砚白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这是苏恬第一次听到他大声说话,“你是我女朋友,你不觉得他在用工作把你从我身边拉走吗?”
苏恬也站了起来:“可是,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程砚白看着她,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受伤。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早晚如此。”他的声音低下来,失落到几乎听不见。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苏恬的胸口。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程先生,你只是需要有人在你旁边对吧,其实谁来都可以。”
程砚白愣住了。
苏恬自己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说。
“谁来都可以”这五个字,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像一颗没有爆炸的手雷。
程砚白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苏恬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但那一拳来自他最信任的人。
“你朋友多吗?可以帮我介绍其他人来吗?”程砚白背对着她,偏头,眼睛破碎通红,嘴角却提起来。
这是程砚白最恶毒的问候。
她也好,她的朋友也好,他已经适应了她这类人,那么她的朋友来的话,由她打点传教,他自然省力。
苏恬擦了眼泪,站起来,走向卧室。她的朋友都和她的性格差不多,但是她没脸告诉自己远在家乡的朋友们自己做过如此没底线的事。为了虚荣冒险住进不认识的男生家,连弟妹都没给过好脸色的她要去讨一个小孩子的欢心,必要时晚上还要给别人上——这一刻她脆弱的自尊竟然有了羞耻心。
她开始收拾行李。
程砚白站在客厅里,没有跟过来。
她收拾了十分钟,把箱子拉好,推出来。程砚白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我会回来的。”她说,声音很轻。
程砚白没有看她。
“我不留二手的东西。不是我的就亲自打扫干净。”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恬觉得整间屋子都在震动。
她看着程砚白的侧脸——他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幅画,那幅画是她搬来之后挂上去的。
“我是想说,你有你的追求,你很优秀,不该为了我这种人而委屈自己......“
程砚白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说:“你被解雇了,不过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苏恬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以吗?”
“程曦需要一个理由适应你的消失。”他说,站起来,走向浴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同意,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关着你。不是因为我赞成。”
浴室的门关上了。
身后的客厅里,苏仪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门关上的声音,比卧室的门重得多。
程砚白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浴室的淋浴间里,把脸埋进手里。
没有人看到。
那一夜,她没睡着。程砚白之所以留她的点,是顾虑程曦。其实她也很在意,小朋友的时间和思维比大人要充裕和富有想象力,他们遇到不理解的事情可以成天成夜的想,尤其是习以为常的生活忽然发生了变动。
但是她既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就不能糟践程砚白的好意。
次日,程砚白照旧去了公司,阿姨送程曦去上学。苏仪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就像她最初来到这里那样,简简单单的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斜挎包,倒不是她清高什么的,而是因为她只拿得了这些,她能力有限,没有自己的房子去放这些。而那些真金白银,全被置换成了这些可视化的物件。而她买的那些,都被整理成了箱子,那些有价值的可以二手的衣服鞋子之类的,都被单独贴上了购入价的标签,这样方便程砚白扔掉或处理掉。
最重要的是,她往程曦小朋友的桌面放了一张字条,小朋友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她一定会看到,程砚白也会看到,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一定万无一失。
在当天傍晚,她就拉着行李箱来到了自己初来乍到时的青年旅社,前台还是老熟人,晚饭时除了值班的两个,剩下的员工和一些义工小朋友一起到露台上,大家借用老板的吧台和厨房,张罗做饭的大厨哥来自广州,烧的菜真得很好吃,长长的一条桌子在夜色上来前被盆盆碟碟铺满,大家围坐一起,用得筷子餐具都是大家平常外卖攒下来的,很好收拾。苏仪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和另一个毕业旅行的应届生一起把桌面擦干净,把椅子归位,很轻松。热水澡后她一个人穿过活动室,两个隔音间都被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占着,他们开着电脑戴着耳机,显然在模拟面试。她来到静谧无人的露台,一个人在秋千上晃了很久。高台的围墙前围着暖黄的星星灯,地上的草坪上,为民谣歌手而修筑的台子空空荡荡,只有作为背景的一轮月亮明晃晃的。
寒气上来,她和三个年龄相近同性的陌生人躺在一起,熄灯前她们唠满了话,关灯后,每个人拉起床帘的样子就像回到了大学的宿舍,却比宿舍更自由。她觉得无比的放松和宁静——躺平可以,认命未必。
曾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回来了。